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
青布帷幕猛地扯開,帶來一股沁涼的微風,蒙蒙白霧随之消散,清晰凸現出帷幕後那名英挺男子的側面,他是冷峻而優雅的,滿頭烏黑柔韌的長發,以一根綴滿碎寶石的發帶系住,自然搭在光潔的肩膀上。不遠處爐火的微光照在他□的肌膚上,反射出類似黃金的色澤。
劍唇微挑,他在嘴角聚起一個了然而不無戲谑的微笑,輕轉過身子:“走路滑了一下……蒼蒼,敏敏,你們胸前怎麽有血啊?”
對面沒有傳來回答,她們看着一滴水珠從他浸淫了霧氣的額角滑下,一路滑過他直飛入鬓的長眉,笑意盎然的眼角,峭直如壁的臉頰,然後滴在他鼓起的胸肌上,水珠閃了一下,滑過他寬闊結實的胸膛,小溪一樣孜孜不倦的繼續向下走去,再往下,不是平坦溫暖的小腹,而是另外一具讓人窒息的軀體。
他手臂裏抱着的是一個□的青年男子。那男子昏迷着,蒼白無血色薄唇緊抿,睫毛長如蝶翼,安然的合在一起,眉角俊逸,自在的舒展着,長發并未挽起,微現淩亂的散落在英挺男子的臂彎裏。
他的身軀修長,略顯消瘦,皮膚有些蒼白,在火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如果說英挺男子是黃金酒爵,那麽他就是一塊白玉。
君子如玉,玉的光華不炫目,也不迷人,但是無論身處如何璀璨奪目的珠寶之中,玉總能溫和的發出淡淡的光暈,含蓄卻不容忽視的散發出自己的光彩。
所以,驟然間看到這樣一個身體□的男子,你的心裏居然會悄悄的泛起一絲莫名的安寧,就仿佛這樣無禮的注視着一個裸體的男子,不但不是什麽罪惡的事情,反倒是同簪花飲酒,漁樵對答一樣的風雅韻事。
……
庫莫爾正面對着我和敏佳,笑吟吟看着我們。
敏佳早就緊捂着鼻孔瞪大眼睛,站得仿佛一尊雕塑。
我先清醒過來,呵呵笑,轉過身拉住敏佳很認真地看着她:“敏佳,小白光身子好看嗎?”
敏佳不疊地點頭。
“敏佳,我丈夫的光身子我都讓你看,我是不是對你很好?”我接着問。
敏佳繼續點頭,眼睛仍舊直愣愣看着前方。
“那麽看完了,咱們就走吧。”我一把捂住她的眼睛,拽着她就往帷帳後拖。
郦銘觞開口:“既然進來了,留下來幫忙。”
我和敏佳老老實實回頭,低頭走到郦銘觞身前。
“敏佳幫忙看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小姑娘拿個毯子在一邊等着。”郦銘觞緊接着吩咐。
我們忙湊過去,我站在木桶邊,看到蕭煥的長發還是披在肩上,就從頭上拔下一根玉簪,把他的頭發攏成個髻挽起來。
挽頭發的時候觸到他頸中的肌膚,是溫熱的,我的唇角不自覺挑了起來。
庫莫爾擡頭看了我一眼:“蒼蒼,你箭傷未愈,臉色不大好,還是先去歇着吧。”
我搖頭笑笑:“我在這裏挺好。”
他也笑笑,就不再說什麽了。
治療的時間其實并不短,但只要能看着他,即使是此刻他昏迷不醒,我都覺得像是身在夢中,一刻都不想放過。
浸過藥水後,郦銘觞又取出銀針,将蕭煥的穴位全都疏通了一遍,才松了口氣:“臭小子的命救回來了。”
我聽到這句話,稍稍松了口氣,卻看到他胸前有道新添的傷疤,雖然不大,也已經結了血痂,但在他的胸膛上看着依然刺目。
看我注意到了那個傷疤,庫莫爾在旁開口:“這是小白看到你胸前中了暗器,搶上去時傷到的。”
像被什麽刺了下,我手上抖了抖。
那時的我雖然沒有看清,但如果不是為了搶過來抱住我,蕭煥怎麽會連這樣一個暗器都躲不過?
