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重逢05
這句道歉很沉, 像有千斤般,擱在了兩人的心上。
無論聞清澄還是梁珏,他們從一開始的不期而遇,到後來聞清澄的處心積慮和梁珏的漠然視之, 他們都将來源于別人和外界的錯誤轉嫁到了對方身上, 讓很久以來, 他們的關系是扭曲而變形的,充滿了報複,冷漠和仇恨。
直至現在, 他們在這裏重逢, 梁珏歷經萬險得以幸存,可砸斷的小腿讓他有可能餘生都無法正常行走, 這讓聞清澄心裏重新堆疊出如山般的沉重。
所以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梁珏, 只是沉默着。
原本以為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和梁珏相見,以前那些過往便也就随着時間,慢慢消失在彼此的生命盡頭,但此時這句遲來的道歉讓他心底忽地開始翻湧,無數種情緒騰起又落下。
“看着我。”梁珏的嗓音低沉,略帶疲憊的聲音确實沉穩的, 充滿力量, “你在想什麽,能告訴我嗎?”
聞清澄攤開掌心, 白皙的皮膚上,是那枚有着一道裂痕的扳指。
其實他想說他們之間現在就像這枚扳指一樣, 原本完美潔白無暇, 卻被兩人之間生出的嫌隙生生破壞了, 而現如今, 他們的關系也能像扳指一樣,恢複如初嗎?
聞清澄沒辦法确定,面對此時梁珏真摯而熱烈的眼神,聞清澄何嘗不知他在期盼什麽,但心裏的沉重又讓他無法立馬決斷。
“從前的那些事……”聞清澄用只有兩人能夠聽見的聲音說,“我……”
梁珏接過扳指,輕柔地伸手,附在他的唇上,指腹摩挲過唇瓣的皮膚,細膩又溫柔:“以前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糾結其中對你,對我,對我們都沒有好處。既然我們已經浴火重生,就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知道嗎,在麟州我發現你留下這枚扳指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會真的離開我。”梁珏的聲音透着缱绻,“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就不會修複它,然後把它留給我了。”
“只有你才真的知道它對我的分量。聞清澄——”梁珏輕喚道,“是你救了我,我也理當還你一次,現在,我們扯平了。”
聞清澄說不出話來,只是那麽定定看着梁珏,喉嚨裏發出艱澀的嗚咽。
下一刻,他就被一雙堅實的臂膀攬了過去。
那個擁抱頂替了千言萬語,将從前的隔閡,介懷和仇恨統統都攬了進去。
聞清澄的眼淚一直就沒有斷過,他閉着雙眼,任由淚水如瀑布般落下,那淚水充滿着悔恨,釋懷和安慰,而與此同時,他赫然感到自己肩頭也洇濕了一片。
“你……”聞清澄想直起身看看梁珏,卻又被那雙大手重新按了回去。
他們太久沒有擁抱,此時感受着彼此的氣息和體溫,誰也不舍得放開,這一抱像是要持續到天荒地老。
那日後來,他們一同出門,在梁珏居住的首領院落後安葬了金雞。
其實梁珏對金雞的感情不比聞清澄弱,他們誰也沒說過,但那只小黃狗就是他們彼此之間堅固的聯系。
從前每次只要看到金雞,他們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而現在金雞躺在小小的墨黑棺椁裏,那麽安靜,仿佛只是安靜地睡去了。
它的皮毛已經被人搭理得非常幹淨,姜黃色的小身子躺在那裏,看上去還是軟乎乎的一團。
梁珏把聞清澄攬在懷裏,他們兩個現在終于站在一起了,但那個小小的靈魂卻不在這個世上了。
“那一箭究竟是什麽人射來的!我一定要給金雞報仇!”聞清澄這兩天一直在反複回想那日的場景,金雞的離去讓他心底根本無法平靜。
“是梁縛。”梁珏的聲音平靜地可怕,他的表情重新變得冰冷,“你在火藥的事情上耍了他,他怎麽可能放過你?你來虞波這一路,一直有人跟着你。”
聞清澄被吓了一跳,這一路上雖然走得艱辛,卻沒有真的遭遇什麽危險,還以為是他一路小心所至,萬萬沒想到,梁縛根本就沒有放過他。
“是我派去的人在暗中保護。”梁珏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梁縛的人他們不能把你怎樣,但那日你到了雪原,夜裏你喝了酒,他們的人大概是不想讓你跟我見面,索性魚死網破,跟我派去盯着你的人打了起來。”
這些事情聞清澄完全不知道,那天夜裏他因為醉酒,睡得極沉,根本沒有聽見外面的打鬥聲。
“後來有人趁亂打開了那間小屋的窗戶,風灌進去吹到了火堆,所以失了火。”梁珏說到這裏眉頭緊皺,“後來我救你出來,他們還不放棄,就幹脆放了箭。”
原來那場火和飛來的羽箭都不是意外!霎時間,聞清澄只覺背後汗毛倒豎,虛空中仿佛能看見梁縛那張陰森的臉孔!
