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1)
聞莊主答應下這批貨物由鳳來閣承運,熱情地備好車馬,送我們出門。
然而我卻看到,那張溫文爾雅而又老于世故的面皮下,有掩藏不住的恐懼和厭惡。
畢竟,這會兒七零八落趟在他莊園大廳裏的,是縱橫長江十數年的枭雄,而那些殘肢斷手,是曾威震江湖的二十八殺手,如今他們就像微塵浮灰一樣被輕易抹殺了,只是瞬間的功夫,漕運大幫七不塢就毀在了那道劍光之下,這樣恐怖的力量,沒有理由不令人因畏懼顫栗。
蕭煥和蘇倩對聞莊主的異狀視而不見,他們仿佛只要達到目的,別的一概不放在心上。
莊園外停着聞莊主為我們準備的馬車,蘇倩不等蕭煥發話就命令:“我和閣主乘車,其餘的人騎馬。”
“我受傷,頭暈,騎不了馬。”我連忙說。
蘇倩皺了皺眉頭:“那又如何……”
“一起上車罷。”蕭煥淡淡說,彎腰先上了車。
我立刻跟着上車,蘇倩也不再說話,其餘的幫衆上馬騎好,一行人又在夜色中動身。
折騰了一夜,東方已經有些發白,莊園逐漸退遠,車外是樹木蔥郁的原野。
蕭煥沉默地靠在車壁上,側頭看着車窗外潑墨山水一樣的遠山近樹飛快掠過,微曦的晨光裏,他蒼白臉頰上殘餘的幾點血污更加刺目。
我摸出袖中的手帕遞過去:“擦擦臉吧。”
他微怔了一下,伸手接過,仔細擦拭臉上的血點。
我終于忍不住說:“為什麽要殺?制服他們不就行了,為什麽一定要殺?”
他把沾染着血跡的手帕放到眼前,幽黑的眸子裏沒有一絲表情,語氣平靜無波:“如果能制服,就不用殺了。”
我沒有再說話,我知道他做的是對的,卻說服不了自己,面對如此殘忍的他。
馬車一直在路上走着,我們都不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喧鬧了起來,車夫把馬車趕到路邊,停了下來,蘇倩掀開窗簾探出頭詢問:“怎麽了?”
“好晦氣,似乎是這村子裏死了人。”車夫道。
路旁是一座小村莊,村口一戶人家門前圍了不少人,全都面帶慘容。
一直漠然看着窗外的蕭煥突然皺了皺眉,低聲說:“小倩,去看一下。”
蘇倩點頭,下馬走了過去,詢問了一個人後轉回來說:“這家有個産婦難産,似乎已經斷氣了。”
蕭煥蹙着眉,突然擡手扶着車壁站了起來:“我去看看。”
“閣主……”蘇倩輕喚了聲,卻還是說,“好。”
蘇倩令兩個弟子去通知那家的人,然後跟随在蕭煥身後,和他一起走了過去。
那家人本以為産婦已經無救,驟然間聽到有大夫願意來看,慌忙迎出來。
看到蕭煥,一個像是産婦相公的年輕男子有些期期艾艾:“神醫,你是男子,只怕有些不妥……”
我知道救人如救火,上前攔住他:“是禮教大防重要,還是你娘子的性命重要?”
那邊蕭煥早低頭進了院子,不大的庭院裏散落着不少鮮血,連空中都有淡淡的血腥氣息,蕭煥問身旁一個人:“産婦在哪裏?”