可即使如此,當他抱着我時,我還是想把他推開。
輕嘆了口氣,庫莫爾笑了下:“蒼蒼,如果想哭,你可以等小白醒了後哭給他看。”
我将目光移到蕭煥的臉上,他還是那麽平和地昏睡着,蒼白的臉上依舊看不到一點血色。
我靜了下,俯身低頭吻住他無色的薄唇。
不管周圍還有什麽人看着,我只是靜靜地感受他的體溫,然後我眼中的一滴眼淚就這麽滑下來,落在他的臉頰上。
庫莫爾沒有說話,敏佳早就出去了,郦銘觞沉默地收拾好藥箱,屈指彈彈肩上的衣衫:“這趟可真費心力,回去要找這小子把診費要回來”一面說,一面提着藥箱就走出門。
他到快去快回。
“郦先生!現在是深夜,你怎麽回去?”我想起來在他身後問,可是他早就掀開門簾,身影很快隐沒在黑夜中。
“這位郦先生要想只身闖到大營裏來,只怕也沒人能攔住他。”庫莫爾忽然在旁說了一句。
“難道郦先生也會武功?”我有些奇怪,郦銘觞可從來沒有在人前顯露過武功。
庫莫爾一笑:“這個太醫的身手絕不在歸先生之下。”
他自己提到了歸無常,就頓了下:“他在傷了你之後就不見了……在禦前侍衛中劫持你,用你的性命來威脅小白,不是我授意他做的。這個人是個能人,我一直有籠絡之心,但這次他傷到了你,下次看到他的時候,我只怕會下殺手。”
我點了點頭,不置可否,提到歸無常,我總有種怪異的感覺。
當日他将我帶出京城的時候,有得是時間殺我,或者利用我來做很多事情,但他卻好像只是将我帶到女真大營,此後就再也不管。
還有那兩枚突如其來的暗器……我傷得其實不重,暗器命中之處看似要害,卻巧妙地避開了心髒,我之所以會昏睡幾日,除了傷後的低熱外,還有蕭煥怕我傷勢反複,給我開的傷藥中有不少安神成分。
以歸無常之能,真想置我于死地的話,該不會這麽輕描淡寫吧?
不過是一半會兒也想不出頭緒,我就向庫莫爾笑了下,沒向他說出心中的疑慮。
忙了一陣,我還是開始頭暈,轉身想走回床上躺着。
還沒擡步,庫莫爾已經伸手把我攔腰抱起,走到床邊把我放在床上。
我沖他笑笑:“謝謝你,庫莫爾。”
經歷了一次生死之後,我和庫莫爾像是更加熟識了,就算此刻開口直呼他的名字,也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
“他抱你過來,你絕不會對他說謝謝吧?”庫莫爾忽然說,笑了笑,“這種客氣話,只有對不親近的人才會說,對于最親密的人,反倒是不用說的。”
我擡頭看了看他,猛地發現這個總是冷傲犀利的男子的眉間,凝聚着一抹類似憂傷的表情。
我擡起眼睛,認真地看着他:“庫莫爾,不管怎麽說,是我辜負了你的一片情意……那一刻我是真的想要和你……”
“蒼蒼……”庫莫爾打斷我的話,淡淡笑了,“當他不再需要你的時候,你可以随我而去,但如果他死去,你卻會随他而去……即使你的人還活着,心也會就此死去,對嗎?”