所有的一切都說通了,一直想讓他死的人都是梁縛,而一直保護着他挽救他于危難的,是梁珏。
“你放心,現在在這裏你是非常安全的。”梁珏的聲音非常堅定和沉穩,“這裏是虞波,我拿出戒指後,囚禁了先前的虞波國王,現在全族上下全部聽我號令,沒有人敢造次。有我在,你就不會有事。”
“——謝謝。”聞清澄站在那個小小的墳冢前,沉默了下酒,最後對梁珏輕輕吐出了這三個字。
雖然沒有得到聞清澄真正确定的答複,但從那以後,梁珏俨然就像變了一個人般。
從前在宮裏,一直都是聞清澄跟在梁珏後面,作為太子的伴讀,聞清澄是他的奴仆,從來都是低三下四,有求必應。
而現如今完全反過來了。
梁珏拄着虞波郎中特意為他打造的一副木拐杖,整天圍在聞清澄身邊,而且随着一天天過去,他身體恢複很好,瘸着腿還能走得飛快。
聞清澄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看見梁珏笑眯眯地守在他榻邊,安靜地注視着他看,一日三餐也是看下人們端來後,在旁邊守着聞清澄,看他一口口吃完才肯罷休。
“你老看着我,休息不好,等會郎中來的時候該說你了。”聞清澄有些不好意思,看着梁珏小聲道,“而且,這裏的人也不知道我是誰,你老在我房中,不好……”
“誰說他們不知道的?”梁珏立即反駁,“而且我在這裏是大首領,還有誰敢說我的?”
“那也是該好好歇着才是,尤其你的腿,別老往我屋子裏跑了。”聞清澄不誤擔憂地看了眼梁珏空檔的褲管。
下一刻,有侍女進來送茶點,将餐盤遞到聞清澄面前,輕聲道:“夫人,請您享用。”
夫人?!
聞清澄立即臉一路紅到了耳朵尖尖,看着那盤茶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轉頭疑惑地盯着梁珏。
“放在這兒吧。”梁珏倒是泰然自若,“你可以下去了,一會我喂他。”
這句話太過暧昧,說完連那侍女臉也紅了,退出去的時候幾乎是跑的。
“他們怎麽叫我……”聞清澄努力了半天,都說不出那兩個字來。
“下人們不懂事。”梁珏揮揮手,不以為意道,拿起一塊茶點遞到聞清澄嘴邊,“來嘗嘗吧,夫人?”
聞清澄騰地一下站起,羞憤地別過身去:“我,我沒有答應你呢!”
“那也不妨礙我叫啊!”梁珏笑笑,将那塊聞清澄舌尖沾濕了一小塊的茶點放進了自己嘴裏,滿意地囫囵了下去,然後看着他的小伴讀一路小跑從房裏跑出去了。
聞清澄也不是故意不答應,更不是揣着明白裝糊塗,他是覺得該對梁珏有個更鄭重的答複。
之後三日,聞清澄一直悶在屋子裏不出去,就是梁珏敲門他也只是說在忙,一直沒有露面,每天都是侍女将飯菜放在門口,等他草草吃完就把餐盤放在門口。
梁珏每天都不知道要去他門口走動多少次,他擔心聞清澄出什麽三長兩短,有什麽事情想不開,就隔着門,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天。
“小東西別躲在裏面了,多悶啊,今天天氣好,我們去打獵好不好?”
“我一個人吃飯都不香了,你出來我看着你吃行不行?”
“你看我新給你買了一件衣裳,特別好看!”
可無論他怎麽說,聞清澄就是不出門,偶爾梁珏能聽見屋子裏面叮叮咚咚的聲音,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終于,三天後的傍晚,暮色四合之下,聞清澄終于推門走了出來,在門口守了一天,有些困倦剛小憩了片刻的梁珏驟然驚醒,當他看到聞清澄手裏的東西時卻倏地呆住了。
只見聞清澄蹲下身,手指小心地貼近了梁珏的褲管,然後一點點地卷了起來。
然後他将手裏的東西非常仔細地貼了過去,連接在梁珏的短肢上,最後固定好。
——那竟然是一截假肢!
這東西在大酲絕無僅有,但在聞清澄生活的時代已經不算稀奇,他這幾天幾乎沒有睡覺,竟然用木頭給梁珏做出了一截小腿,完美地連接在了梁珏的下肢上!
“這——是你做的?”梁珏也有些驚喜,試着在原地走了幾步,當然是不如自己的腿那般自如,但已經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如果慢點走,他完全可以不用拐杖,自己行走了。
然後聞清澄走到他身邊,扶住了他的胳膊,圓圓的小鹿眼閃着亮光:“從今往後,如若殿下不嫌,我們便這樣,一起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