那人連忙指了指廂房,蘇倩過去,将其他人屏退。
我攔下産婦的相公後,也連忙跟了過去,進到房內,看到産婦躺在一張已經浸透了鮮血的床上。
蕭煥站在床前,伸指飛快的在産婦額頭至肚臍的穴位按過,沉吟了一下:“是胎位不正,去拿刀具過來。”
蘇倩在一旁略帶猶豫,又開口說:“閣主……”
蕭煥早運指如飛,把産婦周身的諸穴點過,點了點頭:“沒關系。”
蘇倩不再說話,從身旁的弟子手中找來适宜開刀的刀具。
刀具消毒後被送入內室,吊在門口的棉簾拉上,蕭煥和穩婆在簾後救治産婦,我和蘇倩輪換着把開水端進去,把血水端出來到掉,足足有一個時辰過去,才聽到有産婦微弱的呻吟聲傳出來。
又過了半個時辰,一聲羸弱的啼哭從屋內傳出,穩婆抱着裹着胎衣的新生兒出來清洗,沾着血污的臉上滿是褶子,笑得好象一朵菊花:“神醫啊,真是神醫,老身活了半輩子,從沒見過有人能起死回生。”
還要給産婦縫合傷口,蕭煥又過了很久才出來,手上滿是鮮血,一身青袍比剛才還要污濁不堪,臉上有掩不住的疲倦,聲音卻是緩和的,向等在門口的産婦家人說:“暫時沒有性命之憂,我開個方子給她慢慢調理,應該就沒事了。”
穩婆還在啧啧稱贊:“老身還從未見過神醫這樣的人,男人都怕女人的血污了身,躲得遠遠的,神醫這般儒雅的人物,居然不避嫌、不怕髒。”
蕭煥沒接那穩婆的話,在那産婦丈夫不停的道謝聲裏,向窗前的桌案走去,他剛邁出一步,居然踉跄一下,扶住了身邊的牆壁。
蘇倩急忙上前一步:“閣主。”
他扶着牆壁站好,擡頭向蘇倩擺了擺手,示意無礙。
産婦的相公和家人從門外湧進來,沒人注意到這邊的異狀。
蕭煥分開人群走到桌案前,我連忙把紙筆鋪好,把蘸了墨的毛筆遞過去。
他用蘇倩遞過的手巾擦拭了一下手上的血跡,接過筆,微一凝神,在紙上寫:人參六錢,白術五錢……
他皺眉搖了搖頭,把字塗掉,寫:當歸三錢,酒浸微炒,川芎兩錢,白芍三錢,熟地五錢,酒蒸。在下面批注:每服三錢,水一盞半,煎至八分,去渣熱服,空心食前。
遒勁的小楷一個個從他筆下寫出,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他的手腕居然抖了抖,筆墨差點點透紙背,我離得最近,連忙伸手扶住他:“閣主?”
他把手中的筆放下,扶着我的胳膊站起來,低聲說:“走吧。”
話音沒落,他就放開我的手,擡步向門外走去。
屋內的人都在看新生的嬰兒和卧床的産婦,誰也沒注意到我們離開。
門外依舊有微冷的晨風,蕭煥沒再說話,俯身上了馬車,我和蘇倩跟着上去。
自從上車後,蕭煥一直閉目倚在車壁上,像是睡着了一樣,蘇倩更是一句話也不說,抱胸閉着眼睛靠在車壁上,車廂裏沉悶得要命。
累了一夜又受了傷,我早就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這時候也靠在車壁上打起了盹,車走得很颠簸,睡了沒一會兒,我的頭就被颠得裝上了什麽東西。
我從睡夢裏驚醒,這才看到我撞的似乎是蕭煥的身體,連忙說:“屬下不是故意的……”
那邊沒有回答,他的身子斜靠在車壁上,額頭和臉頰上早出了層細密的汗珠,濡濕的頭發緊貼着皮膚,似乎是因為被我撞到,他輕輕咳了一聲,用手帕掩住嘴彎下腰。
我連忙扶住他的肩膀:“閣主?”
他沒有回答,卻突然咳嗽了起來,手帕移開,薄唇間嗆出了暗紅的血,淋漓灑在衣襟和袖子上,一時間竟然無法止歇。
我像被扼住呼吸了一樣,身體發抖,只知道抱住他的身子大喊:“停車,快停車!”
