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紅(三)
你望着餘焰将消的燈塔,身旁的面孔已模糊不清。
黎明來臨,灰色的大海繼續無休的吞納,在腐敗生物的腥甜與海洋空氣的鹹濕中,它來了。
你關掉電源,滾筒與內壁巨大的摔打聲嘎然而止。
高速攪拌的肥皂沫在逐緩的旋轉中破滅。
“不能再等了。”
你瘋了似的埋進這深不見底的灰色,伸出手指在渾濁的水中抓扯,你要找出那顆火種,從剛才餘焰中掉落的。
放眼望去,眼前的大海盛滿了灰燼。
粉灰的被子泡沫一樣堆在你的身上,像極了大難過後幸存的人。
你被拒收了,海浪不由分說的将你退了回來,又不等你回執的悄無聲息的走了。
床頭的時鐘亮起,午夜剛過,整個街區都在沉沉的夢裏。
而一萬公裏外的此時,還是燈火通明的。
你推開泡沫一樣的被子,打開窗,幽黑的夜裏一封大洋彼岸燈火中的來信。
手術預約在第二天下午,按要求你需要預備出三天時間。
那個黑人醫生已經是第三次向你确認,她數次向你傳閱救助會的資料,表示很多的家庭都在期待嬰兒的到來。
你沖她聳聳肩,道:明天見。
這一天的夜來得分外早,你在夜幕降臨前搶先拉上窗簾。
腹下那顆小到難以察覺的火苗,在被子的掩護下,你不動聲色的只當是不小心觸碰到它。
關燈,黑暗籠罩了整個房間,手心下的暗湧,那團光亮明顯的在黑暗的侵襲中逐漸黯淡。
你閉上眼,預演着:那個明晃晃的勾子一樣的器具伸進你的身體,冰涼、尖銳,由下自上的貫穿。它刺進你的腹腔、子宮,直到抵達那個巢,它開始快速翻轉,刮削。然後像敲碎一顆燈泡一樣,碎片的棱角劃破光滑緊縮的壁。
預演所造成的恐懼中你逃離般的又回到那片光滑平靜的湖,尖銳的石子一顆一顆破入,那潭透綠的湖水下面,你看見湖底細膩柔軟的淤泥上千瘡百孔。明鏡一樣的湖面下,石子将潭壁連敲帶剜血肉橫飛。
然後你看見了擱淺的它,像從水裏撈起來的拼圖,醫生拉起你的手,要你自己點點,看看還差哪塊。
“不能等了,如果我不能... ...”
你猛的從床上坐起。
“它得趕着去下一家。”
你驚異從夢裏帶出來的半句,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一個月前的加利福尼亞還陽光充沛。
你所期盼的也正如期到來——那顆由它爸爸抖落的小火苗。
它正暗暗的在你腹中發力,你甚至覺得它的熱力足以媲美加州的陽光。
搬來新的住處已有三月,三個月前你和M約好在街角的咖啡廳碰面,你猶豫着是否告訴他将有一個嬰兒到來。
在距離約定時間的前十分鐘,你決定了。
你決定像一個盜取聖火的小偷悄悄捂着火種離開,你在距離他一個街區的地方轉身,無縫對接上了剛剛靠站的班車。
你搬到了這座兩層樓的公寓,面積不大,但是足夠安靜。你計劃着要在向陽的地方擺上一張小床,陽光透過窗戶把它照成金色,然後在每一個陽光閃爍的清晨,你像《獅子王》的動畫裏,從金光閃閃的寶盒中舉起屬于你的嬰兒,陽光吻醒它火焰一樣的頭發。
那個紅發綠眼睛的孩子會咿咿呀呀的伸着小手小腳拍在你的臉上。
它就是你的,只屬于你。
你有足夠的錢讓他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它從落地的那一天便喝牛奶和礦泉水,他會像這裏所有孩子一樣在清晨和煦的陽光中蹬着小皮鞋踏上校車,又在盛滿夕陽的馬路上蹦蹦跳跳的撲進你的懷裏,他會長成一個完完全全的美國人。
