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結局
日子一天天過去, 随着春天的來臨,雪原上的白雪慢慢消融,混入河流,露出的土地上冒出鮮綠的嫩芽, 還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悄悄露了頭。
如今梁珏已經完全适應了聞清澄給他做的義肢, 穿上曳地的衣袍, 袍擺可以将其完全遮住,在外人看來絲毫沒有異樣。
他自己走起路來也完全不在話下,如履平地, 腳下生風。
天氣好的時候, 梁珏喜歡帶着聞清澄去雪原的林間,看明亮的陽光沒有遮攔地傾瀉在聞清澄身上, 映襯出他白皙的皮膚和鮮紅的唇瓣, 總讓人忍不住浮想聯翩。
但現在梁珏學會了克制,自從兩人重新見面以來一直還沒有過親密接觸。
雖然梁珏還像以前一樣,喜歡伸手去摸聞清澄唇上的小紅痣,好像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有時候走着走着,就會停下來用冰涼的指腹觸碰上去, 摩挲一陣。
“我一直想問你。”聞清澄站定腳步, 看着梁珏眨巴了一下眼睛,指着自己唇上的小痣說, “它有什麽特別的,讓你這麽喜歡?”
梁珏一看他認真的樣子就噗嗤笑了出來, 去揉他松軟的頭發:“我怎麽聞見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不說算了。”聞清澄偏過臉去, 往前快走幾步。
“因為我喜歡你啊!”
這句話毫無征兆, 又那麽自然地就被梁珏說了出來。
“當然它是你的一部分。”梁珏追上聞清澄, 牽過他的手低下頭,湊過去,輕輕捧起他的臉,“是你讓它變得特別。”
他們之前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一席話說得聞清澄面紅耳赤,不敢只是梁珏如深谷一般幽黑的雙目。
他小聲嘟囔了句:“又不是只有我有。”
梁珏琢磨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說什麽,被他的小孩脾氣逗的更加深了笑容,但随即又用很認真的語氣說:“可我只嘗過你一個人的啊,特別甜,比京城的蜜柑還要甜。”說完梁珏還假裝咂摸了一下嘴。
其實他們從來沒說過這顆小紅痣的事,那像是他們之間隐而不發的秘密。畢竟正是因為這顆和譚沂一般無二的小紅痣,聞清澄當初才會被皇後一眼相中帶回宮中,當作替身,後來才引發了那麽多的事。
但現如今,以前兩人間不能觸及的禁地也已經可以被輕松提起,不再需要避諱和介懷,并帶着化不開的缱绻,萦繞在兩人周遭。
聞清澄任由梁珏牽着自己往前走,過了會又緩緩道:“說到京城,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嗎?”
他已經來虞波有幾個月了,梁珏比他來得更早。這裏雖然平靜安逸,遠離朝堂紛争,而且完全是梁珏的地盤受他掌控,但聞清澄比誰都清楚,像梁珏那樣心有丘壑的人,絕不會甘于一輩子就守着虞波這麽個地方。他曾經是大酲的太子,也是以後要執掌整個國家的人,又怎麽會屈服于眼下暫時的安逸呢?
其實不論是聞清澄還是梁珏都明白,他們遲早是要回京城去的。
缺的,一直只是一個時機。
聞言梁珏停下腳步,神情鄭重起來,雙瞳重新看向面前的聞清澄:“其實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盤算這件事,既然你現在提起,那我便想問你,聞清澄,願意跟我一起回京城去嗎?”
他那個認真樣子,倒像是要托付終身的樣子。聞清澄看了想笑,卻又驀地心下動容,笑不出了。
聞清澄離開京城的時候,想過以後可能會四海為家,自由而漂泊,但那樣的日子過得久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筝,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墜落山崖,心便跟着一直懸着,沒有着落,直到他重新遇見梁珏——
經過了離別和生死,這一次,他像是終于尋到了心裏的歸處,心被人穩穩拖住,好像風筝被牽住了繩子,依舊可以飛,但不會再迷失方向。
“你想好了嗎?”聞清澄低下頭,抽了下鼻子。
他心下只覺無比感慨,從前那麽努力地想要逃離,想擺脫梁珏在身邊的日子,但現如今,兜兜轉轉了一圈,竟又要繞回去了。
“我主意早早已定。”梁珏的聲音深沉而安定,“現在是我來問你,聞清澄,你想好了嗎?”他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回去我們便要面對很多人,梁縛,邝太師,皇後,甚至父皇,所以會有很多困難,所以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完全理解。”
不等聞清澄開口,梁珏兩只手拉過他,目光如烈火般熱烈已如寒潭般深邃:“如果你不回去,那我也會留下來,我們就在虞波過一輩子,好不好?”
