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日月淩空 (1)
徐風來有他的顧慮,徜若任由梅雪苔的皇權不斷的穩固,确實會對徐家的天下産生威脅。而徜若他決然率兵回京逼宮,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
正在徐風來思考着如何選擇時,任晶瑩走進了帳中。
任晶瑩不是一個人來的,是帶着他們的四個孩子一起來的。
徐風來深情的将任晶瑩攬在懷裏,目光溫存,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任晶瑩享受着他濃濃的愛意,輕喚道:“徐風來……”
徐風來凝視着她的雙眸:“嗯?”
任晶瑩溫柔的輕說:“徐風來,我們的母後應該很想看看我們的孩子,孩子們也很想早些見到他們的祖母。”
徐風來的雙睫眨了一眨,他自然不能說出他的顧慮而讓任晶瑩擔心。
任晶瑩面帶着微笑,輕道:“我們早些回家,好嗎?”
她在帳外無意間聽到了九位部将提出率兵回京,提出要将皇後從至高的權利上逼下去,她在認真的琢磨後,不同意這樣做。但是,依她一貫的作風,她不會明确的告訴徐風來不要貿然行事,她用的是另一種婉轉的方式,使徐風來打消他的念頭。
就連梅雪苔有時也看不透任晶瑩是傻還是聰明,任晶瑩經常會做一些看似傻乎乎的事,說一些聽起來傻乎乎的話,這就是她生存的方式,智者皆知四個字:難得糊塗。
很多事情,任晶瑩心裏是明鏡的,她用的是她特有的方式達到她的目的。
徐風來知道早些回家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不能采用九位部将的建議,意味着放棄這個機會。
任晶瑩雙臂勾着他的脖子,踮着腳尖,溫柔的親吻着他的唇,呢聲道:“我們的孩子們也很想早些回家。”
徐風來總是無法抗拒她的溫柔,每一次看到她時,心還會怦怦的亂跳,就像是初次見她時那般的心動。
任晶瑩繼續說道:“母後只有你一個孩子……”
她故意的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說:“母後只有你一個孩子,她一定也很想你。”
徐風來豁然開朗,梅雪苔始終沒有誕育過孩子,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梅雪苔将皇位還給徐家人,或者再尋找其它合适的機會。
他又認真的想了想:梅雪苔頒布的幾道诏令深受萬民的擁戴,百官中幾乎全是梅雪苔提拔的,她的地位非常的穩固,如果在這時想制裁她,無疑會受到非議,成功的機會渺茫。
任晶瑩咬着唇,溫柔的說道:“我好想快些回家,院中的那棵小石榴樹應該也已長大了。”
徐風來笑了,握着她的肩,說:“好,我們快些回家。”
任晶瑩也笑了,笑得暖暖的,笑得很美。
她的确很美,她時刻沐浴在甜蜜的陽光下,俨然是一個幸福的女人。這些年的戰亂使他們更加珍惜生命,風餐露宿的朝夕相處,使他們的愛情更加醇厚。
他們都很慶幸在多年前的那個午後,邂逅對方,就像是命中注定。
梅雪苔對任晶瑩說過:能跟你在一起一輩子,是徐風來的光榮。
這句話,梅雪苔說的很真誠。
當一個女人成為了男人積極向上的力量,她就是偉大的。
梅雪苔并不否認任晶瑩對徐風來的影響力,也不否認他們對彼此的真誠,多次的考驗,使他們更加的明确對方存在的重要。
經過這一次的試探,梅雪苔放心的笑了。
試探?
九名部将自然是在梅雪苔的指示下,去找到徐風來的,向徐風來提出率兵回京逼宮,徐風來在深思熟慮後毅然否定了部将們的提意,班師回朝。
梅雪苔對徐風來深思熟慮的表現很滿意,徜若徐風來果斷的回絕了,就說明他對政權并不關心,徜若他直接答應了,梅雪苔會有辦法讓他永遠的無法回到京城。
祥鳳宮
梅雪苔獨自一人立在湖邊,靜靜的看着太陽緩緩的升起,她的心就像是湖面一樣。
風吹起她紅豔的裙擺,她的神情中漸漸的有了幾分憂傷,就像是荒野中孤獨的樹。
四國統一了,天下太平了。
她站在了萬裏山河的最高處,俯視着蒼生,任由日與月的光輝普照大地,卻無法比拟她的光芒萬丈,蒼生安享着她的恩澤。
這一年,她四十六歲。
她依舊美麗,容貌依舊如二十餘歲的年輕女子,精神依舊充滿着活力,眼睛依舊亮得像太陽,它們充滿着智慧,能洞察到人性。
對于梅雪苔而言,她所追求的不是成功,人生也無法用‘成功’這兩個字進行總結,有的是完整,不留遺憾,當她認準了一件事,就會去做,做到,并做到最好。
當她統一了四國後,她的人生完整了嗎?