馬車很快停下,他卻更厲害地咳嗽,身體不住的顫抖。
蘇倩也湊了過來,臉色發白,出手封了他胸前的大穴,另一只手抵住他背後的靈臺穴把內力送過去,手指剛開始用力,他就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我大氅……口袋……”他終于咳嗽着說出一句。
蘇倩醒悟,連忙從他的外氅口袋裏摸出一只小瓷瓶送了過來,那個小瓶在慌亂中掉下來,瓶中淡金色的液體灑在車底鋪着的氈毯上,車廂內立刻充盈了一種極為香醇甜美的氣味。
這氣味有些似曾相識,我一激靈,脫口而出:“極樂香!”
這居然是那種用來麻痹神經的極樂香!
蕭煥扶着我的肩膀,勉強坐起身來,那雙深瞳反倒更加明亮:“給我……不然我……撐不到總堂。”
蘇倩愣了一下,我毫不猶豫抓起那瓶極樂香,揚手扔到車外。
“你……”蕭煥咳嗽了一聲,氣得險些昏倒。
我不再耽誤,向蘇倩大喝了一聲:“把他弄暈!”
蘇倩這次沒再猶豫,出手如電,已切向蕭煥頸中的大穴。
他的身子軟倒在我懷裏,我一把将他抱緊,這才稍微松了口氣:“他平日裏吃的藥呢?”
蘇倩忙從懷裏摸出一只瓷瓶,倒出幾粒白色的藥丸,遞過來。
我拿起一粒藥丸放到眼前,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問蘇倩:“這藥丸是閣主自己配的?”
蘇倩有些疑惑我為什麽會這麽問,點頭說:“是。”
我把藥丸放到嘴邊,伸舌頭舔了舔:甜的。
我冷笑一聲,氣得牙都是疼的:我就知道,這藥丸表面的白色是一層糖!把藥丸表面用糖裹起來……虧他想得出來!
我接着問蘇倩:“這藥吃下去後,是不是藥力很慢?”
蘇倩點頭:“有時閣主內息太虛弱,藥力又慢,還需要我用內力助其化開。”
我二話不說,把藥丸一個個放到嘴裏,用牙齒把外面的一層糖咬下來,最後把一堆表面坑坑凹凹的黑色藥丸塞到他嘴裏,再從蘇倩手中接過水壺,托着他的頭小心的把藥喂下去。
不知道是咽不下去還是昏迷着還知道怕苦,他眉尖微蹙着,幾粒藥丸和着血又吐了出來。
我急得滿頭大汗,托着蕭煥的頭,把藥丸放一顆到他嘴裏,再用水喂他喝下去。
這次就好多了,雖然還是有水嗆出來,不過藥丸總算是咽了下去。我又這麽慢慢的喂他吃了幾粒藥。
喂完了藥,又盯着蕭煥的臉看了一會兒,他的臉色雖然還是蒼白,淩亂的呼吸卻像是平穩了一些。
我稍微放了心,擡頭問蘇倩:“這是哪裏?離什麽地方最近?”
她沉吟一下:“這裏地近湯山,離總堂還有六十約裏路。”
“湯山?那個有溫泉的湯山?”我眼睛一亮,“他撐不了六十裏路,我們不能回總堂,我們去湯山的行宮。”
蘇倩很快探出身去交待車夫轉向。
回來後,她擡起頭來,看着我問:“你……到底是誰?”她把眼睛移到昏睡着的蕭煥臉上,沉吟着,聲音夾些酸澀,“或者說,他到底是誰?”
我愣了愣:“他沒告訴你?”
蘇倩的眼睛暗了暗,我連忙打哈哈:“沒關系的,他沒告訴過你,我來告訴你好了。”
蘇倩淡淡一笑:“閣主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的真實姓名和身世來歷,我想他不說,可能是有什麽顧慮,也許我還是不知道的好。”
我看看她:“你從來沒問過他的名字到底是什麽,他以前是幹什麽的吧?”
蘇倩笑了下,清麗的臉上有些悵然,輕點了點頭。
我嘆口氣:“你問了他一定就會說的,他雖然不想很多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不過如果是你問他的話,他應該會說。”
蘇倩側頭看着我,目光閃爍:“你很了解閣主?”
