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兩難
禦道上的陽光一片燦爛,黑色駿馬緩緩從上面走過,我目送着馬上那個金色的身影,在目光将要錯開的時候,他忽然向我笑了笑。
我瞟了一眼四周俯着身的後妃宮女,想要不要也回個微笑給他,腰上卻突然一緊,身子就騰了起來,等回過神時,我已經坐在了蕭煥身前。
這可是在太和門前,文武百官、後宮內眷和數千将士都看着呢。我吓出了一頭冷汗,忙回頭壓低聲音:“你幹什麽?瘋了嗎?”
他輕輕笑了,沒有說話,卻在馬肚子上一夾,駿馬吃痛,箭一樣奔出,直沖太和門。
百官和後妃都還跪着沒有起身,禦道兩旁的儀仗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都呆愣在當地。
從餘光裏,我瞥到司禮監掌印馮五福氣急敗壞跑在馬後,低聲呵斥:“都愣着幹什麽?快跟上。”
扛鹵簿的小太監們聽了,慌忙拖着沉重的家夥小跑跟在後面,看上去有點狼狽。
我看他們實在好笑,挑起嘴角,忍不住笑了下。
太和門轉眼就到,蕭煥在門前勒住馬,笑了笑問:“高興了?”
我笑着點頭:“不過我覺得你一定是瘋了,簡直像離譜的無道昏君。”
“不錯,我也這麽以為,做了回胡鬧皇帝。”他笑嘆着,自己先跳下馬來,然後把我也接下馬。
馮五福領着小太監趕過來,出了滿頭大汗。
蕭煥放開我的手,退到禦道正中站好,我也退開,接着跪在禦道旁。
馮五福鎮定了一下,才喊:“起。”
這個字被立在禦道旁的小太監一疊連聲地傳出去,跪伏在廣場上的大隊人群這才起身,我也跟着起來,仍舊低頭,和後宮內眷一起在太和門前站齊。
面前這群仿佛都面無表情的人,有多少确切地看到了剛才的那一幕,有多少人在暗暗揣測剛剛發生的這一切的意義?
從明天開始,禁宮內外又将有多少各種各樣的傳聞?
畢竟自蕭煥十二歲即位以來,不要說慶典祭祀這種大場合,就算是日常和臣僚間相處時,也從沒聽他在進退儀容上出過什麽差錯,因為這一點,他在少年時還曾被拍馬溜須的言官盛贊為生有明君容德。
這樣想着,我看了站在禦道正中的蕭煥一眼,他已經又神色凜然地目視前方,任由光祿寺那些禮儀官擺布了。
凱旋慶典很隆重,随後的大宴也熱鬧之極,這次宴會主要是犒勞戎馬勞頓的将士,氣氛就更加熱烈了。
觥籌交錯中,我悄悄放下手中的酒杯,拉了拉身邊禦座上蕭煥的衣袖,他微微側了頭,帶點詢問看着我。
我扳過他的脖子,飛快在他臉上吻了一下。
他連忙清咳一聲,坐直身子,臉上卻有些泛紅。我低下頭偷笑,管他們怎麽想,要看就讓他們看好了。
隐秘的快樂充盈上來,這個時刻,連杜聽馨投過來的幽幽目光,我都不想再留意。
低下頭,又看到殿下投過來一道目光,是父親,他持着酒杯,看着我,臉上沒什麽神情,剛剛那些他應該都看到了。
我別過臉去,不再看他。
大宴一直持續到華燈初上,太和殿內外點滿了燭火,照得殿前的廣場亮如白晝,禁宮的夜晚難得這麽明亮溫暖。
酉時剛到,內眷們陸續退席,我也離席向蕭煥請歸,蕭煥點了下頭:“時候不早,皇後請先回寝宮。”
他特意沒說讓我早點歇息,只說讓我先回寝宮,這麽說待會兒是要召我去養心殿。
我點頭表示明了,行下禮去:“臣妾告退。”擡頭看到坐在蕭煥身側的杜聽馨目光明淨,也直視着我。
這個被膝下無女的太後誇贊冰雪為骨、才智超群,十三歲就以詩名豔絕京城的才女,她看向我的目光冷到淡漠。