他是在太過通透,我突然無言以對,帳篷裏一陣死寂。
庫莫爾把手放到我的臉頰上:“真的喜歡,就去要。拉住了就不要再放手。不要一邊對我說着謝謝,一邊在心裏想我辜負了庫莫爾。我只要記得,有個叫庫莫爾的男人,也在愛你,雖然可能還比不過他。但我成全了你們,你們就要給我痛快地幸福。記得了嗎,蒼蒼?”
我點了點頭,一大滴熱淚就滴在了他的手背上,握着他的手,我靠在他肩上,邊流淚邊微笑:“謝謝你……”
庫莫爾輕拍着我的背,嘆息着說:“難不成是我跟漢人呆久了?怎麽也開始多愁善感起來。”
“哥哥,蒼蒼,你們……”敏佳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瞠目結舌地看看我和庫莫爾,又看看在另一邊昏睡的蕭煥。
我忙推開庫莫爾,略顯尴尬:“不是你看的那樣子……”
庫莫爾狠狠剜她一眼:“死丫頭,不能晚回來一點?”
經過這番折騰,庫莫爾讓人把大帳隔斷成兩間,讓出了一個小間給蕭煥靜養。
東北高參虎骨鹿茸這些貴重的藥材不缺,庫莫爾又讓人源源不斷送來,兩天後,蕭煥雖然還是沒有醒來,但呼吸粗重了不少,皮膚下也有了血色。
我每天都守着他,像要把原來的份兒都補上,看着他沉睡的面容,不知道為何就會移不開眼睛。
這天我剛喂他喝過了藥,就準備趴在床沿上小睡一下,結果一不小心壓到了他的手。
感覺到臉下他的手指輕動了動,我忙讓開,一時間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愣了一下擡起頭,就看到他的睫毛閃了閃,蹙着眉睜開眼睛。
我不敢說話,目不轉睛的看他。
他極輕地咳了咳,眉頭蹙得更緊,那雙深瞳中的目光有些迷離,聲音很輕:“太……苦了……”
我點了下頭:“郦先生開給你的藥,肯定是苦的。”
他又咳了幾聲,竟然重新合上眼睛,喃喃自語般:“那我還是繼續昏着好……”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不行!你敢再去睡,我就哭給你看!”
他這才又睜開眼睛:“蒼蒼?”
那聲輕喚違睽了一年多,我拉着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沖他笑:“你昏迷這幾天我都哭了好幾次了,你要是想我繼續哭,你就可以接着去睡。”
他似是仍不能理解眼前的情景,頗為意外地:“你在這裏?”
“是啊,我在這裏。”我俯身過去,在他的薄唇上輕吻一下,“蕭大哥,你總算醒了,太好了。”
他那雙深瞳洶湧明滅了一下,隔了會兒,才笑笑看我:“我還好,不用擔心……皇後。”
我對他挑了挑眉毛:“還沒看清嗎?我們還在女真大營裏,所以你不是皇帝了,我也不是皇後……你只是個男寵。”說完我也覺得自己的玩笑有點惡劣,忍不住笑了,“不過我已經跟庫莫爾說了,以後你是我的專屬男寵,不準他跟我搶!”
他又愣了一下,這次總算覺察出來我是玩笑,卻還是不可置信的樣子,側過頭輕咳:“這麽說……我是該謝謝夫人……”
他咳起來,呼吸就有些急促,我知道是之前毒發損傷了心肺,忙扶着他,讓他半坐起來靠在我肩上。
抱着他的身體,我側頭在他臉頰上輕吻了下,故作輕松地:“所以我們不用再顧忌什麽皇帝皇後的身份,就這麽永遠守在一起,好不好,蕭大哥?”
然而說得再輕松,我的眼角還是無聲流下了一滴淚水,我擡起手擦幹了,轉過去看着他,盡力微笑:“一生這麽短,我不想再欺騙自己,也不想再看着你離開,自己卻什麽都不能做……蕭大哥,我現在才敢承認我最愛的那個人還是你,是不是有些遲了?”