“算不上吧。”我老實回答,“他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很多時候我也拿不準他到底想幹什麽,他的學識見解超過我太多,志向心性也和我不同,我們更不可能在治國安邦這些事情上志同道合,認真考慮一下的話,我不怎麽了解他。”
蘇倩轉頭認真盯着我的臉,輕輕一笑:“即便如此,你還是知道他會告訴我他的真名?”
我笑笑:“沒辦法,就是這麽覺得。”
蘇倩又是一笑,不再說話。
我停了一下,開口:“他姓蕭,單名一個煥字。”
“蕭……煥?”蘇倩冷靜的聲音裏也有了震動,“德佑帝?那你是……”
“淩蒼蒼啊,”我笑,“我可不愛用化名。”
“淩……皇後?”蘇倩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她居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淩皇後是你?”
冰山開化,我頭一次見到蘇倩笑,仿若新月初霁,明珠生暈,她的笑臉明麗動人。
蘇倩笑了一下後,挑起的嘴角馬上收了回去,眼角卻還含着笑意:“我真沒想到,你知道罷?人人都說淩皇後果斷多智,手腕毒辣,我真沒想到竟然是你。”
果斷多智?手腕毒辣?這是用來形容我的?我覺得嘴角有些抽搐,幹笑幾聲:“口口相傳,不準的。”
“我還聽到過別的傳聞,”蘇倩笑着,“市井間流傳很廣的,說德佑帝其實是被淩皇後和輔政的楚王合計害死的,還說皇後和楚王早就有□,他們害死德佑帝逼宮囚禁太後,狼狽為奸,掌握了大權。”
連這麽離譜的事兒都傳出來了?真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什麽亂七八糟的!
“吶,”蘇倩忽閃忽閃眼睛看我,“是不是真的?”
這座冰山總算也顯出了小女兒氣的一面,這會兒一臉對小道消息的期待……不過,她在期待什麽?
“胡說八道!”我連忙叫,證明似得把懷裏的蕭煥抱得更緊,“我只喜歡蕭大哥。”
蘇倩洩了口氣,懶洋洋擺手:“好了,我知道了。”
我眨眨眼睛,問她:“你呢,你喜歡蕭大哥嗎?”
“喜歡。”蘇倩馬上說,出乎意料的幹脆,我還以為她這種人不會把喜歡這種詞挂在嘴邊上。
蘇倩揚眉淡笑:“我很喜歡閣主,也許并不比你喜歡得少。”
我挺佩服她敢愛敢恨的,點點頭:“明白了。”沉吟一下說,“你真喜歡他的話,最好還是主動點,他這個人太悶了,不然他那個樣子,你一輩子都別指望。”
說完看到蘇倩開始發亮的雙眼,突然很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我是教她怎麽勾引蕭煥麽?
看到我一臉懊悔,蘇倩嫣然一笑。
馬車還在搖晃,我把蕭煥的身子托在懷裏枕着,盡量避免馬車的颠簸再加重他的病勢。
把他額上被冷汗沾濕的碎發拂開,我頓了頓問:“他身子一直這麽不好麽?”
蘇倩搖了搖頭:“雖然閣主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但這次病勢沉重,是因為幾天前剛受了內傷,還沒有痊愈就出來奔波,才會如此。”
“受傷?”我皺皺眉,“鳳來閣這麽多人,你們怎麽能讓他跟人動手受傷?”
蘇倩看我一眼:“這次出來,你還沒看出閣主的脾氣麽?遇到敵人,但凡自己還能出手,閣主就絕對不會讓部下動手。”她淡然笑笑,“鳳來閣規矩森嚴,臨敵時濫殺無辜者都要廢去武功,閣主曾對我們說過,舉起刀劍的時候一定要謹慎,每一條人命就是一分罪孽,如果你沒有背負起這份罪孽的決心,最好就不要拔劍殺人。所以,每當遇到昨晚那種要大開殺戒的事,閣主一般都會親自出手。”
“遇到大開殺戒的事,就會親自出手?”我看着蘇倩風輕雲淡的神情,突然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抱着蕭煥的手不由自主又緊了緊,我吸了口氣問,“他是跟什麽人過手的時候受的傷?”