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整個後宮中,她才是最聰明的那一個。
不管是恃寵而驕的武憐茗,還是堅忍狠辣的幸懿雍,或者其他刁鑽精明的嫔妃,在她眼中,統統都是可笑的小醜。
因為後宮裏的所有嫔妃中,始終只有她得到着蕭煥的信任和愛護,也始終只有她,在我甚至沒有覺察的時候,幾乎什麽都沒有做,就種了一粒種子在我心裏,而我直到等那個種子已經長成參天大樹,能夠撐得胸口發疼,才意識到它的存在。
原來我也一直小看杜聽馨了,這個在禁宮中長大的女子,絕不是僅僅精通詩詞書畫,對于人心,她比所有人的手段都高明。
這一刻我應該妒恨交加的,但我心裏那個沙沙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從金水橋上蕭煥對我展開笑靥開始,那個聲音就沒有了。
無論身處何處,無論頂着什麽樣的身份,那個笑容都沒變過,那是那個青衣的年輕人在江南的秋風裏給我的微笑,第一次看到這個笑容時,我就想,我一直在等的那個東西終于來了。
我擡頭向杜聽馨笑了笑,我想這一定是我最粲然的微笑。
杜聽馨眼中的淡定迅速褪去,換上了失神的驚愕。
我轉身走出了太和殿。
回到儲秀宮,卸了脂粉換上便裝,估計時間還早,我就倚在燈下看書。
對于讀書,我興趣不算高雅,從小到大我只喜歡看野史和筆記小說,碰到經傳詩文就頭疼。因此爹長常說我胸無大志,不學無術,我也不理他,照舊捧着我的傳奇小說看。
沉浸在書裏的種種幻妙故事中,不知不覺夜就深了,我正準備沐浴了等養心殿的召喚,馮五福就笑眯眯地來了。
進到內室,他先行了個禮:“萬歲爺吩咐,就寝前還有話要和娘娘說,請娘娘不必淨過身後再去。”
我點頭:“知道了,請馮公公先行。”
馮五福一路把我請到儲秀門外的鸾轎上,等我坐好,他忽然說:“萬歲爺離京月餘,積壓的政務很多,萬歲爺此刻的身子卻經不起勞累,待會兒到了養心殿,還望娘娘能設法讓萬歲爺早點歇下。”
我忍不住挑了眉,馮五福交待這種事情給我,已經有點把我當成自己人看的意思,就笑:“就算公公不說,我也會提醒萬歲。”
馮五福笑應着:“這就好。”把轎簾放下。
養心殿前殿東暖閣是皇帝的卧房,西暖閣就是禦書房,蕭煥通常都在西暖閣窗下的軟塌上批閱奏章公文。
我下轎,就在門外看到了窗裏的燈光和燈下蕭煥的身影。
我走進去,暖閣裏只有蕭煥一個人,正伏在矮桌上看奏章。
我走到桌前,擡手把他手裏的折子扣到桌子上:“你要幽會的人來了,還不快放下這些俗事?”
他擡頭笑了笑:“看得忘了,這麽晚才叫你來,等得急了?”
“在看一本很有趣的筆記小說,也還好。”我笑了笑。
“噢?是什麽?”他用手支住頭,淡笑着問。
“一本新近在市坊間傳閱的鬼怪故事,你肯定沒看過。”我笑着向他眨眨眼睛,“怎麽,你的皇後這方面消息很靈通吧?”
他笑了笑:“說起來我年少時也曾迷戀過一陣筆記小說,覺得其中微言大義,比四書五經中的義理有趣多了。後來淩先生說身為天子,那些小說家言,看點就好,不必太多,我就沒有再看。現今就算想看,也沒這工夫了。”
雖然內閣首輔都會被封為太傅,領個帝師的虛銜,但我父親在先帝還未駕崩前曾教導過蕭煥三年,所以他們不僅有君臣之名,也有師生之情。
我很少聽蕭煥提起過父親,頓了頓,對他笑:“那也好啊,我可以把我看到的講給你聽。”說着挑着眉毛看他,“對了,你不是說有話跟我說?什麽話?”