他只是靜默地看着我,合上了眼睛,又再次睜開,将我推開一些,傾身出去,将口中的血吐在床邊。
我抱着他,輕撫他的後背,覺得身體是熱的,心底卻一片冰涼:過去的一年多裏,那麽久的時光,我就這樣将他丢在身後,從不關懷、從未詢問。
我的手背被他微涼的手覆蓋,還是輕咳着,他擡起頭沖我笑了笑:“別擔心……是淤血……”
我點頭,用手帕将他唇角的血跡拭去,抱他靠在床頭。
他笑了下,微垂下眼眸,将我的手放開,似是斟酌了一下才說:“蒼蒼……如果你覺得有什麽虧欠與我,我也只是盡一份心力……無須太過在意。”
他還是不信……我一直都将話說得那樣決絕,我說我愛冼血,我在他面前和庫莫爾許下百年之約。
他說只是盡一份心力,可有人會把這份心力盡到連自己的性命都賠上?
我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胸前,擡起頭看着他:“我是不是一直沒有對你說,蕭大哥……要是你不在了,我也會随你而去。”
當看到他昏迷不醒的時候,我是真的明白了所有的事情——縱使我們之間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解開,師父的死,冼血的死,還有他和我父親的對峙。
但這些又如何呢?如果真的是他殺了師父和冼血,那麽我可以在死後陪他去無間地獄,面對刀山火海。即使他和父親終究要一榮一損,那麽我也可以和他共赴黃泉。
我不再求良心安寧,不再求此身自在,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哪怕轉瞬就會是烈火焚身,萬劫不複。
“我最愛你……”我笑着看他,自從師父身亡之後,第一次坦蕩地直視他的眼睛,絲毫不再掩飾自己,“蕭大哥,這一次,我不會再說說而已。”
良久,他的身體才微動了一下,神色在一瞬間,居然有些恍然:“蒼蒼……”
我笑了下,俯身抱住他,将頭靠在他的肩上:“不要再懷疑我了好不好?蕭大哥……我們不要再分開了吧。”四周很安靜,桌前的油燈芯在火焰裏哔哔剝剝的響着。
放在我身上的那兩只手臂漸漸收緊,蕭煥聲音第一次聽上宛若夢呓,空靈而缥缈:“好,不要再分開了。”
我靠在他懷裏,想到了什麽,就頓了頓,問:“蕭大哥……你剛醒的時候,是在說苦吧?你還是那麽怕吃藥?”
他猛地輕咳了幾聲,很低地“嗯”了下。
我就知道……原來一起行走江湖的時候,他在我面前曾經吃過一次藥,那時他的神情,要是也被禁宮那幫人看到,估計會驚呆到不行。
從那之後我就知道,完美無瑕、有時甚至像谪仙般不食人間煙火的蕭雲從蕭少俠……現在是英明神武、睿智無敵的大武徳佑帝陛下,有個致命的軟肋——他怕苦。
“咄咄”,刀柄敲擊帳篷的響聲突然傳過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要互訴衷腸就等回家去,這還是在我的地方呢。”
我起身回頭,看到庫莫爾抱着刀似笑非笑站在帳篷口。
我随手撿起蕭煥的一只鞋丢過去:“你怎麽這麽煞風景!”
“是嗎?我怎麽覺得我很應景?”庫莫爾一邊說,一邊含笑看着蕭煥,“女人發誓不能相信的……小白,給你治病時我們已經有過肌膚之親了,我該看的也看了,該摸的也摸了,你還是跟了我算了。”
蕭煥平靜看我:“蒼蒼,幫我把另一只鞋也扔過去。”
在庫莫爾大營裏住着調理了幾天,蕭煥總算好了些。
他醒後又吐了兩次淤血,雖然看起來嚴重,卻是身體在漸漸好轉的跡象,幾天後他除了不時還會咳嗽,已經好上許多了。
這天我們和敏佳庫莫爾兩兄妹坐在帳子裏,四個人一邊切着獐子肉大啖,一邊喝酒。
獐子是敏佳出營巡查的時候順手獵回來的,這幾天兩方偃旗息鼓,不再有戰事,野獸們也開始四下走動。
正說閑話,敏佳突然開口:“蒼蒼,你就留下做我嫂子吧,我看你也挺舍不得我哥哥的,那天小白沒醒的時候,你不是還抱着他?你留下來做我嫂子,我就能天天看到你了。”
這姑娘真是什麽話不該提她提什麽,我好不容才讓蕭煥不再介意我和庫莫爾曾經互許終身的事,她又把那個說出來!
