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21
止血劑對Loki絲毫沒太起效。Loki的血流得緩慢了一點,卻固執而滿是惡意地不願停止。他昏過去便沒有再醒來,好像一座水庫,而壩上被開了一個不大卻致命的洞,水流令人心驚膽戰地流出來,總有流盡的那時。
Tony堅持這種事能不讓神盾內部知曉,就盡量不要,因為畢竟在這件事上,神盾和他們的立場并不一致,而Steve贊同了他。Tony大概也真的是什麽都會一點,因此排開了待命在複仇者大廈的一衆醫生和生物學家,親自給Loki照彩超。
“怎麽樣?”Thor一臉急切地問,盯着彩超圖,眉毛皺成一個幾近狂亂的模樣。
Tony狠狠給自己閉了一下眼睛,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胎兒的位置少許移動了,但場景看上去還是那樣。其他幾個複仇者——除了Steve——都湊在彩超機前,大概都懂一點的樣子,七嘴八舌地開始讨論開。
“它們疊在一起……胎動的确很劇烈。”
“疊在一起看上去就很不對啊好嗎!”
“他們是所謂的‘神’,不能用我們的邏輯去思考他們的,當然再說了,我也沒有邏輯。”
“不是‘它們’,Tony,可以看清的,這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你不覺得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可以看清,已經不夠正常了嗎?”
“Fenrir五個月就出生了。”
“但是Natasha你看,這兩個孩子……他們的發育不是同步的。”
他們突然都在Bruce的一句話後沉默了。Thor覺得額角有幾條血管同時跳了一下,讓他頭痛又眩暈。
“什麽意思?”他問,但是沒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給了他一個“稍等”的表情,然後他們把頭擠在了一起。就在Thor把拳攥到最緊,覺得肌肉都要張裂時,Steve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遞了一杯酒。
“別擔心。”目光很真摯的Captain America說,“我們都在,一切會好起來的。”
Thor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喝了一大口酒,雖然喉頭像是痙攣一般難以咽下東西。他沖Steve勉強露出一個算是笑的表情。
“雙胎輸血綜合症?”Tony在其他人死死皺着眉頭的時候,好死不死地悄聲問了一句,幾乎立刻就被Natasha的眼刀射殺了。
“的确很像,但是發育到這個程度再出現,不太可能吧。”Bruce說。
“等一下,我們不是來解決為什麽Loki會流血的問題嗎?”Clint插嘴。
“你看這兒。”Bruce說,把Clint的目光引過去,“胎兒開始和Loki……呃,怎麽說……剝離了。”
“剝離?”
“我想他們和Loki之間是有某種聯系的,類似于臍帶或者就是臍帶,但是我們沒看到,或者說這裏算是一點殘留。”Bruce一邊說,一邊弓起手指敲了敲彩超機的屏幕的一個位置,“他們現在開始剝離了。”
“你是說這兩個生命體開始在Loki體內亂逛?這算是要生産的前兆嗎?”
“我不知道,但是這兩個孩子的發育不一致,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
“Thor?”
被點到名字的人幾乎是一下跳了起來。“Loki怎麽樣,我的朋友?”
