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時值九月,暑氣過後正是金風送爽的時候。路邊樹木葉子泛黃落下,風過之時,有種黃葉迷眼的錯覺。葉天辰駕着快馬行走其間總會想起家中的紅楓。去年還與蘇君鹄提過,待到楓葉紅了要回到家中嘗一嘗春日釀的百花酒。
只可惜,今年卻是多事之秋。
葉天辰從來不是傷春悲秋之人,遇到不快的事情,喝一壺酒,彈一曲琴總能将一切忘諸腦後,正因如此,葉天辰比蘇君鹄暢快很多。
然而也莫看他小事糊塗,遇上大難他也堪重托。此時,葉天辰也就為好友的一句托付而遠奔鄲西城。
鄲西是個什麽地方?正是鎮西王夜秋白所在之地。夜秋白的目的是攻下鄲西,卻在行軍九個月後仍然被隔在城外。蘇君鹄說的對,鎮西王家傳兵法詭略,絕不可能是三王之中成就最低的一方。既不可能,那必然有所圖。
不過葉天辰還有一點想不通,既然夜秋白這麽厲害,小皇帝又怎麽會讓一員新将前去守城?他想不通,便不再去想。
五日之後,鄲西境內葉天辰跑的人黃馬瘦。他找了個野店預備休息兩日,想着晚上再想辦法去夜秋白的軍營探探。剛才進店,老板娘就迎了上來笑得那是一個花枝亂顫,驚得葉天辰後退了兩步。老板娘怕他要跑,撲上來拉住了他的胳膊,「客倌裏面請,這兵荒馬亂的,咱這這小店好久沒了生意,客倌來的正好,可救了我們。」
環顧小店四周,店內雖是幹淨卻冷清非常。想來也是,如今這時候,商隊繞道,這地方倒是難做生意。葉天辰掏了塊銀錠子扔向老板娘,長劍往桌上一放,「給我來一碗陽春面。」
接過銀錠子的老板娘眉開眼笑,馬上跑去後廚煮面去了。
葉天辰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小店布置,又細細想了一遍這的地理位置,算計自己今夜何時出發以及行走路線。想了一會兒,就聽見店外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店門口。葉天辰一時警惕起來。
進門的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年輕人,舉手投足之間帶着一股清逸氣質。葉天辰直覺這人出生不凡,但細看之下又好似江湖兒女。那人見葉天辰望着自己,對着他一笑,恰逢老板娘煮面出來,見着又來一位貴客,好不開心。
上了面,招呼客人。那人如同葉天辰一樣也點了一碗陽春面。
兩個人,兩張桌,各自吃面并相詢。好似在這戰亂時間主動交友都會變為刻意搭讪。葉天辰讓老板娘領了去後院客房,臨走時還不忘看那吃面青年一眼。那人吃的極慢,很是斯文,只一眼就能看出是好修養的。葉天辰不禁想,自己在武林出生已算得上極好,可也不似他這般,這人究竟是誰?
對人存有疑心,夜裏也不敢妄自行動。直到夜半,葉天辰才身着黑色夜行衣掠出窗去。
***
鎮西王的軍營也太平常了吧。
巡夜、喝酒的士兵,守在大帳外的禁軍,都太過正常。葉天辰潛入,貼在軍營大帳外面想聽聽裏面的動靜。裏面說話聲音很小,勉強聽清。
「王爺還準備這樣暧昧下去?現在定襄、定南兩方敗退正是我們一舉入京的好時候。」
「不可操之過急。」
看來蘇君鹄料得不錯,夜秋白果然另有算計。
「還不可操之過急?要争個勝負是王爺,如今又踟蹰不前,這樣下去,鎮西王位被削,王爺便也就是階下囚了。」
「不怕。若能久待京城也不錯。冷氏一脈畢竟一脈單傳,後繼無人。」
葉天辰聽的一驚,這話言下之意不就是要殺了冷烨,然後奉夜秋白登帝位嗎?看來,下毒之人果是這邊派去的,離間兩王,陷害華淵,兩敗俱傷,自己坐收漁利。當真可怕。葉天辰剛想退,便聽裏面人又說,「王爺究竟何時回來?」
「說是路上有變,還得拖兩日。」
「我看,王爺是另有計劃了。」
「不錯。」
悄悄退去,葉天辰心知自己對這些權謀半分不懂,還需蘇君鹄來解,于是當夜傳了信。
蘇君鹄收到信只草草看了一眼就将它化為灰燼。冷烨此時的身體才剛好一點就已經開始部署行軍路線,冷烨說,此時若還讓藍瀾替自己扛此大任,那又如何主宰蒼生呢?
蘇君鹄也不阻止,盤算何時能抽個時間離去。
可戰場變化何其快,剛想西去就得消息,鎮西王拔營向西,居然是棄了鄲西。蘇君鹄傳信問葉天辰情況,葉天辰卻也不知道為何突然如此。
五日之後帝君大營來了個清俊公子。士兵将他攔在外面,他卻輕笑說着,「本王前來投誠。」
蘇君鹄認得他,這人正是鎮西王夜秋白。
***
「臣受先人遺命不敢不從。」
「臣願奉上先人所著兵法及十萬精兵,只求戴罪立功剿滅二王叛軍以示誠意。」
「戰亂平定之後,臣任憑陛下發落。」
這人跪在帝君面前,侃侃道來,說出來的皆是感人肺腑之言。蘇君鹄自然不信他這話,冷烨卻說,「鎮西王既願戴罪立功,朕十分欣慰。朕命輔佐藍瀾剿滅華淵叛軍。」
「臣,領命!」
三字落下,葉天辰也剛巧回營。
夜秋白走出大營時正撞見他,微微一笑。葉天辰一愣,這人不就是野店撞見的那人?