“抱着庫莫爾?”蕭煥正披了件寬松的大氅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喝酒,這時轉動手中的酒杯,閑閑問。
“做我的妻子挺好,”庫莫爾就坐在蕭煥身側的椅子上,也懶懶的開口,“小白是怎麽都不肯和我在一起了,我傷心得要命,能留他妻子在身邊,也算聊慰相思之苦。”
“這都能聊慰相思……”我扯扯嘴角,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你這麽說我就要傷心了,如果不是礙着還有江山社稷要照看,我也想留下來和你長伴左右啊。”蕭煥微嘆着接住庫莫爾的話。
“罷了,此生有緣無份,能知道你也會為我傷心,我就知足了。”庫莫爾也嘆息。
敏佳擡頭看看她哥哥,又看看我和蕭煥:“蒼蒼,這我就不明白了,你們三個,到底是誰喜歡誰啊?”
“這個,”我還是扯着嘴角,哭笑不得,“鬼知道。”
這幾天每到晚上,庫莫爾總會來看蕭煥,來了之後就找個理由把我支走,然後他們兩個人在裏面不知道說些什麽,一待就是一兩個時辰。
每當我問起,兩個人就都含笑不語,還會當着我的面說一些暧昧至極的話。難道這兩個人假戲真做,真的有點那種情愫了……每次想到我就頭疼。
轉念想到禁宮中的那些女人,不回去還好,回去後肯定還要和她們繼續龍争虎鬥,嗯……是鳳争鸾鬥,前路漫漫,要獨占蕭煥,還得再接再厲。
想到這裏,我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站起來挽袖子看着庫莫爾:“我忍不了了!我們公平決鬥,你贏了小白是你的,我贏了就是我的!”
“你這是要跟我搶男人?”庫莫爾有些吃驚地看着我,滿臉忍俊不禁,“小白,這小姑娘真的要和我搶你。”
蕭煥“哧”一聲笑了,庫莫爾也開始哈哈大笑。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們。
敏佳看看他們,又看看我:“蒼蒼,我哥哥和小白都不喜歡男人,只喜歡女人,他們是和你開玩笑的,沒看出來?”
我略帶赧然地看了看敏佳,嘴上強着說:“什麽嘛……我也看出來了……我也是開玩笑。”
那邊庫莫爾和蕭煥笑得更厲害。
這下丢人丢大了,我是又給這兩只老狐貍耍了。
日子再愉快,告別的時候還是來了。
等蕭煥身體又好了一些,庫莫爾就通知了山海關內的戚承亮,讓他來迎接蕭煥。
我不知道他是和蕭煥立下了什麽約定,極有可能是那些他們倆在帳篷裏的長談,讓他們有了默契。
将我們送到大營外,庫莫爾笑了,對蕭煥說了一句:“三日後退兵?”