“峨嵋掌門驚情,”蘇倩冷哼了一聲,“名門大派的掌門,使起卑劣的手段來,一點也不比下三濫的小賊差。那日驚情登門拜訪,說要和閣主公平決鬥,以求化解峨嵋和鳳來閣的過節,閣主答應後,驚情不知從什麽地方得知閣主的體質極為畏寒,居然用注滿寒氣的冰針偷襲閣主,不過她終究也沒讨得好去,被閣主強行散去的滿身功力。”
“混賬,哪天派兵剿了她的破山頭,看她還敢動蕭大哥!”我氣得頭都昏了。
蘇倩淡看我一眼:“如果能這麽簡單,就好了。”
我只好沉默……是啊,武林人本來就是剿不完的,剿完了這幫,還有那幫,所以武林中的事也不是兵馬可以解決的,朝廷的介入只能越弄越亂。
低頭看到我不自覺握成拳頭的手,生平第一次,我開始痛恨這雙手的無力,如果我的武功能有蘇倩那麽高的話,我至少可以為他多做點什麽吧?
湯山很快就到,行宮蓋在山東,雕梁畫棟,樹木掩映,占據了最好的幾處泉眼。
我将蕭千清的印信交給這裏的指揮使,讓他盡快派人通知禦前侍衛,蘇倩則讓跟來的幾個弟子先回金陵。
到了行宮,我們把蕭煥從馬車裏移到床上,他依然還是昏迷不醒。
我盡力把藥丸喂他吃下去一些,握着他的手一分一分挨着,幸虧我們上午剛到行宮,下午就有兩騎快馬也匆匆趕到。
郦銘觞和班方遠滿面風塵地走進房來,郦銘觞只知道我慌着把他找來,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事情,進門後悠閑彈彈肩灰,笑眯眯就想把随身的藥箱放下休息:“小姑娘,風風火火找我們來幹什麽?”
我顧不上跟他說話,拽住他的袖子就把他往內室拉,郦銘觞起初還搖頭晃腦,進了內室,還沒走到床前,他就突然甩開我的手。
丈餘的距離,他人影一閃就跨了過去,手指搭上了蕭煥的脈搏,他臉上的表情幾經變換,終于放松下來,搖搖頭,呼出一口氣。
我小心湊過去問:“怎麽樣?”
郦銘觞眼睛都不擡:“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手裏都死不了。”一面說,他捏着蕭煥寸關尺的手突然發力,昏迷中的蕭煥眉頭就是一蹙,等郦銘觞擡起手,那條蒼白的手臂上已經多了幾條青紫的瘀痕。
郦銘觞冷哼一聲:“詐死也就罷了,居然連我都敢瞞,還拖着這麽一幅身子回來,當真是膽大包天。”
未來幾天內蕭煥的藥都會很苦吧,極苦,非常苦……
雖然知道郦銘觞不敢惹,我也看得心疼,把蕭煥的手臂抱起來輕撫上面的紫痕,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我就問郦銘觞:“郦先生,蕭大哥這次還要像上次那樣,那個啥……扒光了衣服……”
郦銘觞淡瞥我一眼:“這次這小子身子太虛,再那樣會死人。”
“噢。”失望地嘆了口氣,居然聽到不遠處也有人在失望地微嘆,居然是在窗邊站着的蘇倩。
她一直守在屋裏,我和郦銘觞進來太急,都沒有注意。
見我們注意到了她,蘇倩大方走過來,向郦銘觞拱了拱手:“這位就是銀針醫神郦前輩吧?晚輩蘇倩,現今是閣主座下張月堂堂主。”
“閣主?”郦銘觞皺眉。
我解釋:“蕭大哥現在化名白遲帆,是鳳來閣的閣主。”