你們一生都不會再踏足那片湖,它會牽着你的手走上一條全新的路。
你伸出手輕輕的撫摸,感應着平坦小腹下它正蜷着小小身體。
“任何一個在美國出生的孩子,都可以在陽光下長大。”
黑人醫生無奈的聳肩作為回應。
你躺在床上,冰涼的液體注射進你的身體。
沒有那個預想中冰涼的器物,也沒有任何人趕着要來撕碎你。
你慶幸昨晚的只是一場夢魇,窗外陽光正好,你注意到從隔壁探進頭的花。
兩小時後,幾乎是睡了一覺醒來,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這時候窗外有風,隔壁的花朵正探頭探腦的在你窗前晃動,你感慨這小而炙熱的生命。
幾乎就在昨天噩夢的同一時間,斷裂式的疼痛襲來,這突如其來的痛楚讓你分不清是醒是夢。
陣痛一陣比一陣劇烈,你的小腹從最初的筋攣到報複式的擠壓,開始還尚留給你喘息的機會,後來幾乎是無間斷的發作。
這是你颠覆你所預想的,命運只是遲到,它挽起袖子,争分奪面的抽取着。
你以為這只會是閉眼睜眼瞬間的疼痛,卻被剝了皮丢進火裏。
就是那團火,你在火裏扭曲,你的關節粘連在一起,又撕開,你血肉模糊的在這紅色裏翻滾。
陣痛在颠來倒去的肆虐了七個多小時,最後,小腹報複式的收縮,一團溫熱的東西流了出來。
醫生遞給你一個密封袋。
“你可以自己處理。”
你拎着它,剛剛炙燒你的餘焰,你将它攤在手上,那一團團粘稠的紅色,雲霧一樣退散,你忙重新拎起它。
你想你們倆,現在都不像人樣。
申請外出,你将它裝進包裏,經過走廊的窗戶,明晃晃的玻璃上映着脫形的你,你望着窗外升起的太陽帶來了這一天的第一束陽光。
旁邊的産房裏傳出嬰兒哭聲,已經有心急的孩子趕着要來享受這第一天的太陽。
你摸摸肩上的包,已經感覺不到它是不是還溫熱着。
從簽字到手術你沒有一絲猶豫,那種與母性相關的物質好像從來就沒有考慮在你的身上分泌。
它們或許你比明白,這一切的開始就無關于母性。
而在這不知是誰家嬰兒的一聲啼哭裏,你突然顫栗。
一樣的陣痛,一樣的分娩。
一個是會笑會鬧的孩子,而你的。
這個小到你不知道該如何讓它安眠的小家夥。
沒有地方願意接納這枚小小的身體,你也不願意把它放在一個你都不熟悉的地方。
你去了那片海,那個見過它父親飛舞頭發的海。
蔚藍的的海浪像你攤開手,你幾乎就要将它遞了出去。
不,你轉身上車。它的耳朵剛剛發育,這樣的海浪,實在顯得太過刺耳。
如之前預想的,你将它安放在清晨第一束陽光照到的地方。
後來你又搬了幾次家,你始終确保一間向陽的屋子。
你确定它對你沒有一絲眷念,你在每天早晨,傍晚,從最初的低語到将它當作神明一樣供奉,它從不響。
甚至在夜裏你去衛生間的時候,你忽的打開門,哪怕是一團小小的,模糊的影子,你都能知道那是它,你開始設計去堵來不及躲藏的它。
都沒有,這樣的把戲,你從來沒有得逞。
刻意放在茶幾上的糖果從未少過,陽臺上的風鈴,也只是偶爾配合天氣預報的響一響。
陽光每天照常灑滿你的屋子,将每一件器物都鍍上溫暖的顏色,氣氛溫暖又祥和。
你聽說起個小名兒,它能早早投胎。
後來你又怪自己,一定是太早拿小名兒喚它。