聞清澄終于慢慢擡起來頭,他這時赫然發現梁珏的掌心竟然漸漸有了溫度,兩人皮膚接觸的地方,是溫熱的,汩汩熱流順着指尖漫散到他的四肢百骸。
原來,一切都是可以變的。
聞清澄很慢地,但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同樣都是去京城,從前的他別無選擇,而現在的他主動選擇留了下來。
這一次,是聞清澄自己,把那根看不見的風筝線親手交到了梁珏的手裏。
“那我們可得說好,跟你回去有什麽好處?”聞清澄挑眉看着梁珏,“我現在是個商人,可不能做虧本的買賣。”
梁珏嘴角上挑,看着聞清澄的眼裏滿是柔情蜜意:“那當然是鳳冠霞帔、八百擡大轎地娶你進門啊!聞掌櫃,可否賞我這個臉啊?哎——你跑什麽?等等我!”
“梁珏,我只答應了你回京城!”小臉已經紅透了的聞清澄甩下一句話,小跑似的就逃遠了。
“都要回去了,剩下的事情還不是遲早的?”梁珏追在聞清澄後面說着。
既然已經定了回京,那一切便要準備起來了。
經過這些日子修整,梁珏已經處理了虞波前國王舊部的殘餘,獲得了虞波全族人的支持,而且虞波人天生善戰,經過一番操練已經可以當半個京城禁軍使喚了。
但眼下最難的事情還是對付梁縛。
作為皇後的嫡出長子,在成功扳倒太子之後,梁縛不但順利接手了東宮上下大小事宜,而且因為老皇帝年邁力不從心,梁縛甚至開始代其批閱一部分奏折,進一步把控朝政。
但梁縛本人貪得無厭,對手人非常嚴苛,甚至濫用私刑,據可靠消息稱,如今的朝堂內部很多人對其敢怒不敢言,實在苦不堪言。
這對于梁珏來說實在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現在只缺一個能夠一擊即中的辦法,準确而快速地擊垮梁縛。
包括梁琛和楚齊在內,都在近日與梁珏的密函裏溝通過此事,但他們現有的辦法裏,都沒有完全的把握可以一招致勝。
“其實我一直有個猜測,或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深夜,聞清澄走進書房,坐在了梁珏身側,神情有些猶豫,看上去舉棋不定。
“哦?是什麽,說說看。”梁珏伸手将他攬進懷裏。
聞清澄仍是顯得憂心忡忡:“都是以前的事,我若說了,殿下可不準怨我。”
“小東西,我們不是說好了重新開始,既往不咎的嗎,還怕什麽?”
這件事情已經在聞清澄心裏埋了太久,以至于現在他想起來,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終是聞清澄長嘆了口氣,然後用很輕很低的聲音說:“我懷疑,梁縛他,并非陛下的骨肉。”
一句話宛如平地驚雷,窗外刮過一陣北風,打在窗棂上,哐啷作響。
縱是梁珏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此話怎講?”
“我……曾經去過邝太師府裏,看見他的兒子瘋瘋癫癫,不得不被粗鎖鏈拴在家中。而奇怪的是,這樣一個瘋癫的兒子理應受到父母加倍的愛護,但太師夫人并非如此。”
“她作為母親,非但不疼愛自己生病的兒子,反而對待他猶如牲畜一般,非打即罵,還讓下人将其圈禁在房中。”
“這難道不蹊跷嗎?”
梁珏聽得入神,他已經隐隐猜出聞清澄的意思了,雖然這實在太匪夷所思。
“而邝太師的态度就更加微妙,按理說,他作為太師,理應在朝中傾向于你或者梁縛任意一方,但他卻遲遲未有明确态度。而私下裏,他的種種行為又表明,他是完完全全支持梁縛的。”
“加之宮裏一直盛傳邝太師和皇後二人年輕時交往甚密,所以我想,有沒有可能……”
聞清澄頓了一下,看着梁珏的雙目,一字一頓地道:“邝太師一開始玩的就是一出,貍貓換太子。”
鬥轉星移,一個月後,萬事俱備的梁珏和聞清澄帶着五千虞波精兵回了京城。
毫無意外,隊伍在半途就遭遇了梁縛派去的阻擊的大皇子府兵,但在雙方僵持中,虞波軍中赫然發出了轟隆巨響——
“是火炮!”