郦銘觞“哦”了一聲,上下打量蘇倩:“你是天山老怪的……”他突然頓住,搖了搖頭說,“你能反出天山派,跟着這小子,很好。”
蘇倩淡淡一笑,沒再說話。
郦銘觞也不再開口,又把手指搭在了蕭煥的寸關尺上,我還從沒見他號脈這麽認真過,號過第一次,還要再號第二次。
郦銘觞臉上的表情凝重,我就拉蘇倩悄聲退了出去。
不但號脈謹慎,這次郦銘觞開藥也十分謹慎,藥方改了又改,針灸活血時也出了滿頭大汗。
為了讓蕭煥回複元氣,郦銘觞用金針封住了他的穴道,因此一直到第三日,蕭煥才徹底醒了過來,發覺自己已經在行宮中躺了三天,他神色有些無奈,也沒說什麽。
我們在行宮中又住了兩天,郦銘觞依舊是每天去把蕭煥全身上下紮個遍,而且嚴令他只能卧床睡覺。
我和蘇倩沒什麽事,就在行宮裏閑轉,蘇倩每天練功不見人影,我則不時照看一下蕭煥。
也不是我瞎操心——蕭煥有個很怪的脾氣,平時就不喜歡有人在旁邊侍候,生了病就更不喜歡,往往把所有人都趕走,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關着。
他現在這種情況,我不隔三岔五硬闖進房間給他送水送藥逼他吃飯什麽,還真怕他會餓死在床上。
這天中午過後下起了細雨,天氣陰寒起來,我又去房間看蕭煥的被褥夠不夠抵禦濕寒。
推門進去,他卻已經下床坐在桌案前,手裏拿着幾封從鳳來閣總堂送過來的書信。
我心裏有氣,過去把端來的粥放在桌子上埋怨:“郦先生是怎麽說的?誰讓你下床了?”
他笑了笑,卻看着我問:“你手臂上的傷怎麽樣了?”
“那個啊,好差不多了。”我這兩天早把傷口的事忘了,雖然那天被郦銘觞看到裂開出血的傷口,讓他狠狠罵了一頓,但是後來包紮上藥後,早不怎麽疼了。
他聽了,伸出手來把我的手拉過去,翻開袖子看到滲着血點的繃帶,臉色就沉了下來:“告訴過你手臂不要用力,到現在傷口都沒合上!”
我打哈哈:“我身體這麽好,這點小傷算什麽,流點血不打緊了。”
“氣血虧損的弊端,非要到年紀大了才能顯出來,不要年輕時自恃身強力壯,就不留意。”他真的有些生氣了,咳了幾聲接着說,“那次在山海關,你也是這樣,胸前的傷口還沒愈合,就下地亂走。”
我不敢反駁,吐了吐舌頭:“老了再說老了的事,我現在不挺活蹦亂跳的。”
他皺緊了眉頭:“不準搪塞,一定要自己小心!”
我微微愣了一下,他口氣是少有的嚴厲鄭重。
我輕“嗯”了聲,這時門外響起一陣喧鬧,蘇倩堵在門口:“你們是誰?怎麽會在這裏?”
“你問我們是誰?我們是那個……皇親國戚,你又是誰?”一個清泠泠的聲音接住話頭。
這個聲音,是熒!
我連忙打開門,門外并排站着滿身水氣的熒和宏青,熒見了我十分高興,馬上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嘴巴甜甜的:“嫂子。”
我吓了一跳,一邊宏青贊許地看看她,才向我行禮:“皇後娘娘。”看來熒開口叫我嫂子,應該是宏青教她的。
我抱抱熒:“好,嫂子很高興。”突然想起屋內的蕭煥,忙擋在門口,“不準再給你哥哥下毒了,不準你殺他。”
熒狡黠一笑:“嫂子你說什麽?我那個皇帝哥哥的梓宮都在奉先殿放着呢,我還怎麽殺他?”
我愣了愣:“你不殺他了?”