蕭煥點了點頭:“君無戲言。”
庫莫爾笑:“我信你一次。”
女真的大營外,就是一色玄色铠甲列陣的大武軍士,為首的那人身披紅色的披風,頭頂的紅纓随風飛舞,見到蕭煥走出,就翻身下馬,單膝跪下:“臣戚承亮,恭迎聖駕。”
在軍容凜凜,不容侵犯的大軍前,我悄悄伸出手,握住了蕭煥的手,他也握了握我的手,上前一步笑了笑:“戚總兵請起。”
戚承亮謝恩起來,他是個不多話的人,兵陣中很快有士兵牽來兩匹坐騎,我看了看那兩匹馬,握着蕭煥手掌的手還是沒有松。
他明白我的意思,笑笑向戚承亮說:“一匹就夠了。”
馬匹牽過來,蕭煥先上馬,接着向我伸出手,笑着:“滿意了?”
我拉住他的手上馬,蕭煥持着缰繩輕夾馬肚,駿馬不緊不慢走出去,戚承亮随後跟來。
我側身坐在馬背上,摟着蕭煥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衣領上低聲說:“蕭大哥,我在我家裏見過戚承亮,他是我爹的門生,常去見過我爹。”
他點了點頭,笑:“這些我知道。”
我頓了頓,還是悄悄收了手臂,把蕭煥抱得更緊。
即使做好了準備,但真正開始面對的時候,卻是另外一種感覺。
想想真是可笑,我明明就是大武的皇後,為什麽卻覺得,全天下都在反對我和蕭煥在一起。
我們走出很遠,還能看到庫莫爾和敏佳并沒有回去,而是騎馬站在大營外,目送我們離去。
我拉拉蕭煥的袖子:“大武和庫莫爾……準備議和了?”說退兵什麽的,怎麽回事?”
他笑,對我并不隐瞞:“是,庫莫爾同意議和,也可以同意繼續對大武稱臣,只是要求以山海關為界,往北劃歸為承金國的屬地。”
這一戰打得兩國都元氣大傷,庫莫爾一時沒有力量進攻中原,大武要想徹底擊潰他也很難,能夠暫時這樣歸于安定,兩國好和,并不是壞事。
蕭煥說着,突然笑了下:“庫莫爾也真是,居然說對我稱臣還可以,對我兒子就不行,等哪天我死了,一定還要起兵。”
“那你就和他比着活,都活得白胡子一大把。”我笑起來,向着已經看不大清楚的庫莫爾和敏佳的身影,最後揮手道別。
心裏不是沒有離愁別緒,只是我知道,關外的景致再壯麗美好,大武才是我的最終歸宿。
到了關內,石岩一臉風霜,一向沒有什麽表情的臉上竟有掩飾不住的悲喜交加。
他走過來行禮,手都有些顫抖:“萬歲爺。”
蕭煥拉着我下馬,向他笑了笑:“這幾日辛苦你們了。”
石岩突然紅了眼圈,又抱了抱拳。
蕭煥對他笑笑,牽着我的手上了臺階進到房內。
山海關的建築占地數十畝,除了軍營之外,樓閣繁多,這次蕭煥來,暫歇的地方就安排在關塞正中的一座小樓中。
我和他一起走進去,進了門,裏面鋪着厚厚的羊絨地毯,地毯正中一個半人多高的黃金猊獸,獸嘴中袅袅的吐着香氣,極清,卻透着股甜膩。
略微覺得有些奇怪,蕭煥不怎麽愛用香,如果用,就一定是龍涎香,這種脂粉味這麽濃的香一定不是他喜歡的。
和蕭煥一起穿過那道紫檀木嵌墨玉山水的屏風,來到內室,裏面也是全套的紫檀幾案,案上的琉璃瓶中插着幾支新剪的臘梅,滿室暗香浮動。
蕭煥坐下來,就有宮女送上來一碗明前龍井。
我這次和他一起回來,就覺察到除了石岩之外,并沒有別的人叫我“皇後娘娘”,連戚承亮去女真大營接蕭煥時,都沒有提起過我,再想到檄文中對皇後身陷敵營一事只字不提。
我等那個宮女出去,坐在蕭煥身邊抱住他的腰,笑笑:“蕭大哥,你是不是讓禦前侍衛兩營封鎖了我不在宮裏的消息?”
