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重建
一輛車停在校門外, 任中衛透過車窗往外看,等了很長一會兒,一個長發雪膚的女孩從校門裏出來。
那女孩确實漂亮, 屬于在人群裏十分奪目的存在,一堆人裏就屬她氣質最好,讓人無法忽視。皮膚很白,長發長又密,垂到腰間的位置。單肩背了個帆布包, 那包很大, 襯托得她人更是玲珑小巧。
怪不得段融會喜歡她,這丫頭的确比萬珂都要水靈。
任中衛的助理從車上下來,找到那女孩說了幾句話,朝車子這邊指了指。沈半夏扭頭看, 雖然疑惑, 也還是跟着一塊朝這走。
車窗降下, 裏面坐着的人五十來歲, 孱弱但是依舊能看出他年輕時的模樣,是個一大把年紀都能用帥氣來形容的小老頭。
沈半夏見過他, 任中衛,父親的好友兼合作夥伴。當初父親就是跟這位叔叔合作才研發出了“鲲鵬”。
很多年沒有見過了, 她掩下眸子裏的驚詫,禮貌颔首:“任叔叔。”
“我就說, 你肯定還記得我。”
任中衛笑笑:“半夏, 跟叔叔一起去吃頓飯,怎麽樣?”
沈半夏跟着去了一家中餐廳, 這家店她小的時候曾經來過, 父親經常帶着陳筠和她在這邊吃飯, 有時候也會請任中衛。任中衛是個工作狂,一直沒有組建家庭,說老婆孩子都有可能會成為拖累。沈文海就會調侃他一兩句,喝多了酒的時候還會問,他其實是不是還沒有放下嚴琴。
任中衛就不說話了,随便說點什麽給岔過去。
任中衛請沈半夏吃飯,點的菜都是之前兩家人在這邊聚餐時吃過的。他這人記性是真的好,這麽久過去了還沒忘。
“任叔叔,這幾年您去了哪兒?”沈半夏問:“我父親出事後,一直都找不到您的消息,我還挺擔心的。”
“過去的事了,就不提了。”任中衛給她倒上茶:“半夏,我聽說你交了個男朋友。”
“……是。”
“那人是段融?”
沈半夏點點頭。
“你知不知道他是段家的人,”任中衛拿公筷往她碗裏夾菜:“你爸跟段家是水火不容的關系。”
“我知道,可是芯片的事跟段融沒有關系。”
“你就這麽确定?”
“我确定,段融從來都不屑去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可就算是這樣,他現在的地位、花的每一分錢,總是跟段家有關系的吧?既然是這樣,就不能說他跟搶來的鲲鵬沒關系。”
“事情也不能這麽算。”
任中衛笑了笑:“陷在愛情裏的小姑娘果然沒什麽原則,一味只知道袒護他。”
他放下筷子,拿熱毛巾擦了擦手:“看來你爸是真勸不動你,可叔叔不能不告訴你一件事。”
沈半夏好奇看他。
“你不能跟段融在一起,”任中衛臉上仍帶着笑:“段融要跟誰在一起,找什麽樣的妻子,我都已經給他安排好了。這世界上,只有萬珂才是最适合他的。”
沈半夏覺得可笑,從椅子裏站起來:“任叔叔,段融要跟什麽樣的人在一起,這件事跟你好像沒有關系。我尊敬您是長輩,對您一直客氣,還請您不要說太過分的話。”
“你怎麽就知道跟我沒關系?”
任中衛也從椅子裏站起來,他到底有些老了,又出過事,身體不太好,低頭咳了兩聲。咳完擡起頭,告訴她:“有件事段融肯定一直沒有跟你說過。”
他頓了頓,才接着把剩下的話說完:“段融他其實不是段向德的兒子。段向德的懷疑沒有錯,段融他是我跟嚴琴的兒子。”
沈半夏半天沒反應過來自己聽見了什麽,眼睛瞪視着他,一字字問:“你說什麽?”
“段融他是我的兒子。哦不對,”任中衛說:“他姓任,而不姓段,該叫他任融才對。”
“你胡說!”
“你可以自己去問他,看看他會怎麽回答你。”
任中衛只站了一會兒就覺得累,重新在椅子裏坐下:“當年跟嚴琴在一起的應該是我才對,可我那時候一窮二白,沒什麽本事,嚴琴她又心比天高,不甘心跟着我。當時除了我外還有個男的在追她,就是段向德。段家勢大,她攀上段向德就相當于逆天改命,後半輩子會有數不盡的榮華富貴在等着她。
“所以她很快跟我分手,接受了段向德的追求。跟段向德在一起不久,她檢查出懷了孕。段向德那人很多疑,總覺得那孩子不是他的,跟嚴琴的關系開始變得很差。嚴琴那女人多精啊,她隐隐也知道那孩子其實是我的,不敢提去做親子鑒定的事。她又怕會因為一個孽種跟段向德鬧翻,沒辦法嫁進段家,所以她狠了心把孩子送走了。
“後來段盛鳴出事,嚴琴這個精明的人又是為了利益才想到了任融,想到了那個被她抛棄的孩子。在段向德下定決心去做親子鑒定後,她使了手段,把段向德的樣本換成了我的。
“所以,跟任融有親子關系的人是我,而不是段向德。”
任中衛說完這些話,擡頭去看已經完全愣住的沈半夏。
“我才是任融的父親,”任中衛繼續說:“這件事任融他早就知道,這幾年他也一直都跟我有聯系,他知道救活天晟的鲲鵬是由我研究出來的,之所以會認段向德做父親,留在段家,那是他跟我商量後的結果,他要把天晟集團搶過來,變成他自己的,用這樣的手段報複段向德。你想想,當段向德知道奪了他産業的其實是他情敵的兒子,他會有什麽反應?”