Natasha用手肘搗了Tony的後背一下,Tony忍住了自己呲牙咧嘴的表情,努力了一會兒,然後找到了一種比較合适的語調。
“我想不太好。”他說,看見Thor的眼睛裏一瞬像有閃電劃過,“他的狀況……并非人類所有,也并非人類所能解。”
Thor沉默了。他後退了一步,然後頹然地坐在了椅子上,金發垂下來遮住了臉頰和眼睛。他劇烈地呼吸着,仿佛在壓抑某種疼痛,寬闊而堅實的胸膛因此而劇烈起伏。有冷汗像是蛇一樣爬滿他的脊背。
Loki身下鮮血湧動的畫面像是刻在了他的頂骨上,揮之不去。然後更多的畫面紛至杳來——Loki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Loki躺在床上蒼白得快要死去的模樣,Loki在荒原被禁锢在銅柱上,Loki站在金宮無人的走廊上,Loki在星夜裏和他并排着躺……他看見Loki的眼睛,那雙碧綠色的,可以輕柔,可以惡毒,可以譏诮,可以沉默,可以流淚也可以遍布冰霜的眼睛,那雙在他面前死去又被他吻醒的眼睛。
他知道他必須要做出些決定。
“我帶他回Asgard。”他這樣說。
Thor一人站在複仇者大廈的頂樓。紐約的夜空映着各色的燈火,輕薄又斑斓,絲毫不見星空的模樣。
“Heimdall?Heimdall,我知道你在聽,你聽得見這個世間的一切。”
Thor換上了他的盔甲。他擡頭仰望頭頂那片淺薄的漆黑,然後輕輕地說話。
“我要把Loki帶回去。”他說,然後低低地、苦澀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什麽都能看到,你知道我和Loki都發生了什麽;我知道你看了世界這麽久,知道什麽需要警戒,而什麽只需看它發生。”
“我不知要怎樣說服你,因為我不善言辭,而你寡言、冷峻,并見過這個世界的太多面。我的母親曾為讓我帶Loki安全回去,而告訴了我許多辦法,但現在它們都不能使用,因為Loki……”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像是某種陣痛襲來,又像是哽了一下。
“因為Loki,如你所見,他很不好。”
說完這句話Thor停頓了很久。紐約的夜空如舊,浮動着一層幹澀而灰枯的霾。Thor抹了一把臉,有點緊張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我并非不記得對他的判決,Loki已經被驅逐出Asgard,幫助他等同于背叛。但Heimdall,你是Asgard的守門人,而你身後的世界被我稱為家——我的家,一定會是他的家——這是我永久的意願。”
“他迷路太久了,我只是想帶他回家。”Thor說,仰望着夜空。盡管一切都不一樣,但一瞬間他還是回到了那些和Loki并排躺着看夜空的時候。他覺得Loki就在他身邊,手肘屈起頂在他肩頭,包圍他的是Loki微暖的體溫和夜風裏的草香。
“守門人為何要拒絕家人回家?”他喃喃着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然後一束幽藍的光從最高的天頂直直投向地面,如同一顆色澤冰涼的流星。Thor帶着某種複雜的情緒看着Sif從落地的藍光中顯出身形,覺得心髒裏裝滿了溫水和浮冰,疼痛在暖意裏蔓延。
“行行好,Thor,來來回回這樣子很累的。”Sif說,拍打了幾下身上的灰塵。她現在穿着輕便的戰甲,是女武神的打扮。
“還有,Heimdall要我讓你閉嘴——他怕你把今後所有的智慧都燒完了。我來幫你。”
Thor僵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Sif一邊走,一邊給了他一個很單純的、充滿了激發士氣的拳打腳踢的擁抱。
Thor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心情回到Asgard,哪怕是他被流放到Midgard而被四個好友接回來,他站在虹橋上的心情都遠沒有這麽複雜。他覺得他心髒裏的溫水和浮冰都還在。水溫越來越燙,讓他難以呼吸又說不出話;浮冰越來越鋒利,剮着他的心髒,鮮血四溢。
Volstagg守住虹橋的末端,Heimdall一言不發地在高處看着他們。Hugun負責掩蓋他們的行蹤,而Fandral守住了Fensalir的宮門。他們很幸運地沒有驚動任何人。
聽到宮殿大門悄然推開的聲音,Frigga急忙從帷幕後面走出。她只看一眼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三勇士守住了宮殿大門,Sif急匆匆走在Thor後面,Thor臉上的表情極盡驚慌,而Loki被他打橫抱着,一條手臂毫無知覺地垂下,全無血色,腹部還有微微的隆起。
她指揮着Thor,要他把Loki放到自己床上,然後她狠狠地瞪了Thor一眼,飽含着母親對孩子的怒意和無奈。當她坐在床邊查看Loki的時候,Thor在她身邊坐下,然後一把抱住了她。
Frigga發現Thor在發抖。有什麽埋藏在他身體和靈魂深處的東西在顫抖,像是大地深處席卷一切的震顫。她覺得Loki在流血的同時,Thor也被豁開了一條傷口,一起血流如注。
“沒事的,Thor。”她說。這些話好久不說了,說出來有種奇異的熟稔和生疏。“讓我看看他。”
她探查Loki的身體狀況,然後立刻發現自己的小兒子比想象中還要糟糕。他流血流得太多了,像是有幾根血管在他的體內齊齊斷裂。他單單是摸上去,就像是一具融化的冰雕,甚至一具半冷的屍體。
當她将手輕輕地放到Loki腹部的時候,她必須承認自己被吓了一跳。
“兩個孩子?”她問Thor,後者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在搶。你是否讓他們受過驚吓?”她問,也是輕輕的,但像雕刻般有種不可逆駁的意味和力量。Thor一把抓住了她的手,“Loki從床上摔下去了。”他說,覺得呼吸困難。
Frigga嘆了口氣。她再次撫摸Loki腹部的時候用了些魔法的力量,Thor驚喜地發現Loki漸漸地不流血了。“這很糟糕,Thor。”然而Frigga這麽說。
“……母親?”