熒一笑,似乎不屑再跟我多說,拉着我向屋裏邊走邊叫:“哥哥?你醒着?”
蕭煥看到她,竟然也有些高興,轉過身來點了點頭:“我醒着。”
我徹底不明白了,抱胸看着他們:“你們這對兄妹,還真奇怪。”
熒瞥我一眼:“算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說也是枉然。”
幾天不見,說話也會學大人老氣橫秋了,都是宏青帶壞的,我氣哼哼瞪她一眼,想起來問:“對了,你哥哥手上的極樂香,是不是你配給他的?”
熒無辜地搖頭:“不是我,我一直都沒見他,大概是他自己配的。”
我驚異地看蕭煥:“你怎麽會配那個?”
蕭煥還沒回答,熒就接過去說:“你不知道?我的本領全是哥哥教的,極樂香雖然是我配出來的,但他見過一次,大概就能推斷出是什麽配方了。”她說完搖頭嘆氣,“就說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說也是枉然。”
我臉上有些抽筋,保持沉默:不是我知道的太少,是你們這對兄妹的關系實在太詭異。
宏青跟進來站在屋中,向我笑了笑說:“皇後娘娘,和我們一同來的,還有輔政王千歲。”
我愣一下,向門口看去,青石階上的那人一襲白衣,正把手上的油紙傘合上,微笑着轉過頭來,素顏清如蓮萼,這一笑,恍若隔世。
“蕭千清。”我叫了一聲,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笑了笑,“你怎麽來了?”
蕭千清把傘遞給一旁的侍從,似笑非笑:“皇後娘娘問得好奇怪,我不能來麽?”
我連忙搖頭:“不是那個意思。”
蕭千清早擦過我的肩膀,進房遙遙向蕭煥笑道:“皇上,許久不見了。”
蕭煥也客氣地向他點頭:“許久不見,楚王可好?”
“如皇上所見,雖不說多好,也還過得去。”蕭千清淡淡回答,“我可不比皇上潇灑,半年前說走就走,半點音信都不留,惹得我真以為皇上殡天,悲痛傷心,不能自已。”
蕭煥口氣更淡:“是嗎?讓楚王操心了。”
他們兩個一說話,屋內頓時冷了幾分,我都覺得脊背發汗,拉蕭千清到桌子邊坐下,招呼人給他端茶,殷勤地搗糨糊:“蕭千清你是從京城趕來的吧?看風塵仆仆的,要不要吩咐人安排一下,你到溫泉裏泡個澡解乏?”
我的手突然被握住,蕭千清笑得慵懶,像極了一只心懷鬼胎的貓:“蒼蒼,你也來一起洗吧?”
我耳朵一陣發燙,忙甩掉他的手:“你說什麽?”邊說邊偷偷瞥了瞥蕭煥,他垂着眼睛,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忘了這是在皇上面前呢,”蕭千清懶洋洋地笑着,“皇後娘娘當然不會答應吧。”
我把目光從蕭煥身上收回來,“嗯”了一聲,房間裏有一瞬間的寂靜。
進房間後一直拉着熒站在一邊的宏青突然走過來單膝跪下:“卑職鬥膽,想請萬歲爺移駕到門外。”
蕭煥點了點頭,扶着桌子站起來,我連忙拿了外衣去給他披到肩上,扶住他。
他沒有推辭,扶着我的手走到外面,突然在臺階前站住。
房門外的臺階下,居然密密麻麻跪了一院子玄裳的禦前侍衛,小院中擠不下,人就一直跪到了小院外的青石路上。
宏青也走下臺階,和最前面的石岩,還有班方遠跪成一排。
長劍出鞘的锵然聲響起,單膝跪地的禦前侍衛們突然一齊抽出長劍,石岩、班方遠、宏青雙手托劍舉到頭頂,其餘的人以劍拄地。