沈半夏還是不敢相信,搖着頭:“你胡說!”
任中衛自顧自道:“任融經過這幾年的布局,他已經快要成功了,就差這麽一點兒,只要過了這幾天,天晟集團就是他的了,沒有人能再跟他抗衡。這是他一直以來最大的願望,可是如果現在這個時候出現什麽變動,比如我去告訴段向德,其實當年的親子鑒定被人做了手腳,那這個計劃就徹底失敗了。任融他會一敗塗地,更有可能會去坐牢。”
在最後一句話後,沈半夏慌亂起來,眼眸顫動。
任中衛看着她:“你忍心讓任融功虧一篑嗎?如果你真的喜歡他,那你就聽你父親的,再也不要跟他見面。否則,我管不住你們兩個小輩,那我只能把他的身世昭告天下了。”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沈半夏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你怎麽可能下得去手毀了他,他不好過,你也好過不到哪去。”
“有句話我覺得嚴琴說得挺對的,”任中衛說:“人要自私一點兒才能過得好。她就是因為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才能從貧家女一躍飛上枝頭變鳳凰。任融他是我的兒子,但是如果他不受我的控制,那我寧願把他毀了。”
任中衛臉上帶着一股讓人生寒的笑:“我想你肯定不忍心看着他毀了,對吧。”
沈半夏感覺被人攫住了呼吸,很長時間透不過氣來。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有人敲門,緊接着任中衛的助理走了進來。
那人神情緊張,煞白着一張臉,好像是剛知道了一件無比可怕的事。
“任先生,不好了。”
那人在任中衛耳邊說了幾句話。
任中衛的面色倏地變了,接過他遞來的電腦,裏面正播放着一則直播,鏡頭裏,無數個媒體采訪話筒前,段融淡然面對鏡頭,聲音是一貫的懶散,但說出的每個字足以石破天驚。
“鲲鵬并不是段向德帶領團隊做出來的,真正研究出這個芯片的人是沈文海和任中衛,當年段向德從他們兩個人的團隊裏買到了消息,使手段把他們的團隊和鲲鵬搶了過來,又在同一天分別策劃了兩樁意外事故。
“沈文海和任中衛重病住院,等他們再醒過來的時候,他們辛苦研發出來的心血已經被搶走,可不管他們跟誰說,都沒有人會相信他們的話。最近部分媒體應該有收到沈文海先生的舉報信,但你們都不信他。這幾年天晟發展得太好,像這種舉報信你們一天就能收到好幾十份,早都麻木了。
“但是沈文海先生的舉報信跟那些無中生有的舉報信不一樣,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有關整件事的所有證據我已經收集好交給了有關部門,大家很快就能看到事情的處理結果。”
段融淡淡擡起眼睫,面對着鏡頭前億萬觀衆,嗓音平淡地開口:“自即日起,鲲鵬會交還給沈文海及任中衛兩位先生,天晟集團不再擁有鲲鵬使用權及一切專利。”
記者們争相問他作為天晟集團接班人,為什麽要把這件事情暴露出來,這無疑是自掘墳墓的行為。
段融沒有回答,因為下一秒,現場因為警車的到來更加混亂,直播中斷。
任中衛氣得要心髒病發,捂住心口半天沒緩過來,助理見狀要送他去醫院,他死死按住助理的手,扭過頭,一雙蒼老的眼睛恨恨看向沈半夏:“你滿意了!”
他一字字厲聲地罵:“都是你把他害成現在這樣,是你把他逼到現在這個地步的!天晟集團要是倒了,他就什麽都沒了,他辛辛苦苦籌劃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就要成功了,是你讓他把一切都放棄了!”
沈半夏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段融了。
怪不得這段時間他一直沒有來看過她,怎麽等都等不到他,問他在忙什麽他從來不說。
原來是在籌謀這些事。
沈文海和沈瑩全都拿他當仇人,不會給他好臉色。他一言不發地承受,沈半夏就以為兩個人就這樣了,就算以後能在一起也不會受到家人的祝福。
可他私下裏一直都有在為了兩個人的将來努力,為此不惜用這種慘烈的方式。
他要把一切都毀了,以此來還一個公道。
沈半夏突然很想很想見他,給他打了好幾通電話,他的手機卻在關機。
她跑到天晟總部門口,記者們依舊把那裏圍得水洩不通,段融已經離開,不知道去了哪兒。
沈文海佝偻着背影在不遠處站着,沈半夏走過去,他扭頭朝女兒看,什麽都沒說,轉身邁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
“爸,段融呢?”她跟上去。
“去警局了。”
沈半夏心一緊,手腳冰涼,眼睛驀地紅了:“他會不會有事?”
沈文海想到段融在去警局配合調查前,過來跟他說的:
“沈伯父,等一切事情都解決了,我會親自上門跟您賠罪。到那時候,希望您能把半夏放心交給我。”
“如果有了什麽變故,我不能順利出來,”段融說到這裏的時候眸光黯淡下去,很快就收拾了精神,說:“請您照顧好半夏,別讓她去找我。”
沈文海到現在不得不承認,他的女兒确實沒有看錯人,段融雖然是段向德的兒子,但完全沒有段向德的脾性,他活得坦蕩而磊落,身上永遠帶了股向陽而生的力量。
沈文海把嗓子裏的苦意咽下去:“不會的,他放心不下你,不會讓自己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