“他們在搶,他們在争奪生存的空間。或許他們已經成長到可以自主具有危機意識了。再這樣下去,他們中的一個很可能會輸。”Frigga說,沉了一口氣,“而且,如你所見,Loki正在失去用魔法保護自己的能力。”
Thor僵在那裏。那些在心底肆虐的情緒,就像是鎖在壩裏的洪水。Thor想找個地方狠狠地怒吼。想揮舞起錘子砸爛一切,但他又沒有力氣,他疲憊得好像有什麽從最深處開始枯萎。
“你看着他。”Frigga匆匆地說,然後快步穿過那些帷幕,帷幕與她的裙擺飛舞如同羽翼和風的形狀。最後她拐過一個彎,消失不見了。
Thor依言等待着。他緊握着Loki的手,像是要把他的血肉嵌進自己的。他挨個親吻Loki的骨節,而它們冷得像是冰和大理岩。Loki就躺在那裏,冷冰冰的,無生氣的,高而瘦的一個身形。
Asgard的天明很早,逐漸明亮的天光将光影投在Loki的顴骨上,那般金黃而璀璨的光芒反而稱得Loki看上去更加肅靜和悲傷。Thor不滿地前去拉上了寬大而層疊的帷幕,光透過布料,照得滿室是蜜糖一般的金棕色。
Thor想起很久之前,很多個夕陽占滿天幕的黃昏,他和Loki追逐打鬧在層疊的簾幕中間。當他們終于累了,躺倒在宮殿光潔如鏡的地板上時,仰頭便能看到宮殿高聳的穹頂。水晶和大理石之間流轉着光映在帷幕上的色彩,那便是濃郁而醇美的蜜糖色,一點一點塗滿他們的心。
他去聽Loki的心跳,發現那聲音雖然微弱但真實。他去感受Loki的呼吸,發現他的氣息微薄而清淺。他撫摸Loki的腹部,而Frigga的魔法讓那裏摸上去暖融融的,像是一個收縮了卻又不遺餘力的小太陽。
Thor在床邊跪了一會兒,把頭埋在Loki身畔。他一直搞不清Loki的體溫是微涼還是微暖。然後他脫去所有的铠甲,躺倒床上,将Loki輕手輕腳地拉倒自己懷裏。
Loki在沉睡,Loki在昏迷,Loki在他身邊。
“你不會有事的。”他說,反複親吻着Loki的額角和臉頰。他喜歡Loki身上的味道,哪怕是沾了血的氣味,他依舊可以從中分辨出些本質的東西——像是料峭的新葉,像是不會封凍的泉,像是某種色澤神秘而口味濃烈的古老的酒,嚣張而優雅。
“我們回家了。”
Frigga回來的時候,手裏拿了一個水晶的瓶子。她悄聲拍醒抱着Loki睡着的Thor,然後讓他把這些魔法藥水給Loki喝下去。
Thor即刻這麽做了。他掐住Loki鼻子給他喝藥,然後撫摸他的喉嚨讓他完成吞咽的基本反應。當他發現這樣太慢時,他在Frigga默許卻又有點責備的目光下,用接吻式的方法完成了這次喂藥。
“然後呢,母親?”Thor問,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嘴。
Frigga用金杯子給他盛了一杯水,讓他漱口,自己則在Loki身邊坐下來,握住了他的一只手。Loki的骨骼有種天鵝般的優雅,而他現在是一副仿若天鵝将死般的靜默。
“然後我們等待。”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