“淮陰四世家第十一代傳人,石岩,李宏青,班方遠,及其眷屬,謹以此身,宣誓效忠江北蕭氏朱雀支第十一代家主,盛世輔弼,危亂護持,烈焰不熄,生死不離。”
幾十人齊聲念誦的聲音在雨霧中低沉回響,餘音久久不消。
蕭煥胸口起伏了幾下,才開口:“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宏青低頭回答:“卑職們自進入禦前侍衛兩營,宣誓效忠的就不是大武皇帝,也不是能給卑職們爵位俸祿的人,而是蕭氏朱雀支的家主,只要蕭氏朱雀支一脈尚存,卑職們就要護衛到底,不然生愧對天地,死後也無顏面對祖宗先靈。”
他頓了頓,接着說:“半年前的宮變中,卑職們聽從太後娘娘的命令,曾向萬歲爺拔劍相向,如果此舉傷了萬歲爺的心,萬歲爺大可不接受卑職們的宣誓,卑職們也當依例自刎謝罪。”
蕭煥靜了一下說:“你們先起來。”
臺階下一片寂靜,蕭煥蹙了蹙眉,轉頭說:“石岩,你讓他們起來。”
“我常想,那天萬歲爺為何不殺了我?”石岩破天荒沒有聽從蕭煥的命令,一個字一個字啞着嗓子,“對萬歲爺拔劍,我本就萬死莫贖。如果萬歲爺一定不肯破劍立約,石岩今日也唯有一死。”
“你們!”蕭煥大約是有些急了,胸口起伏,輕咳了幾聲
宏青頭也不擡繼續說:“請萬歲爺再次信任我們。”
“皇上就成全他們吧,”蕭千清在一邊涼涼插話,“這些人一聽皇上在這裏,抛下職務就跑了過來,我說要削了他們的爵,他們就說要削就削吧,真正是忠心耿耿呢……”
“那是自然,我們服侍的是蕭氏朱雀支,又不是旁支,既然知道了萬歲爺在這裏,怎能再為旁人效力?”宏青不假思索接住說。
蕭千清冷笑兩聲,抱胸轉過臉去,不再接話。
蕭煥終于平定了氣息,卻扶着我的手臂轉身,聲音也是冷的:“你們愛如何就如何。”
他還沒轉過身,寒光一閃,跪在最前的石岩竟停也不停,回劍向頸中抹去。
眼前青影閃過,我手上一空,蕭煥身形如電,險險以指彈開了石岩的長劍,就算如此,劍刃還是在石岩脖子上劃下一道血痕。
蕭煥的臉色蒼白,猛地咳出了一口鮮血,目光變幻,一字一句道:“你們也來逼我麽?”
“蕭大哥!”我慌着跑下臺階,扶抱住他的身子。
石岩的身體顫抖,愣愣看着蕭煥吐在地上的那口鮮血,這個鋼鐵一樣的漢子眼中浮起了一層水光,他深深低下了頭,低啞的聲音發着抖:“石岩……不敢。”
我抱着蕭煥,感覺到懷抱裏他的身子不住顫抖,連忙打圓場:“既然石統領他們已經來了,也跪了這麽久,不妨就和他們破劍立約一次。至于誓約立下後,留不留他們在鳳來閣,咱們可以再商量。”說着趕快向宏青丢了個眼神。
宏青會意,馬上接口說:“我們也不是一定要留在鳳來閣,只要萬歲爺還認我們這些人,還肯相信我們,就算是原諒了那次我們的作為……要不然,萬歲爺就是在責怪我們背叛不忠,我們除了一死,別無他選。”
蕭煥沉默着,目光看向跪在面前的人群,過了很久,才慢慢的開口:“我沒有絲毫責怪你們的意思,我接受你們的立誓,不過在破劍後,你們可以留在鳳來閣,也可以回去。”他頓了頓,接着說,“江湖人所能走的,只有一條血染的路,希望你們能考慮清楚。”
他說完,向石岩有些無奈地點頭:“把劍舉起來。”
石岩一愣,猛地擡起頭,眼圈已經紅了,顫抖着聲音大聲道:“是。”雙手把劍舉過頭頂。
蕭煥把手指捏成個劍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