第7章 ☆、黑(四)
作息亂起來常睡不着覺,面對身體糾責,你從來都将責任推诿給工作。
自遇到她後,手機上的鬧鈴每晚十點一響,急促的短鈴中,該睡了。
“真是老年人的作息。”
你伸手碰碰她的耳垂。
“已經不年輕了。”
她将你的手指移開,拉過手臂用脖子枕着,一系列的動作将你壓制得無法動彈,只能喪失行動力的老實躺下。
“我這兒沒有男孩兒衣服。”
“不然呢。”
你靠着衣櫃門看着她拉出一屜一屜疊得一絲不茍的衣服。
“我弟弟的睡衣你穿嗎。”
“問下他同意?”
你抱起手臂不再盯着那排接受檢閱的襪子,這種懸殊讓你有些自卑。
“這個,試試。”
“有沒花兒的嗎 ?”
你拎着衣服往身上比劃一邊盤算着怎麽抽空把這屜襪子軍團撥亂。
“沒有。”
“那這扣兒是扣上還是不扣上。”
“扣上。”她合上最後一個抽屜。
“我漂亮嗎!”
醒來已經是淩晨兩點,四天三夜還剩下三天兩夜。
“我漂亮嗎!”
枕頭上你的表情還定格在你忽的轉身對她俏皮的調笑。
衣服有一個收腰,亮滑的觸感還在腰間。
你将手放在腰上,全情投入着那夢中帶出的真實觸感。
跑,閉上眼睛你正跑着,腳下的海一浪一浪将你掀翻,你撲騰着站起來試探着走向它的深處。
越過泡沫球拉成的預警線,深綠的海帶沒頭沒腦的撞向你的大腿,滑膩膩的膠帶一樣纏住你的腳趾。
你屏住呼吸繼續走着,水位慢慢上漲,傾吞你的膝蓋,大腿、小腹,鹹腥的味道形成一種水溺的緊迫抑壓着你,小腹往下那個與生有關的器官正異化着發出預警。
你一直認為,死是時間之外的,既然這樣想來也沒有什麽可怕,分分秒秒的感受來自于時間,那時間之外,自然也沒有感受存在。但那個像多出一塊的,敏感如觸角的器官,它的消長又總是能喚醒最原始的關于“生”。
你怕了,你停止了在海浪的狂嘯中的造次,那來自生物本能的預警催促着你趕緊折回岸邊。海浪巨大阻力拖重你的腳步,你拼命将腿拔出,直到雙腳踩到了幹燥的沙灘。
有印象嗎,這時候就開始了。
她的頭發滑過你的小腹。
緩緩的,冰涼的,海草一樣傾瀉開來,酥麻的感覺在下肢擴散。你扶住她的頭将她往下,你像一個溺水的人正借力踩住什麽上浮。光照過頭頂,你望見她氣息形成的透明氣泡,那被水壓擠壓變形的氣泡連穿着劃過你的小腹,一陣一陣酥麻襲來。海面正在上升,慢慢的沒過你的腳踝、大腿、小腹,這将死的感覺,你喉嚨裏冰冷的海水倒灌,在鼻腔撕裂的痛楚中,你驚得坐起。
現在想起來了吧。
七點。
山裏的早晨來的比城市更早。
屋裏的物件都亮了起來,你看見昨晚牆上龐然大物的影子的真身——倒在地上的電插頭和倒扣在凳子下的書。
你平躺在床上側目平望開去,兩扇明晃晃的窗外亮得刺眼。
昨晚那個沒有溫度的澡後勁正盛,你将手伸出被子使勁的扳扳酸痛的手臂。
有時候常想,要不是現在的你遇到現在的她,而是十八歲的你遇到十八歲的她,這一切是不是就會朝着一個樂觀的方向發展。
盡管她說着:“我知道什麽時候你在走彎路。”
她告訴你得再去上學。
“我想掙錢,我要趕時間。”
“你好好上一年學,比現在瞎蹦噠省時間。”
她總是擺事實講依據,邏輯清晰有理有據讓你退無可退。那些懦弱、退縮齊齊整整的被她拎出來擺在你面前。
你憤怒,憤怒她将你藏好的、好不容易才遺忘不再想起的又都給一字不落的整理出來:“我都埋好了,你又挖出來。”你像是被窺探了秘密的狂怒,崩潰、自責。
她說的你都明白,但是,只是但是,你也不知道這但是是什麽。你只是害怕,害怕變化。你害怕孤注一擲,放手一搏,你邁不出她給你的舒适圈,只要見到她,就恨不能把自己塞進她的身體裏長長久久的躲起來。