梅雪苔收回了目光,大步的朝着臨龍宮而去,那裏有着一位一直躺着的人:皇上。
百姓和百官都已習慣了沒有皇上的日子,他們擁戴這位霸氣的皇後。
臨龍宮
禦醫和侍女們看到皇後來了,紛紛下跪行禮。
梅雪苔說:“你們都散去吧。”
禦醫和侍女們離開了臨宮龍,這是他們數年來第一次走出臨龍宮,他們将離開皇宮,遠離京城,對皇上的事緘口不語。
梅雪苔立在水晶棺床旁,笑了,她俯身輕撫着他冰冷的面額,說道:“我做到了。”
她的聲音極柔軟,聲線卻像是一根針一樣。
她輕輕的說着:“我做到了,我通過我自己的方式做到了,有很多的人知道我、傳誦我、敬仰我,我得到了最高的榮貴,凡是日月照耀到的每一寸疆土都被我握在了掌中,普天蒼生唯享我的恩澤,我做到了。”
她深深的吸了口氣,眼睛裏已閃着晶瑩的光,她顫聲道:“可你卻永遠的不在了,我不知道這是我的幸,還是我的命。”
她的淚沒有落下,盡管她的心在隐隐的作疼,她是為自己而疼,她牽動着唇角笑了,說:“在你剛離去時的那兩年,每一天我都希望你突然醒過來,我甚至願意不惜一切的換你回來,因為我相信你是愛我的。因為你愛我,所以你才磨練我,所以你才把一切都留給了我。”
她接着說:“現在,我仍舊願意不惜一切的換你回來,讓你眼睜睜的看着天下不再是徐家天下,而是我的天下!”
為什麽?
她說道:“這四年裏,我終于想明白了一件事,為什麽在當時你明知道我和林木森的關系不純正,你卻還不聞不問,因為你在利用他,也在利用我。”
利用?
梅雪苔想通了,她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道:“如果不是那十年間你讓我與你一起服用一種所謂的補藥,我怎麽會無法生育了呢?我找到了那名服侍過你的宮女,她已很老了,她坦白的告訴了我配方,長期服用那種藥,會導致女人無法懷孕。”
為什麽說是利用?
梅雪苔說道:“你利用林木森,是因為他愛我,他會保護我;你利用我,是因為你愛鐘情情的,你要讓她的兒子徐風來繼承你的皇位,可偏偏他是五皇子,根本就名不正言不順,你知道了我的性格秉性,知我對徐風來的好,就利用我,讓我為徐風來争皇位。”
她接着說:“你利用我除去了第一任皇後,又利用我除去了第二任皇後,在我一步就能登上皇後之位時,你發現你可以為徐風來創建更遼闊的天地,你要讓徐風來站在整個天下的最高處,于是,你便與我一起規劃統一四國。”
她俯視着棺床中的皇上,不由得笑了笑,說道:“我們為了統一四國,謹慎的設定了一步又一步的詳細計劃,就在我們準備對付大孟國時,你卻不聲不響的死了,我很奇怪,禦醫說你是中了慢性的毒,我不知道是誰對你下了毒,直到我聽林木森的建議,找到那名服侍過你宮女,讓她把以前我們服用的補藥配方告訴我,我拿給禦醫們看,禦醫說這種藥女人長期服用無法懷孕,男人長期服用會死。”
梅雪苔笑了,無法自抑的笑了。
笑聲在宮殿的上空盤旋着。
梅雪苔能不笑嗎?這個男人為了不能讓她懷孕,不惜不顧自己的性命。
只要梅雪苔沒有自己的孩子,她最親近的人就是徐風來,只要她得到了天下,自然會将天下讓給徐風來。
确實如梅雪苔所說,這就是皇上的計策,他看到了梅雪苔的果敢與膽識,就把她當作一只獵犬一樣培養,把她丢在了狼窩裏,讓她跟後宮的女人們去拼。如果她活下來了,皇上就會重用她,讓她為徐風來去争皇位去取天下;如果她死了,那麽就由她去死。
皇上一直對梅雪苔表現得一往情深,想讓一個女人用全部的精力為一個男人做事,最正大光明的理由就是愛情,他表現得付出了愛情,梅雪苔在他死後,堅強的扛起了整個任務,根據時局,重新的計劃和部署。
如今,梅雪苔掌管着整個天下。
卻也識破了皇上的計謀。
梅雪苔笑得很大方,說得更大方:“不管在剛開始時你是不是利用我,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訴你,我得到皇後之位,以及一統天下,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徐風來,而是為了我自己,我證實了我可以像男人那樣一手遮天,我證實了我可以通過自己的方式淩駕乾坤。”
她說:“你利用我的同時,我也在利用你,利用一定是相互利用,絕不可能是單方面的。”
她又說道:“我從來就不是為了別人而活的,我是為了自己而活,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以前,她是為了生存;現在,她是為了生活;以後,她将要為自己規劃更好的生活。
梅雪苔瞧了皇上一眼,很平靜的問:“我是不是應該恨你,是不是應該殺了徐風來,殺盡徐家人,然後改朝換姓?”