他頓了下,摟着我的肩膀笑了笑:“是,我讓宮內對外說皇後偶染小恙,正在休養……無論你還願不願再回去,傳出你被劫持的消息,總是不好的。”
我抱着他,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為我做的考慮,總是這樣周全。
擡起頭看着他,從下面看過去,茶水的霧氣掠過他的臉,氤氲成一團,飄渺地遮住他的眉目。
我伸手穿過那層霧氣,勾住他的脖子,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蕭大哥……無論如何,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沒再說話,摟緊我的肩膀。
石岩的聲音有些遲疑的在門口響起,打破了室內的靜谧:“萬歲爺,有人求見。”
蕭煥點了點頭,手沒有從我肩膀上移開,我也就繼續靠在他的肩頭,沒有動。
石岩遲疑着,又補了句:“是龍尉大将軍。”
“別跟我說什麽通報不通報!給我滾開!”略微帶着沙啞的熟悉聲音突然傳來。
我連忙擡頭,出現在門口的那個一身玄氅的年輕人,眉目清俊,面容卻帶着深深的譏诮和冷傲,是哥哥。
石岩退後一步,握緊了劍柄。
哥哥微微笑了,眉峰間卻聚起殺氣:“怎麽,石統領想和我過手?”
“石岩,你先出去。”蕭煥松開我的肩膀,站起來向哥哥笑了笑,“絕頂,好久不見。”
石岩躬身出去帶上門。
哥哥冷笑:“別叫得這麽親熱,我不記得我和萬歲爺有這麽熟。”
哥哥喜歡游蕩江湖,自少年起就很少在京城,近幾年雖然有了龍尉大将軍的虛銜,領導着父親手下的一幹門客,卻依然常年游俠在外。當年的他和蕭煥曾經是很好的朋友,兩個人可以抱着酒壇子在房頂上你一口我一口喝到天亮。
蕭煥挑起嘴角笑笑,沒有說話。
哥哥似乎不想在這個房間裏多待一刻,馬上對我伸手:“蒼蒼,跟我回京城。”
我站起來猶豫着,看了看蕭煥,他笑笑:“蒼蒼,你先回京也好,我還要留在這裏處理些事務。”
我想到如果他還瞞着我失蹤的消息,我留在這裏的确也不方便,雖然不舍,還是點了點頭:“你身體才剛好點,做什麽別太逞強。”
他笑了笑,忽然伸手把我攬到懷裏。
身體僵了一下,臉馬上紅了,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抱我,我猶豫一下,也抱住他,他衣襟裏淡淡的,是類似太陽一樣的清爽味道。
他在我耳邊說:“不要着急,馬上就可以再見了。”
我點了點頭,我應該高興的,他主動抱了我,安慰我說馬上就能夠再見,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眼眶有些酸。
他放開我,笑着點了點頭:“蒼蒼,保重。”
哥哥一直扭着頭一言不發,這時候拉起我的袖子,轉身就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頓了頓,并沒有回頭:“蕭煥,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殺了你。”
說完這句話,哥哥拉着我徑直出門。
哥哥早就有備而來,不遠就有輛馬車,讓我坐進去,哥哥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我得到消息從滇南趕過來時,他已經去女真大營裏救你了,歸根結底,還是他把你救了出來。”
我擡起頭看哥哥:“哥,我喜歡他,騙不了自己,如果他死了我也會死,我抱着他的時候,完全想不起來其他的事情。”
哥哥靜靜看着我,目光漸漸變得深沉而悲涼,伸出手來揉了揉我的頭發:“小毛丫頭,喜歡了就喜歡吧。”
他沒有對我說太多,一直會開玩笑地叫我“小毛丫頭”,喜歡逗我,卻和蕭煥一樣,會在我有危險的時候,不管不顧地沖來的哥哥,即使他也沒有對師父的死釋懷,仍舊恨着蕭煥,但他仍對我說:“喜歡了就去喜歡。”
我沖他笑,用力點頭:“好。”
哥哥笑了下,收回手,放下馬車的簾子。
一路趕回京城,用了一天的時間。
到京城時天已黑透,哥哥拿出通行的令牌叫城門的守軍開了門。
馬車由北門進京,經玄武門将我送到宮裏,走過玄武大街時,距離首輔宅邸很近,哥哥有些猶豫地問:“蒼蒼,要不要回家看看爹?”