上學?一個人,天知道你走出校門外面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她去了哪裏,你還趕不趕得上。
好就好在,她不再提了,她抱住你,将你的按在胸口,下巴輕輕抵住你的額頭。
這恰好的被穩穩安放的感覺,她伸出手,輕輕的撫慰着你:“好了,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而現在,你們都明白,你們再也進入不了對方的生命。
她已經成形,你無法再以任何一種形态融入她的人生。
而那些你得到的,或者她給的,即使是發自內心,都已經是她這個年紀的身外之物。
你們是在對方時間以外的生命,你們的性格沒有機會再長成對方的習慣。就像成年的樹,再怎麽合抱,你還是你,我還是我,如果有一天它們被分開,那尴尬的,扭曲的,适應着對方的形狀,那是任誰都沒眼看的,你們依舊皮是皮,骨是骨,而相互間那近乎渴求的姿态,你不敢再想。
而你們之間有過的那些不分彼此的時候,也不過是她用過去的她,你用将來的你,一同參與的游戲。
即使是一個推銷保險的電話,都能輕易的将你們從模拟中拔回現實,游戲結束。
這地方離她學校很近,你在山門拐了輛小黃車一路蹬着。
在那個十八九歲的年紀,她年輕荷爾蒙初現的地方。
學校在一座山上,靠着大江。
入口是緩坡,蹬了一段,你渾身酸痛的不得不停下騎行一路推車上山。
沿途老态的樹時刻提醒着前來的人這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大學,路的兩邊是麻繩一樣倒挂着的根須,這個季節居然還有如此濃厚的樹冠,越過蒼密的葉子可以看見距離一條馬路的閃閃發光的江水。
越往山走涼氣越盛,彎曲的柏油路通往樹林深處,這幽幽的濕冷清潔的味道,你好像捕捉到了某種類似于她的氣息。
門口立着爬滿青苔的石碑,你停下來朗讀着篆刻的校訓。
進門便是巨大的鐘樓,紅磚圍牆,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姿态。
你穿過校門,走進伸往巨大樹冠的石梯,在雲之上,只能是這樣的地方,才配得上她當時的年華。
“二十年,不,快三十年,那時候這棟樓還是嶄新的,每到下雨的時候,它的紅色更深。鐘樓的指針也還是閃着光的,剛剛踏過的那方青磚還能看見新刻的花紋。然後她就這樣走着,在校園的草地上蹦跳,長高,她漆黑的頭發束成一條馬尾高高的甩起,一個十八歲的姑娘。
而我,三十年後我才觸到她的頭發,才将她攬進懷裏,她不再飽滿,不再像一只小貓一樣有着靈動的腰肢。但她依舊很美,盡管她已經從這裏離開三十年,時光磨平了青磚上繁密的花紋,圍牆也已經破敗,但是今天我來了,我想說的是:三十年前從這裏走出的那個她,如今依舊美着。”
你常變着法兒的打探那個時候她是不是孤單的,那個時候她身邊有沒有一個人,她是不是幸福。
如果有,你想說,你會安心一些。
但她從來沒有給你任何回答,只是用更深的眼神看着你,看到你不自在,像是窺探別人秘密的小偷,看到你主動岔開話題,再也不敢問起。
午時剛過,陽光越過鐘樓照亮了背後的草坪,淺淺的草地上,你順着中軸線的方向躺着,舉起手,合十,含混的念着咒語。
你祈禱電視劇裏的穿越發生,你希望在你下一次睜眼時,時空流轉,這一切都回到了那時的模樣:她抱着一摞書,就那樣走着,穿過長廊、鐘樓、草坪、經過你的身邊,你允許她不看你一眼。你願意就那麽癡癡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上鎖的門。