夜深了,窗外沒有風,殿內殿外都阒靜無聲,他默然地看着我,跳躍的燭火下,那雙深黑的眼睛裏隐隐有細碎光亮在明滅,最終亮光漸漸彙成一抹笑意,從眼角流溢開來,他輕輕笑着:“突然忘記了。”
我眨眨眼,看看他燦然的笑容,再眨眨眼,然後撲上去抱住他:“你耍我是不是?”
他輕笑出聲,清越的聲音仿佛從耳邊撫過的流蘇,一陣□。
我的手滑到他的後背,輕輕環抱住他。
靠在他肩頭,有個念頭悄悄從我心底鑽上來,猶豫了很久,我還是決定把它說出來:“蕭大哥,我們一起沐浴吧?”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他猛地咳嗽了兩聲,最後輕聲說了句:“好吧。”
一個大男人,怎麽比我還容易害羞,怪不得會被庫莫爾當做娈童調戲,老這麽溫溫吞吞的下去不行,我決定今晚把前幾天向嬷嬷請教過的閨房秘術使出來。
一起沐浴後,一起到東暖閣就寝,這晚下來,我明白了兩件事:第一,“那個”不是每晚只能做一次;第二,做“那個”可以很愉快。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前,我把頭埋在他胸前:“蕭大哥,這麽下去,我真的會替你生孩子吧?我不想給你生孩子。”
他把下巴輕輕放在我頭頂,笑笑問:“是嗎?”
我把臉靜靜貼在他胸前,沒有回答,他胸前的肌膚有些凸凹不平,那是我刺中後的劍傷疤痕,綿綿延延有兩寸多長。
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我眼裏滑了出來,等我生育出了皇儲,父親會不會想要弑君立幼?蕭煥絕不是一個甘為傀儡的君王,這點父親已經發現了吧?
能不能不要再争了?這句話我說不出口,因為明白就算說出來,那兩個人的腳步也不會就此停下,他們早已陷入深淵,無力自拔。
蕭煥回朝的第二天,父親來儲秀宮見了我。
距離上次相見,父親鬓邊的白發似乎又多了些,面容是一貫的清癯。
進門坐下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房內一片寂靜。
在一旁的小山看到不對,就帶着屋內的宮女都出去了。
隔了一會兒,父親先開了口,問:“從山海關回來後,這段你怎麽樣?”
“跟原來差不多。”我話說得硬邦邦的。
父親轉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想說什麽,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這就好。”接着頓了一下,“你現在常出入養心殿,留心下如果看到戶科給事中申長流遞了折子,就派個人通知我。”
戶科給事中申長流,德佑六年殿試的一甲第三名,自中榜後一直被放在翰林院,今年秋天才被擢升為戶科給事中,申長流在翰林院時就是出了名的清高孤狷,和朝內任何權貴都從不往來,據說是十分難纏的一個人物,他當年在翰林院就曾口出狂言,對現任內閣的諸多施政意見猶大。
蕭煥親政後,奏折批朱的權力就從內閣收回了司禮監,直接送到內閣過目的奏折大大減少,如果申長流遞了折子彈劾首輔,更是會直送上禦案。
父親這麽說,是怕申長流驟然發難,他措手不及吧?
我點了點頭:“知道了。”
父親又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轉過頭,:“這個位置有這麽好留戀嗎?”
父親一直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下:“什麽?”
“我是說,這個位置有那麽好留戀嗎?”我淡淡地說,“不用這麽小心翼翼,唯恐失權吧?”
父親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接着頓了頓:“你知道什麽?”
“我是什麽都不知道,不過我不會養殺手來暗殺大臣,不會暗中結黨營私。”我冷笑了下,“你知道哥哥為什麽常年在外?因為在那個家,看到你,看到你那些親信門生的嘴臉,很惡心……”
“閉嘴!”父親猛地站起來,扶着桌子的手有些發抖。
我側着臉,過了很久,預想中的巴掌并沒有下來,父親的聲音有些疲憊:“臘月三十是你娘的忌日,如果那天你能得空出宮的話,就好了。”
聽他提到我娘,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十幾年來一直藏在心裏沒說過的話就沖了出來:“什麽我娘的忌日?你也不知道我娘是什麽時候死的,就把她離家出走的那天定為她的忌日了吧?”