一個聲音道:“是的,你是應該殺了徐風來,殺盡徐家人,然後改朝換姓。”
梅雪苔笑了,說:“你真是一條纏人的狗,我總沒辦法甩掉你超過一個時辰。”
林木森沒有笑,動情的瞧着梅雪苔,說:“你是應該恨他,将他碎屍萬段。”
梅雪苔的眼波妩媚,燦然的一笑,說道:“我不恨他,沒有誰會恨一架梯子。”
盡管他曾卑鄙的使她無法再懷孕,盡管他曾将她當獵犬一樣的培養,她并不恨他,因為他已沒有能力使她産生怨恨,灑脫的她,承認他在她的生命裏就是一架梯子。
林木森說:“你應該當女皇。”
梅雪苔颌首,道:“我有能力殺盡徐家人,有能力改朝換姓臨朝稱帝當女皇。”
林木森說了兩個字:“去做。”
梅雪苔笑得很自然,說:“你很希望我這樣做?”
林木森道:“對。”
梅雪苔問:“為何?”
林木森說:“這是你應得的。”
梅雪苔笑了,說道:“我權傾朝野,只要我決定做一件事,別人唯有支持。”
林木森說:“沒錯。”
梅雪苔道:“我可以殺盡徐家人,稱帝當女皇,可我偏偏不那樣做。”
林木森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深情而陶醉。
梅雪苔正色的道:“這就是權力。”
可以無所顧及的做任何事,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權力。
真正的權力是可以無所顧及的做任何事時,也可以選擇不那樣做。
林木森懂,但他卻還是很嚴肅的說:“你必須要當女皇。”
梅雪苔笑了,說道:“我必須要怎樣是我說了算。”
林木森邪惡的笑了笑,上前将她摟在懷裏,湊到她耳邊說:“我想要你,你必須要給。”
梅雪苔并沒推他,當一個男人抱着你說想要你時,推是推不開的,她任由他摟着,說道:“我已經老到當祖母了。”
林木森的手很規矩,壓低了聲音壞笑着說:“我知道你的身子比二十歲的女人還棒。”
梅雪苔頓時不悅,猛得推開他,冷道:“你碰過多少二十歲的女人?”
林木森用力的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很鄭重的道歉:“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梅雪苔背對着他,好像有一陣酸楚在鼻間蕩漾,他跟着她已整整二十四年。
在梅雪苔二十二歲那年遇到了林木森,如今,林木森已三十二歲了,不管他做任何一件事,只有一個理由:為了梅雪苔。
只要是對梅雪苔好的事,林木森都會毫不猶豫的去做,毫不猶豫。
曾經,梅雪苔一直把林木森當作孩子,直到那年他十五歲了,他用灼熱的眼神盯着她,真摯的說: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你。
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你。
這句話林木森只說過一次,他一直在心甘情願的保護她。
也是曾經,在梅雪苔的眼裏,他的生命十分的廉價,她揮霍着他的生命,指派着他做一件又一件的事,不僅不關心他的安危,還不在乎他。
不管梅雪苔的人生處于何種境況,黑暗、光明、低谷、巅峰……,林木森一直都在,二十四年了。
就算是鋼鐵一般的心,也該動容了吧?