原來,之前聞清澄在京城替梁縛研制的那些火藥,都被他藏了醉清歌的後院裏,只用禮花混弄了梁縛,後來真正的火藥被楚齊偷偷運出,安全送到了虞波軍中。
這下原本梁縛準備拿來對付虞波的火藥,全都被打回到了自己身上,真真正正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被火炮打得落後流水的府兵節節敗退,沒三天便只有繳械投降。
虞波軍勢如破竹,向京城進發。
與此同時,梁珏與聞清澄先行一步回了京城,面見皇上,首先便表示虞波軍并無作亂之意,而只為了“清君側”。
老皇帝震驚不已,卻見那個失蹤已久的太子伴讀赫然出現在面前,聞清澄親口作證,去年麟州的事情純屬梁縛誣告,自己此先受梁縛脅迫才會做了僞證,而真正的麟河治理,是由梁珏指揮,聞清澄一手計劃完成的。
随即聞清澄當場拿出了自己和梁珏在麟州時寫過的麟河畫稿,以及其他所有相關,徹底推翻了梁縛想要将功勞據為己有的謊言。
随着梁縛的誣告不攻自破,梁珏又列出了當時麟州查辦官員的名單以及他們所犯之事和收繳款項,力證自己絕無徇私枉法之意,一切都是為大酲效力。
而最關鍵的,還是梁珏偷偷叫人綁了邝太師府裏那個傻兒子,帶到了皇後面前,逼她承認了二十多年前與邝太師私通的事,當年她發現生了傻兒子後,又氣又恨,只怕日後自己地位不保。後來還是一直仰慕皇後的邝太師偷偷除了主意,将自己的兒子與皇後的兒子調換,所以所謂的大皇子梁縛,壓根不是什麽皇家血脈,根本就是邝太師的骨肉!
可憐那梁縛,白白做了這麽久春秋大夢!
得知真相後,梁縛在宮裏大鬧一番,說梁珏就是空口誣陷,但随着皇後和邝太師兩人的認罪,梁縛再怎麽鬧也是徒勞。
最後這場鬧劇以邝太師和皇後兩人入獄,梁縛被貶為庶人,發配邊疆為結尾。
梁縛臨走的那日是個雨天,春天的小雨下起來,便是淅淅瀝瀝停都停不下來。
梁縛穿着一件粗布長衫,半躺在輪椅上,渾然像是個廢人。
這兩天陰雨,不知怎的他染上了肺痨,沒日沒夜咳的不行,最後咳得太過厲害,連肋骨都咳斷了兩根,連喘口氣都疼得像是胸口被插進了刀子,根本坐不起來,只能歪斜着。
只不到一月的功夫,他前腳還是個風光的大皇子,眼見着就要繼承東宮之位,掌管天下了,誰知他那個弟弟陰魂不散,居然被趕走了還能回來。
“聽聞大哥今日上路,你我兄弟一場,我們便來送送你。”
梁縛只覺心頭一驚,勉強歪頭看了一眼,重新穿了蟒袍的梁珏和一身素錦绛紗袍的聞清澄并肩而立,兩人十指相扣,好生甜蜜,正齊齊站在他的面前。
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麽人能讓梁縛恨得把牙齒都咬碎,那肯定就是面前這兩個人了。
“你、你們!還有臉來——咳,咳咳咳咳……”
“大哥,何必呢,你都成這樣了,就少置氣吧。”梁珏道,“要不氣壞了身子,還沒等你到大荒呢,人就不行了。原本父皇是讓你去虞波的,可孤覺得,虞波那裏雖是雪原,卻是一片沃壤,去了豈不是太便宜你了,還是大荒好,與內陸只通水路,只要孤不派船過去,你這餘生都得生活在那個寸草不生的地方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梁縛聽得更是劇烈嗆咳,快要将肺都咳出來了,根本沒法回應。
“哦對了,還忘了跟你說,送你去大荒這事是孤的太子妃的主意。怎麽樣,可還如意?”
聞清澄笑意盈盈地靠在梁珏肩頭,在梁珏的強烈建議下,皇上已經免去了他的奴籍,恢複了自由身。
只見他彎着唇角,唇上的小紅痣格外奪目,聞清澄款款走到梁縛面前,将一張燙金的大紅喜帖放在了他的輪椅上。
春天的陽光暖融融地蓋在梁珏和聞清澄身上,他們拉着手,慢慢地走在京城的石板路上,任由徐徐春風吹亂了鬓角的發絲。
他們特意沒有讓人跟着,就只有他們兩個,像世間所有尋常有情人那樣,相伴相依,息息相通。
身後的路很長也很崎岖,而眼前的路寬闊又明朗。真的和過去告別的時候,他們默契地沒再說一句話。
只有拉在一起的手,帶着同樣的溫度,永遠不會松開。
就那麽一直往前走,再也不會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蕪湖~~正文終于寫完啦!!這一本連載期間真的太波折了,經過搬家,生病……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算是堅持的勝利吧!有緣下本見啦~
P.S.應該會有番外,我休息幾天發出來!筆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