父親的聲音發抖,顫抖的手放在我臉前:“你聽誰說的?”
我咬着嘴唇低下頭。
父親最終還是慢慢把手放下,隔了很久,我才聽到他輕嘆了口氣:“能出來的話最好,不能的話就罷了。”
說完這句,父親轉身,卻頓了頓,把袖中的一包東西拿出來,放到桌上,一言不發地走了。
我等父親走遠,才站起來拿起那個牛皮紙包打開,還是芝麻糖。
那種我曾喜歡過的甜食,這次卻是完整的一包,易碎的金黃糖果一根根安穩躺在紙包內,看得出拿來的人是多麽小心地把它收在袖中的。
像父親那樣一個穩重莊嚴的人,把八擡的藍呢大轎停在吵鬧的街市,去買一包小孩子愛吃的糖,該是很奇怪的景象吧?
我拈出一根放在口中,甜甜的,還是記憶中的味道。
小山走進來,看見了我就說:“小姐,老爺……又是這麽快走了?”
我把手裏的紙包塞給她:“拿去和別的人分了吧。”
小山接過來點了點頭:“對了小姐,太後那邊派人來請你過去一趟。”
我父親才剛走,太後就叫我過去?我擡頭看了看窗外,慘白無色的隆冬天空,透着絲絲冷意,不是我喜歡的天氣。
穿過冬日裏冷清的慈寧花園,來到慈寧宮,宮裏居然寥寥沒有幾個人,太後的貼身宮女嬌綠把我領進暖閣。
裏面沒有點燈,有些陰暗,太後坐在靠窗的軟榻上,她身邊還站着一個陌生的太醫。
我走過去行禮問安,太後示意我坐下,笑着說:“皇後前幾日抱病,我沒能去探望,近來身子可好了?”
我那時是被困在山海關,別人可能不知道,她怎麽會不知?我猜不出她葫蘆裏賣得什麽藥,就恭敬回答:“謝母後體恤,只是小病,已經好了。”
“這就好。”太後說着,摸了摸手上那只羊脂玉扳指,悠悠把話頭扯開,“我像皇後這麽大的時候,還是永壽宮裏的一個小才人,那時候心裏裝的全是小兒女的情思,整日裏想的全是怎麽見先帝一面,怎麽才能讓他高興,怎麽才能讓他對我笑一笑……先帝笑起來可真好看,再難熬的日子,只要想起他的笑,我就都能挺過來。”
她說着,輕輕笑起來:“皇帝長得像他父皇,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子,連脾氣都一模一樣,從不生氣,從不動怒,沒話的時候就臉上挂着點笑,安安靜靜看着你。皇帝小時候我就想,這孩子像他父皇,心思藏得太深,将來恐怕要吃苦。
她突然擡頭看了看我:“皇後,這世上有太多的事,你年輕的時候做了不會後悔,但是總歸有一天,等你上了歲數,會想起那些年少輕狂時犯下的錯,會想起那些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太後對我說這些幹什麽?試探我?還是暗示什麽?我不認為她真的只是想跟我拉家常。理了理思緒,我小心回答:“母後說的句句是金玉良言,兒臣知道的。”
太後笑了:“說幾句閑話而已,哪裏就是良言了。”卻又淡淡說:“不過嘛,皇後能記住,那就再好不過。”
說着,太後招手示意一直低頭站在一邊的太醫過來。
那名太醫走到我身前,躬身說:“微臣要為皇後娘娘請脈,請娘娘伸出手。”
我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歷來的規矩,太醫院的太醫每天都要到後宮去給各位妃嫔請平安脈,今早已經有一位太醫去過我那裏了,怎麽還專程把我叫到慈寧宮來請脈?
我擡頭看了看太後,她對我微微颔首,還是摸不準她想幹什麽,我就把手擡起來,放在桌上的脈枕上。
那太醫剛把手搭到我脈搏上,嬌綠從外面匆匆走進來,福了福說:“太後娘娘,萬歲爺來了,在外殿裏等着召見。”
太後微皺了眉,随即舒展開眉頭說:“把萬歲爺請進來。”
嬌綠領命出去,搭着我寸關的那個太醫擡頭看了看太後,太後向他點了點頭,他才放開手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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