你站在窗戶的隔欄外望着端坐在課桌前的她,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的側臉,你看見了比現在更柔和飽滿的線條。
不只是你,她的身邊還有更多的目光,你允許這目光存在,這是屬于她的,最美的年華,當然要被很多人衆星捧月的寵溺,愛慕。
“我不介意,我不介意當那炙熱目光中的一束,我希望她的年華閃閃發光。”
“而我,我就不再浪費資源了,我甘心是附近哪個無名學校的窮學生,或者,是工廠下工的工人。但是請一定、一定要讓我遇到她。我會把帽子、外套藏在草叢裏混進來。我會翹着腿躺在鐘樓的草地上,對,就是現在這個位置,叼着狗尾巴草,就這麽一會兒看看天,一會看看樹,光線在鐘樓上變化着,直到指針、分針、秒針重合了,我在叮鈴鈴聲中沖着路過的女學生和她吹着口哨,但是我的目光,只會停留在她一個人身上。”
你明白了,差距是愛情的餡兒。
就像她一抽屜幹淨規整的襪子和你總是穿不出雙成對的。
返身離開,已經下午五點。
落日的光還貪婪的賴在所有伸向它的樹葉上。
枝桠把陽光切得碎碎的灑在你的頭上,玻璃渣一樣的日光下蜿蜒的山路仿佛一條時間長廊。
你騎上車後座仿佛有她的重量,你們一同滑行在時光的夾縫。長長時空彎成了一個“U”形,中間的種種都垂直下落,折疊的兩頭是重合在一起的你們,拂岸的江風灌滿了你的外套,兜起的腰間你分明感覺到了她在加速的下滑中突然抓緊的手。
你翻身抱住她。
“不該碰的別碰。”
她在四天三夜中的最後一夜出現。
你聽到山門腳步徐徐,這個時候,除了刻意前來。
你聽見她在一樓、二樓、越來越近。
“怎麽挑這麽個地方。”
你在她面前像一扇門一樣被推開,盡管是輕你很多的重量,地板也毫不留情的吱吱呀呀。
“想你啊。”
你沒頭沒腦的冒出一句,之前你就想好了,不管她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麽,你都用這回答她。
地板連續的吱呀聲讓她有些不快,她放輕腳步,走走停停,環顧着,不小的屋子因為多了一個人加入,竟然生出些擁擠的暧昧。
她在離床兩米的地方停下,并不看你在哪兒,只是盯着被子問:“夠蓋嗎。”
“不夠。”
你伸手想抱住她,而她在你到達的前一秒搶先抱起手臂。
轉身,回頭,坐在靠牆的凳子上,不給你任何反應的時間。
失去可乘之機的你跟上去蹲在地上擡頭望着她。
“晚上不走了吧。”
“你吃什麽。”她将膝蓋從你的頭邊移開。
“你餓嗎,我給你煮面條。”
“不用,我吃過。”她站起身伸手拉你起來。
九點的夜已經極黑,你關上窗。
窗簾遮不嚴窗戶,沒有重量感的像是被誰濾過藥的紗布皺皺的鋪在窗戶上,即便是拉上也并不能減緩你們的不自在。
“把燈關了吧。”她輕輕的在床邊坐下。
你轉身拉上燈繩,她已經完成從脫鞋、擡腳、上床、裹進被子一系列動作。
她沉默的呼吸着,兩米的距離足以聽出她的忍耐,你将手揣進兜裏不敢再輕易造次。
“我,要不我睡地板。”
你摸着黑騰乒鈴咣啷的騰地方,地板的吱呀像一扇關不嚴的破門,每一聲都漏風一樣讓人不安。
“別折騰了,上來吧。”
她的呼吸很重,帶些受涼的鼻音。你停下手裏的動作,蹑手蹑腳的爬上床,她已經裹緊被子占據在靠牆的一側,一只手緊緊的抓住床沿。
你望着這個将自己裝進繭裏的人,無懈可擊的防禦下你的手也無處可放,只好抱住雙臂平躺。