我想了下,搖搖頭:“不了。”
“蒼蒼,”哥哥沉默了很久,還是說,“從你入宮後,爹爹還是挺想你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笑笑:“還是不回了。”
哥哥沒有再說下去,對我笑了下:“我送你回宮。”
深夜的禁宮更顯得幽深靜谧,城裏入夜不準點燈,四周黑沉沉的,哥哥提着燈籠拉着我,一路從玄武門進去,穿過順貞門,經過禦花園,就到了儲秀宮的前殿,小山已經帶了宮女在殿前等我。
這裏是後宮禁苑,哥哥也不便再進,就向我說:“早點睡下,我先走了。”
我也點點頭,問:“要回家?”
哥哥頓頓,搖了搖頭:“不了,還去滇南。”
他還勸我回家,結果自己不也是經年不歸?
我笑笑,囑咐他:“路上小心。”
“真是長大了,居然會說小心。”哥哥忽然按着我的頭用力揉了揉,“小毛丫頭能管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我捂着頭瞪他一眼:“說誰小毛丫頭呢?愣頭小子充老成。”
哥哥又笑了笑,沒說話就轉身走了,我看着被他提在手上的那盞昏暗宮燈隐沒在牆後,很快不見。
“小毛丫頭”和“愣頭小子”,是爹經常用來稱呼我和哥哥的,他平日裏只要看到我們做了什麽荒唐事,就會這麽無奈而寵溺地罵我們。
如今我們都長大了,我已經是皇後,哥哥也是禦封的大将軍,爹見了我們,還會不會依然這麽叫?
小山迎上來,滿心歡喜又不敢大聲說話:“小姐,你可回來了!剛才那是公子爺?公子爺知道小姐失蹤的消息,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從滇南趕回京城,又立刻趕去山海關,怎麽也不進來歇會兒就走了?”
“回屋再說話。”我看到藏小山身後的嬌妍正有些怯怯地看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瘦了?怎麽在家不好好吃飯?一起回屋吧。”
嬌妍飛快地點頭,拿手指抹了眼角的淚水,跟着我們一起回後殿。
回到殿裏,嬌妍就在我面前跪下,話聲哽咽:“奴婢知道自己罪無可恕……皇後娘娘能回來太好了,萬歲爺跟我說他一定會接娘娘回來,我就知道萬歲爺說到做到。”
我喝了口茶,說起來我根本沒怪她,熒是她的師父,她又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當天只怕把她也吓得不輕。
我笑了下,不提那天的事,問她:“嬌妍你不是讨厭皇帝?怎麽現在萬歲爺萬歲爺的叫上了?”
嬌妍微紅了臉,低着頭:“我後來才知道,萬歲爺人很好,師父傷了他,他卻不殺師父,看我擔心皇後娘娘,就告訴我說他一定能帶娘娘回來。他是好人,那麽溫柔,我已經不恨他了。”
這小姑娘的愛恨還是那樣簡單,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我笑了笑,想到幸懿雍已經死了,就問:“德妃娘娘怎麽死的?”
嬌妍聽到這裏,皺了皺眉:“那個壞女人?她爹爹通敵,已被砍了腦袋,她當然也沒好下場。那天娘娘走後,她就被禦前侍衛捉了出來,她還問萬歲爺肯不肯原諒她,萬歲爺不說話,她就掏出一柄小刀自盡了。”
我想起那天在幸懿雍眼中看到的近乎慘烈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