梅雪苔緩緩的轉過身,溫柔的瞧着他,嫣然笑道:“林木森,我有個主意。”
林木森更為緊張了,他很怕她說她不再需要他而讓他離開,他很怕很怕。
梅雪苔正色的說:“我扶持你當皇帝,如何?”
林木森并沒有震驚,而是輕問:“你呢?”
梅雪苔說:“你當了皇帝後,就是高居萬人之上,萬裏河山都是你的。”
林木森問:“你呢?”
梅雪苔說:“到那時,你想要什麽樣的女人都有。”
林木森還是問:“你呢?”
梅雪苔笑了,說:“我可能死在某個地方,這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林木森說:“你必須要和我在一起,就是死,也只能死在我的身邊。”
梅雪苔很冷靜的看着他,一字字的道:“除非你殺了我。”
林木森已緊握着劍柄了,眸中有很深的痛苦和絕望。
梅雪苔瞧着他青筋突起的拳頭,笑了,笑道:“可惜你不敢殺我。”
林木森猛得拔出了劍,劍尖一揮,對準了梅雪苔的心髒,咬牙問:“你還愛他?”
梅雪苔一怔,卻并沒有慌,動也沒動,任憑劍尖随時能刺穿她的心髒,問:“誰?”
林木森指着水晶棺材中的皇上,怒吼道:“這個死人,這個死了九年的畜牲!”
梅雪苔微微的牽動了一下唇角,淡淡地說:“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林木森将劍尖朝前送了一寸,憤憤不平的罵道:“你真是一個混蛋女人!”
你真是一個混蛋女人!
他在罵的時候,雙眼中的淚已流了出來,他為她流過血,偷偷的流過淚,痛苦得無以複加過,多次瀕臨死亡卻都無畏過,可就是不願意面對她一直愛着那個畜牲。
他哭了,像孩子一樣哭得很無助很脆弱。他從沒有在她的面前哭過,這是第一次,也将會是最後一次。
梅雪苔仍舊一動不動,無論是誰,無論在什麽情況下,在劍尖能輕易的致命時,還是不動的好。
林木森的眼睛紅紅的,眼眶中含着淚,手在顫抖着,失聲道:“今日就來個了結。”
梅雪苔看到了他的絕決,看到了他的義無反顧。
林木森什麽也不管了,他要擁有梅雪苔,完整的擁有,他不允許她丢下他,決不允許。
他愛她,他可以接受她不愛他,但他再也不願意她心中還對別的男人念念不忘。
了結,今日就來個了結。
梅雪苔靜靜的看着林木森,她不相信他敢殺她,她絕不相信。
林木森緊握了一下劍柄,深情而痛苦的看了梅雪苔一眼,雙眼一閉,只見劍光一閃,一顆人頭滾落在地。
就在一瞬間,幾十年的愛恨了結了。
林木森笑了,大笑,仰天大笑,手中的劍仍在顫抖。
真的就這樣了結了。
梅雪苔就這樣死了?
真是讓人難以置信,一個人竟然死在她養的狗的手裏?
真是讓人難以置信,一條狗竟然對它的主人因愛生恨,而殺了它的主人?