山裏的空氣催眠,特別是在一天的跋涉之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夜很涼,哪怕是在屋裏,你感覺寒氣正從你的腳慢慢的爬上你的咽喉,睡夢中你被着濕冷的空氣扼住喉嚨。
極靜,你聽見自己含含混混的咳嗽。
窸窣的被子響,你聽見她翻過身,停頓中你被拉住裹進了被子。
“為什麽不聽話。”
她的手輕輕的放在你冰涼的臉上。
“這麽遠,家裏人知道嗎。”
微涼的手指滑過你濃厚的眉毛。
你在她給的溫暖中蘇醒了,你握住她的手,按在胸口。
“過年不好好呆在家裏。”
她繼續輕輕的,吐氣一般說着。
你感覺到自己的顫抖,她吹氣一般,慢慢的替你吐出心裏這麽多天的委屈。兩股熱流止不住的從你的鼻腔往外冒,流到你要去擦的程度又粘稠的堵在裏面,然後從眼睛裏湧出來。
鼻塞引發的缺氧帶動着身體裏某種感知的覺醒,你感覺頭腦發熱,任由身體作用,你推開擋在面前的被子緊緊的抱住她,使勁的往她的懷抱裏鑽。
她護住自己一動不動由你抱着,冰涼的臉頰摩擦到你微汗的額頭。
“囡囡。”耳語一般。
你感覺自己即将失控,突然她伸出的手死死的扣住你。
那個冰冷的,不由商量的肢體動作像是抓破了一個膨脹的氣球,你洩了氣一般趴在她身上。
“太冷了,我想洗澡。”
她支撐着坐起來,手還停留在你結實的肩胛上。
“水很冷。”
你帶出的濃重的鼻音,使勁的吸了下鼻子。
“那你把它捂熱。”
她輕輕的下地,拿腳尋着拖鞋。
你起身,木床劇烈的晃動着,這動靜分外尴尬,你慌亂的跳下床逃也似的拿毛巾從背後裹住她。
浴室的竹簾像提拉筋受損的眼睑,非常勉強的被卷了起來,一個蓄意偷窺又被教唆極不情願閉上眼的人。
月光傾瀉進來,她面對着光默默的脫着衣服。
冬天的衣服很多,你不得不往返于屋子兩趟。
水從花灑裏流出來,打在她白皙的肌膚上,你站在門口,她好像并沒有關心你的存在。
也許是某種暗示呢,你輕輕的走過去擁住赤身的她。懷裏她一動不動的,你擡起手捂着她身上凹凸處積蓄下來的水。你用手掌護着它們,讓它們感染了你的體溫再流到她的身上。
你将手環在她的胸口,用下巴輕輕的磨擦着她的後頸。她伸出手臂壓在你的手上,又一次壓制了你的活動。
月光很白,你抱着她轉過身,面對着牆上的剪影。
你輕輕的挪動着身體,對照着堆疊的黑影,用身體去吻合她身上的曲線,兩個人重疊的影子慢慢被剪成一個人。
“我們的影子放在一起真好看。”
你貼着她的耳朵,輕輕的說着。
她拉開你的手,緩緩別開頭,你一番功夫收攏邊邊角角,又張牙舞爪的跳了出來。
“我覺得不好看。”
月光清晰的照亮她身體的明暗交界。
水珠挂在暗色的凸起上,你伸手欲碰,她一把将你的手擋開。
你順勢按住她的胸口,緊貼着她,你等待着,等待生長,你努力的要用你生長而起的去夠她。
輕輕的,它不負你期望的生長,你游蕩着若有似無的撥動。
你停在她的頸間,想要捕捉一個信號,那怕是一絲失去管理的呼吸。
在她有序的呼吸裏,你明明聽到有幾聲氣流像是堵住了,你從她的壓制下抽出一只手,順着身體側面的曲線一路往下。
你的手掌彌留在她的腰際,她微微的掙脫着,你緩緩的滑動着手指,越靠越近。
幾乎就是這時候了,你的手指摸到那片被覆蓋的三角,你順着溝壑下探,緩緩的伸出手指穿過叢林與沼澤的交界。
那光滑的有彈性的。
“我說過!”
她突的掙脫,甩手控幹臉上的水。
“我說過。”
木門的吱呀聲和漸消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