「原來你是陛下的人?」
聽了他部下的對話,葉天辰只覺他對自己說話都帶着一股子陰謀味兒,于是也不回答只點點頭。
「上次見面不便介紹,我是夜秋白。」
「嗯。」
這人怎麽不說話?夜秋白好笑看他,莫非是怕了自己?
那日他在鄲西出現,怕是被他聽去什麽不該聽的東西了。不過,不礙事。
兩人擦身而過,這時葉天辰才敢想,那日見他情形,就說江湖兒女哪來的那等貴氣。他搖一搖頭,繼續等蘇君鹄出來。
「你見到夜秋白了?」
「他不簡單,我到鄲西的時候他也剛到。」
「他果然不在營中,可有其他發現?」
葉天辰将這兩天的事情逐一說了,尤其不落下大帳內的兩人對話。本想看看蘇君鹄面色失常,卻不想他并未太大反應,跟一早就知道一般。
「你的料想成立,卻計劃不敵變化之快。」
蘇君鹄微微皺眉,「我本想逼他正面與骁北軍沖突,沒想到他居然主動投誠。如今皇帝派他剿滅二王,坐實了他的功勞。如同你聽到的,冷氏一脈單傳後繼無人,他如今如果能德服三軍,皇帝一旦出事,他便順理成章。」
「啊?那還讓他領兵!」
「你果然一點不通權謀。」蘇君鹄一嘆,「起先皇帝想削藩,三王叛亂。如今一方投誠便是坐實帝君此舉正确,夜秋白給皇帝戴了一頂高帽。現在朝中無将戰事打了一年多還無起色,只靠着藍氏父女,他現在請求戴罪立功,皇帝若不用他便是不顧全大局,便是陷百姓于不顧。」
「好深的城府。」
「如今比較欣慰是,戰事期間,皇帝的命是保住了。」
葉天辰見蘇君鹄緩了一口氣,便也跟着舒暢了些。這接連一個月實在讓人受不了,朝廷果然累人,難怪這人放着平步青雲的機會也要遠走天涯。若換做自己也定是一樣的選擇,江湖恩仇明刀明槍,卻不似在朝堂上的權力之争。
送走葉天辰,蘇君鹄回到大帳裏,此時的冷烨已經好的差不多了,童憶兒卻依然侍奉在側。蘇君鹄望了一眼帝君,對方便讓其他人都退去,大帳中就只剩下他二人。
這段時日心裏都放不下刺殺之事,如今危機暫去,他才想着好好與冷烨好好說會話。他走到內帳拿了那半壺酒出來,搖了搖,「你給我留着?」
冷烨詫異一下,「是。既然已經給了你,便是你的。」
「你給我,我落下了,你怎麽還替我留着?」
冷烨奇怪他今天的問話好像意有所指,細細想了一下又覺得是自己多想了,就說:「你喜歡就給你留着,雖然那日不歡而散,但朕相信你還是會回來的。」
既說到這事上蘇君鹄也不想再互相計算下去,幹脆挑白了說。
「你派人跟蹤我,又派人調查我,對我懷疑至此卻又表現的毫不設防,讓我怎麽不生氣?」
冷烨倒沒想他這麽直接,一時反應不過。又聽蘇君鹄說,「我本來就不願牽涉朝堂,祖父臨終交我一封信,我假裝沒看,後來小雅又不知怎麽找到我的行蹤托人送信給我,兩人字裏行間都不說讓我做什麽,只說社稷,我會不知道他們的意思?尤其小雅,她不過希望你能安全還朝,若我這點都不幫她,又如何稱為兄長?」
「你也是朕的兄長。」冷烨低頭嘆了一口氣,「你離家太久,朕又身在宮廷,二人互不了解。朕雖信蘇相卻終究不能不防。」
「想方設法的讓我給你出謀劃策,也是防嗎?置身險境,你又把冷凜江山放在什麽位置?」蘇君鹄才不相信冷烨這樣糊塗,會因為一時激動便親自帶兵出城,也絕不相信這些都是意外之失。冷烨啊冷烨,九歲登基到現在,已經當了九年的皇帝,權術于他而言就如同小孩子玩泥巴一樣。
果然,冷烨沉默了。
「朕唯一未曾料到的是箭上有毒。」
「你是故意派新将去牽制夜秋白的?」
「無奈之舉。洛城戰急,朕只能派藍将軍。華淵軍力雄厚,又大敗帝軍,朕必須親征在此。而夜秋白,朕算不得十分了解只聽皇叔提起過。後來見過幾次自然知曉他心機深沉,不過、不過朕只是賭了一把。」
「賭一把,便差些把自己的命賭進去!?」
冷烨驚訝蘇君鹄突然來的怒火,只淡淡說。「只是,朕對他幾分了解,他對朕何嘗不是幾分了解?算來算去,卻是算漏了你,蘇君鹄啊。」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