其實,梅雪苔早就想對林木森說:你不是我的狗,你是我的人。
林木森永遠也沒有機會聽到這句話了,他在臨龍宮裏放了一把火。
臨龍宮裏着火了。
燃起了熊熊的大火,火光沖天。
宮女們知道梅雪苔、林木森、皇上仍舊在臨龍宮裏,她們紛紛引水救火。
梅竹子平靜的看着火勢兇猛遮天蔽日,她不允許任何人去救火。
宮女們礙于梅竹子在皇後娘娘身邊的地位,不知皇後娘娘對梅竹子早有安排,宮女們只好焦急的看着大火将臨龍宮的宮殿吞噬,均沒有上前救火。
大火燒了整整一日一夜。
宮女們等候了梅雪苔一日一夜,一直也沒有看到梅雪苔出來。
直到大火将宮殿燒毀,火勢漸漸的減弱,火自然的滅了後,梅雪苔再也沒有出來。
梅竹子倦倦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像是勝利的笑,沒有了梅雪苔,她就是這座皇宮裏最高高在上的女人。
明坤七年六月四日
臨龍宮被燒得面目全非,大火已滅。
梅竹子獨自一人走了進去,鎮定自若的吩咐侍女們,道:“宣禦醫進祥鳳宮。”
侍女趕緊去宣禦醫。
梅竹子又說:“宣平王來臨龍宮。”
侍女趕緊去宣平王徐風來。
梅竹子站在廢墟中,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她相信摯愛能讓一個男人奮不顧身的保護一個女人,也相信怨恨能讓一個男人義無反顧的殺了一個女人。是梅竹子找到林木森,告訴林木森梅雪苔在臨龍宮裏,還說梅雪苔對已逝的皇上念念不忘、舊情未了,并說了一些激怒林木森的話,她要借林木森的手殺掉梅雪苔。
一山難容二虎,後宮中難容兩只鳳凰。
梅竹子在政權中的地位,整個天下都有目共睹。梅竹子一直處在權力最核心最關鍵的位置,梅竹子每一次都随梅雪苔上早朝;百官們也知道他們的奏折是先由梅竹子過目;全國的诏令都出自梅竹子之手;在梅雪苔召集官員商議政事時,梅竹子每一次都參與;丞相們選撥的人才都是先經過梅竹子,再由梅雪苔裁決任命……
梅雪苔死後,梅竹子就有信心掌管天下。
可是,殿中的景象出乎了梅竹子的意料。
徐風來已知道臨龍宮着火,卻并不知道在着火時,梅雪苔竟然在臨龍宮裏,那麽,梅雪苔怎麽樣了?
梅竹子指着一顆頭骨和一副骨架,淡淡地說:“皇後娘娘還活着。”
徐風來上前仔細的看,頭骨和骨架分離,很顯然死者在生前被人用利劍割掉了頭顱,從骨骼的特征可以斷定是男性。
梅竹子說:“宮殿中只有這一副骨架。”
徐風來沉思着,這副骨架應是父皇的。
梅竹子自衣袖中緩緩的伸出了手,輕輕的觸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低聲的說:“徐風來,我要擁立你當皇上。”
徐風來一怔,實在很突然,他懷疑這是梅雪苔的試探,正色的道:“我無心當皇上。”
梅竹子清淡的一笑,說:“你若不當,由誰當?”
徐風來鄭重的道:“我母後可以繼續執掌經國要事。”
梅竹子肅目的瞧着他,冷靜的說:“皇後娘娘是要把皇位讓給你。”
徐風來道:“她不必這樣做。”
梅竹子笑了笑,說道:“她已經這樣做了,她已消失了二十四個時辰,這不是她一貫的作風,她從不會超過十二個時辰不理朝政。”
徐風來思量了片刻,說:“她會回來的。”
梅竹子搖了搖頭,很肯定的說:“她不會再回來了,我不知道是什麽使她下定了決心離開,但她既然離開,就絕不會再回來。”
徐風來一怔,梅雪苔為何這麽輕易的離開?
梅竹子定睛的望着他,眼波似春水般妩媚,說:“你可以承繼大統。”
徐風來根本就不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麽,他自然不能輕易的做任何的決定,忽想到梅竹子對徐道涵的愛,就說道:“我大皇兄有權承繼大統。”
梅竹子有一抹笑意在唇角蕩起,漫不經心的說道:“你若再推辭,我就能有辦法讓皇上和皇後把皇位傳給我,由我登上皇位,做女皇。”
徐風來一震,他從不小看女人的能力,特別是梅雪苔身邊的女人,她們跟梅雪苔的性格都極其的相似,非常的自信,非常的果敢,非常的善于利用時局。
梅竹子的纖指輕搭在徐風來的胳膊上,輕咬了一下嘴唇,用暧昧的語氣說:“只要你想登上皇位,你就能登。”
徐風來用餘光掃了一眼她的手,這顯然是一種暗示,暗示她的擁立之功,這是需要他付出一些進行回報的,而恰好,他是男人,她是女人,男人對女人的回報可以很直接很具體。
梅竹子的纖指緩緩的移開,換回了她平日裏的嚴肅,說道:“你若是不想登上皇位,這天下就是我的了。”
徐風來想登上皇位嗎?
