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春夢》(美強)
-這貨怎麽好像永遠都更新不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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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號 : 終於到了這一天。我特地帶上一個黑色斜肩袋,扣上前一個月買的樹葉型銀別針——如果樊夢果真作過那些春夢,他會産生熟悉感,而我就是為了營造這種幻覺才去買這別針 : 首先讓樊夢以為精神分析的一套能解釋他所有怪夢,予他一種安全感,令他認為目前的處境是可以用理性解構的。從夢中的經驗,我知道一開始就将他推向絕境是沒好處的 : 樊夢心思敏感,心靈脆弱,容易因為一些蛛絲馬跡就陷入錯亂——這是他在夢中所給我的印象。故此我必須先為他提供出路,讓他稍為安心,在他松懈後,再給他以更大的刺激,他就會像一個溺水的人般,想胡亂抓住一塊浮木,我便能趁他最脆弱時乘虛而入。
我已經不想考慮自己為何要得到他,只覺得我必須這樣做,是『他』授權我去做這件事,責任不在我身上,或者最後樊夢也會樂在其中。對於『他』,我們只是玩物,或者我們一開始便是活在故事裏的人物,活在一個名為《春夢》的故事裏,被某個不負責任的作者創造出來,身不由己地去做著自己也不能解釋的事。
人很多時也是如此,不是嗎 有些人生來便活在悲劇,如阮玲玉、林鳳這些女子一生周旋在男人身邊,扮演美麗的歌女,她們所演的戲跟她們的人生一樣都是一套悲劇,只是一套名為《女演員悲劇》的戲。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戲本來就源自人生。我也在做一場戲,樊夢也是,我們每一個人都被逼臣服於『他』之下,被『他』與『他』的同伴玩弄、觀賞。我們的悲劇是他人奢侈的感情與淚水,我們的喜劇是他人茶馀飯後無足輕重的笑話,我們的進展是他人眼裏連載的小故事。
我們每個人的人生,都不過是一場戲、一個廉價或免費的故事。或許将我們創作出來的『他』以及觀賞我們的『他們』,都不過是不同劇本裏的小人物。當『他們』在玩弄我們時,『他們』亦被更有權威的人或神所玩弄,我們既娛己又娛人。
我就只不過是故事裏一個小演員,是沒有資格講太多高尚的品德,只要『他』要我做某件事,我就要去做。
以往我懶起床,常常遲到,但我今天提早半小時回去。這大樓的課室沒有窗,只能從門板上一面長方形玻璃窺視課室裏的情況,當然空無一人,連燈也沒有亮起。依我夢中所見,三月八號的樊夢穿著一件棕式中袖衛衣跟黑色牛仔褲,背著背包,提早十五分鐘回來。以往樊夢坐在離我頗遠的位置,但今天他會坐在我後面。
我坐在中庭裏、距離課室門最遠的長椅,附近又種了幾棵大樹,一般人不會注意到我。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樊夢便真的進了那課室——他所穿的衣服正如我夢中所見。一陣雞皮疙瘩迅速爬滿兩臂,背脊竄起一股針刺般的寒意,我緊了緊拳頭,掌心卻冒出一陣陣手汗。我不禁站起來,在長椅前一遍遍來回走著,直至自覺愚蠢,才重重呼口氣,坐回椅子。
真的,『他』要我怎樣做
在接下來廿分鐘,我腦裏打了太多死結,無法好好思索。看看手機,都過了上課時間十分鐘,才進去。Sue如常替我留了一個位——樊夢果真坐在我後面。我飛快略過他的臉,在他發現我之前就別開眼,佯裝沒有留意他——平時我不會跟樊夢接觸,必須表現得像平常一樣,他才不會防犯我。在夢裏,我試過跟他老實招認春夢的事,夢裏的他有過兩種反應 : 其一是抵死不認,反指我是瘋子 ; 其二是将我視為同夥,要我跟他一起解決春夢的問題,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我樂見的。我要的,不是朋友。
我在走向座位時,特意擺了擺斜肩袋,亮出那葉型別針,就見樊夢低下頭記下些資料。我知道他注意到別針。說來也奇怪,我本來沒有這種別針,是夢啓示我去尋找這款別針,得來全不費工夫,樓下一間飾物店便有這一款別針,我問店家這是何時進口的款式,對方說這是新款,是新近半個月才入貨——可是我在夢裏所見的別針,正正就是這一款式。如果夢是來自潛意識,而潛意識又記下我意識沒想特別去記的東西,則我為何會夢見一樣從未見過的東西 我肯定樊夢也沒有看過這款別針,則他又為何在夢裏見到這別針 我與樊夢是兩個不同的人,何以我們有同一種夢、又在夢裏見過同一種在現實中從未見過的東西
夢是一種來自潛意識的心理機制,抑或是有預知能力的神秘色彩
這不是我所能知的東西。我坐下來,對上樊夢的視線。第一次夢見這場面,我并沒有理會樊夢,故此在課後沒有機會向他攀談。而根據夢中的經驗,我是必須與樊夢接觸的,好讓樊夢能暫時不夢見我,而以為跟我保持接觸就能免於春夢。實際上,根據我這幾個月的夢,這不無道道理 : 只要我與樊夢保持平淡的交往,是确能消除他日常的焦慮感,漸漸将我變成他一個普通朋友。一旦我的存在不再為樊夢帶來壓力,他就只會夢見與我做尋常的事,如只是吃頓飯、上學放學,而不會再有任何親熱行為。事實上樊夢只所以屢次夢見與我親熱,是來自人際、學業的壓力以及性壓抑 : 他一直不甘於落後他人,又想獲得他人的認同,這種心理投射到夢中,經過變形與扭曲,矯飾成與男子的親密——當然我無法解釋樊夢所夢見的為什麽是我,而不是其他人。
樊夢之所以沒有夢見女子,是因為他對成就的追求遠大於性欲 : 他認定男人在事業有成前不能滿足情欲。情欲是有害的,故他壓抑一切生理需求,将精力投放到學習——他成績已是中上,但未及頂尖——因而他焦躁不滿,不自禁形成排斥女性的心理,所以他在夢中纏綿的對象從來不是女子。
我跟樊夢笑了笑,他傻傻的回我以禮貌性的點頭。若樊夢做人聰明點、反應快一點,他會是個大受歡迎的男子 : 外表陽剛,眉目深邃如外國人,帶有幾分粗犷不羁,可惜他的性格遠不如外表來得幹練,又不識表達感情,常常冷著一張臉。許多系內女生不敢與他談話,以為他眼高於頂、難以接近。這正便宜了我。
上完課,我找借口跟樊夢談了幾句。我在想不要請他食飯,幸好Sue适時搭話,使我不致做錯事。我不應該太早邀他去食飯,樊夢對人有太大戒心,且對我沒有什麽好感,故我不能太快接近他。
急什麽 沒必要急。我見到關鍵的線索 : 夢筆記——與我這一本同款式,右上角也寫下『夢筆記』三字,大概他封底寫的也是一個『夢』字。說來奇怪,我與樊夢的字跡的确十分相似,單看『夢筆記』這三個字,大概除了我和他之外,沒人能分清我們的字跡。真要分的話,大概是樊夢寫字的力度比我大,因此筆跡較深刻。
我再次覺得我和樊夢會如春夢所示般走在一起 : 『他』給我太多優勢,從夢到字跡……
樊夢,算計你的人不是我,是『他』。
你別怪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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