徹徹底底,你将它喚的徹徹底底。
“也長你這麽大了。”
你斜靠在電視牆的酒櫃旁,看着埋頭和大貓親昵的他。
“什麽。”他擡頭頂起一頭金黃的浮毛。
輕細的毛發在夕陽的照耀下一閃一閃,他像被星星灑滿了,你眯起眼睛捕捉那些光點。
“不出發來不及了。”
你快速的将自己拔離站直身抱起手臂朝門廳走去,短短的幾步路被他一步一步拖沓的得十分漫長。
“生日快樂。”你轉過身,抽出手整整他的衣角。
“不留我麽。”
他重心前傾做勢将靠在你肩上。
“回家吧。”你伸手抵住他,推開門。
那一邊踢電梯發脾氣的他,确實和當年賭氣的自己有些相似。
“別踢了,踢壞了出不去。”
“那就不出去。”
他負氣的站了進去,電梯合上。
你關上門緩緩的走到陽臺,望着從中庭一路拖拖拉拉晃到門口的他,你靜靜地看着,就像看着螞蟻一樣來來往往的陌生人。你看着他上車,再連人帶車從你的視線消失。
你輕輕的呼出一口氣,轉身拍拍沙發上的貓毛,那一絲絲金黃的浮毛像星火一樣在陽光下閃耀。
那次你就多看了他一眼,那頭和你一樣過分濃密的頭發,薄薄的嘴唇,飽滿但棱角分明的側臉,這一切形似好像是與你有着某種淵源。
也是那麽的悶聲不響,也是在人群中沉默寡言,也是享受在無聊中那樣沉醉。
他居然趴在地上幫搬家的螞蟻挖巢。
“至少,是善良的吧。”
一個月前的暴雨,你看見他抱着浪跡在公司樓下的黑貓,迎頭沖進雨裏又折回來。
你打開發動機搖着雨刮離開,車玻璃上流水如注,你望着地面縱橫到無處下腳的淺水,居然鬼使神差的一個掉頭。
手裏的傘幾乎被掀翻,你使勁拍着衣服上的水珠,擡頭望見他們正坐在樓梯上一人一口的分着面包。
“怎麽會有這麽無聊的人。”
你抱怨的同時也數落着自己。
“太荒謬了。”
那天晚上,你居然久違的失眠了,腦子裏恍恍惚惚的都是那坐在樓梯上的一人一貓:說不定會感冒。
第二天,你幾乎是在尋他。
“嗯,活蹦亂跳的。”
你覺得自己挺無聊的,總是無時無刻不動聲色的觀察着周圍的人,這仿佛成為了你的樂趣所在。只是自那以後,你的注意力,相比起別人更多的放在了那個小孩兒身上。
你聽見公司的小姑娘問他:“你平時都幹嘛。”
“躺着。”
你心裏一樂,和你如出一轍。
“那你沒有特別愛的。”
“我愛大海。”
你看着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背對着窗戶一個大大的伸展。
“以後我死了就要撒海裏。”
這久遠的聯想,你手中一抖,慌忙扶住手邊的水杯。
“要海南的海,不要北海的海。”
你吸了一下鼻子,輕輕一笑。
“真沒見識。”
而他的眼睛,也死死鎖在你的身上。
你看見他越過人群,裝作不經意的看你。又總退到人群的後面,沉默的凝視。
那一天,你就坐在他旁邊,你餘光瞄到他在看你,你立馬回頭,等了很久終于抓了個現行。
說起也奇怪,那時候你居然不覺唐突的盯着他的眼睛:“想說什麽。”
他故作輕松的往椅背上一靠,身邊的像是位老朋友。
“你真的好美。”
你被他一本正經的誇獎逗樂了,回過頭不動聲色的看着他,不到半米的距離裏你很容易就将他突然的嘆息與呼吸區分開來。
你想,他一定是以為你把這話當做一句普通的贊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