如今的情形俨然無法由徐風來決定,他沒有選擇,必須要接受皇位。因為天下是徐家的天下,他身為徐家的子孫不能讓皇權落在外姓之人的手中。從梅竹子的話語中,徐風來斷定這不像是試探,是沒有女人敢在梅雪苔仍舊存在的時候,說出這種對梅雪苔有威脅的話。
梅竹子既然敢說出這種話,她就一定能做到,而且有把握做到。
徐風來正色的道:“我想登上皇位。”
梅竹子已有過許多男人,她的眼神已不如以前那般的透澈,多的是灼熱的情-欲,特別是當她看徐風來時,她的心已經癢癢的了,很想迫不及待的用一用徐風來,但她也懂得按捺自己,女人跟男人一樣,對自己想得到的一樣東西,不能顯得太過着急,要有足夠的耐心。
徐風來看到了她眼睛裏複雜的暗湧,毫不回避的迎視着,用一種很平靜的眼神,鄭重的重複道:“我想登上皇位。”
梅竹子笑道:“我可以幫你。”
徐風來道:“多謝。”
梅竹子咬着唇,輕問:“你一定會對我好的?”
徐風來問:“你想要我對你怎樣的好?”
梅竹子瞧着他,一字字的說:“讓我助你穩定政權,讓我們一起使普天蒼生過更好的日子。”
徐風來回視着她,正色的說了一句很委婉的話:“如果你有這個能力。”
梅竹子的眼睛亮了,她絕對有這個能力,她已經要證明給徐風來看了,只見她走到殿外,冷靜的說:“皇後娘娘有令,禁軍們嚴格把守臨龍宮,任何人不得進入!”
在殿外候着的禁軍齊聲應是,他們認為這确實是皇後的旨意,因為皇後對梅竹子的重用是衆所周知的,盡管他們心生詫異,也認定是皇後的刻意安排。況且,這些年,只要梅雪苔動用禁軍時,皆都是由梅竹子進行號令禁軍。
梅竹子回首朝着徐風來說道:“請平王先回平王府。”
徐風來在這種時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按梅竹子說的做。
梅竹子看向所有知道沒有撲火的侍女和禁軍們,冷靜的問:“皇後娘娘說:你們引水撲火了,卻沒有将火撲滅,是嗎?”
侍女和禁軍們相信了這是皇後娘娘的安排,自然齊聲應是。
梅竹子道:“皇後娘娘說:讓宮中的人以及宮外的人也都知道這個事實。”
不可否認,由梅雪苔的掌管的後宮,侍從們對梅雪苔都很服從,梅竹子就是要利用梅雪苔的影響力達到她的目的。
禁軍們仍舊守衛臨龍宮,侍女們奔走相告去了。
祥鳳宮
四名侍女候着,她們的神色如往常一樣,皇後失蹤了,她們心生奇怪,卻都是安靜的觀察局勢,見機行事。
禦醫早已在候着,他們知道了臨龍宮着火,皇上和皇後在火中應燒得不輕。
梅竹子看向禦醫,問:“皇後娘娘說:皇上和皇後因大火燒得傷勢嚴重,是嗎?”
禦醫一怔,緊張的額頭都冒汗了。
梅竹子不慌不忙的又問:“皇後娘娘說的話,你不相信嗎?”
禦醫忙道:“是,是。”
梅竹子問:“是什麽?”
禦醫說道:“皇上和皇後因大火燒得傷勢嚴重。”
梅竹子颌首,道:“那就趕緊為皇上和皇後治療傷勢。”
禦醫暗忖着這應該就是皇後的旨意,否則是不會有誰這麽大膽的,他就按照燒傷讓侍女們去禦藥房取所需的材物。
梅竹子走到案旁,拟寫起了聖旨,她的字跡已不會使人懷疑。
明坤七年六月五日
從祥鳳宮裏頒出了一道聖旨:立五皇子徐風來為太子。
徐風來率兵取得了大孟國,又率兵平亂了大寧國的戰亂,他的影響力很大,對于冊立徐風來為太子,已在百官和百姓的意料之中,也屬于他們的期望。梅雪苔的四名侍女以及皇城禁軍、禦林軍們對這種冊立也很滿意。
明坤七年六月六日
從祥鳳宮裏頒出了一道聖旨:太子即刻監國,由梅竹子輔政。
有許多官員和百姓已知道臨龍宮失火一事,再聯想這道聖旨,紛紛暗嘆大事不妙。
明坤七年六月七日
從祥鳳宮裏頒出了一道聖旨:皇上将皇位禪傳于太子徐風來,由梅竹子輔政。
由梅竹子輔政,群臣并無異議,在梅雪苔專政時期,群臣已習慣了梅竹子的參政,也對梅竹子的能力認可。
明坤七年六月八日
太子徐風來即帝位,史稱徐文帝。
為彰顯對梅雪苔專政時的肯定,以及穩定新政權,皇帝徐風來頒布了以下五道诏令:
第一道:永不改元,社稷永遠沿用年號“明坤”。
第二道:梅後仍居祥鳳宮,可随時參與經國要事。
第二道:朝堂中,皇帝坐龍椅,梅後曾坐的鳳椅雖已空置,不得挪移,永遠的擺在龍椅之旁。
第四道:上早朝時,百官永遠應先向梅後所坐過的鳳椅行禮,再向皇帝行禮。
第五道:給太上皇上尊號曰神聖太上皇,給皇太後上尊號曰神聖皇太後。
為鞏固徐家的皇權,皇帝徐風來頒布了以下二道诏令:
第一道:在祥鳳政變中的徐家皇族宗室,均赦免,并恢複王公官爵。
第二道:在祥鳳政變中的各驸馬,對其家族均赦免。
皇帝徐風來接納并重用梅雪苔專政時期的文武群臣,丞相之位仍是周子弘和李文迪。
明坤七年六月九日
神聖太上皇崩,神聖皇太後薨(《徐史》中記載為:神聖皇太後隐)。
遺诏曰合葬于舊都永定的乾坤陵。
舊都是指原大徐國的京都:永定。
明坤七年六月十日
梅雪苔的四名侍女求見皇帝徐風來,說:“皇太後曾有言在先:當我不在了後,一定要讓皇帝賜死梅竹子。”
這句話,是梅雪苔五年前說的。
梅雪苔早已知道梅竹子的野心和果斷,仍舊培養和重用梅竹子,讓梅竹子參與經國要事,她就是為了當她不在了後,使梅竹子能協助徐風來順利的登上皇位。
如今的梅竹子一定是朝廷的隐患。
徐風來聽從了梅雪苔的建議,即刻下令賜死梅竹子,由四名侍女去執行,對外宣稱為國事操勞過度而死。
梅竹子死後,徐風來親自為她的墓碑提字,曰:一代文人梅竹子墓。
徐風來親自整理梅竹子的詩篇,制成文集,曰:《梅竹子文集》。
徐風來親自整理梅竹子的畫作,制成畫冊,曰:《梅竹子畫冊》。
明坤七年六月十一日
先皇和梅後的靈柩從京都天安運回舊都永定。
任晶瑩代表徐風來盡孝道,一路送行父皇和母後。
靈柩緩緩的駛出皇宮,所經之地,百姓紛紛沉痛的跪迎,沒有人大聲喧嘩,都在默哀。
百姓們自備幹糧,從全國不同的地方趕來,自發的護送靈柩。
明坤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護送靈柩百姓越來越多,隊伍綿延已達百裏。
這一天,是個晴天。
在高高的山峰上,梅雪苔一襲紅裙傲立在峰頂,看着遠處的靈柩如一條長河般望不到盡頭,她微微的笑了。
梅雪苔是還活着,她永遠都不會死,永遠都不會。
她被載入徐朝的史冊,她已成為了百姓心中的神,徐家的朝堂會對她一直的敬畏。
她是歷史中永恒的日月,世世代代的人将會傳誦她。
有一種轉身,叫勝利。
有一種适可而止,叫豁達。
梅雪苔知道一個道理:月盈則虧,水滿則溢。
她在她人生最為完美的時候隐退,無疑是最為明智的功成名就,激流勇退。
她給了百姓一個最好的交待就是徐風來,她相信徐風來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必會一片太平盛世。
起風了。
林木森輕輕的為梅雪苔披上外袍,他看着她時,眸中總是深情款款。
梅雪苔笑了笑。
笑得很美,笑得很快樂。
梅雪苔總是知道在她人生的各個階段想要什麽,并去要。
她執着于自己想要的,并去得到;她滿懷着雄心成為皇後,繼而統一了四國;她善于發攪人性;她的膽識、智慧、魄力、果敢、堅韌、強硬……,成就了她輝煌傳奇的前半生。
她已是無加冕的一國之君,她不想當女皇,因為她不願自己的餘生被朝政裹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