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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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ki又在做那個夢了。
在夢裏他戰争,看見毀滅,看見那些像刀子一樣徹骨又像蜂蜜一樣醇美的東西。神族與巨人陳兵荒原,海洋像是寶石一樣碎裂開;死人指甲組成的大船刺透風浪,血雨從天幕傾瀉下來。
他站在最高的山頂上,注視着Asgard翻湧的塵埃與毒雲。遠處的天幕盡頭,Nidhogg掏空了世界之樹的根,日月卑微如星辰一般墜落。
一切如夢如幻,但是他不知所措。
甚至沒人喊他的名字。有人為王者而戰,有人為英靈而戰,女武神在風裏揮矛,呼喊着自己的名字……沒有人想到他的存在。
然後,突如其來的恐慌像是尖刀一樣剖開他的身體。他突然覺得劇痛,覺得有人在将他體內的器官生生抽離。血一朵一朵濺到塵泥之中,粘稠又腥。有什麽東西從他的體內滑落下去,他感覺得到,他知道那是什麽。他想起那個荒涼的夜晚和糾纏在一起的、燙人的軀體。他要失去什麽了……那是……那是……!
“Papa?你又做噩夢了嗎?”
Loki聽到一個細細軟軟的聲音對他說。他醒過來,覺得胸腔裏撕裂一般的疼。
那種恐慌持續了一瞬間,然後他的心的心一下子變成一只填滿了的羽毛枕頭,在陽光下松軟地膨脹起來。
“Fenrir.”他說,用那只沒有被铐住的手拉住了小男孩。
荒原上的夜,本身就是個浩大的流浪者。
星星在頭頂疲憊地眨着死灰色的眼睛。這裏的夜空沒有月亮,而白晝時太陽也只是從及其遙遠的地方投來光輝疲軟的一縷寒芒。
那個剛剛比他膝蓋高一點的小男孩在他身邊蜷縮下來,将臉貼在他根根分明地肋骨上。
“Papa.”他說,吐出的呼吸溫暖了Loki冰雕一樣的骨骼。他揚起他漂亮的小臉去看他的Papa,一對雪白的狼耳在頭頂撲棱棱地立起來,左右搖擺幾下。寒冷的夜裏它們看起來格外柔軟,Loki看得見粉紅色耳廓裏面細密的血管。
Loki摸到Fenrir細長得像是白桦一樣的腿,然後是松軟的白色長尾。如果不是真切地看過他變身的樣子,Loki一定是以為自己生了一只狐貍。
“我很好,Fenrir。”Loki說,吐出的寒氣在夜裏凝結成絮狀的花朵,“我很好。”
這聽起來真不像是什麽可以說服兒子的話,Loki想,這聽起來比那些折斷了腿的馬還要無力。
但Fenrir乖乖的在他身邊蜷縮下來了。他的兒子像一個濃縮了的太陽。Loki修長的手指劃過他細瘦的脊背,然後梳理他羽毛一樣的黑色頭發。
你是我擁有的全部。Loki在心底喃喃地說。是我盡力所能擁有的最多了,哪怕這樣,你依舊不完全是我的。
Fenrir的眼睛一直注視着他,左邊這只像是最清澈的綠寶石,像是在最美和最冷的冬日裏凝固了的湖。但他右邊的眼睛是藍色的,像是最廣遠的天幕和最清透的海。
——所以,哪怕到現在,我依舊不能完完全全的擁有什麽。
Loki那只被铐住的手收緊了。那只手被吊得太高了,血液流通一直不是很好,指甲在長久的歲月裏變成了死一般的紫色。铐鏈的另一端熔進那根粗壯的青銅柱,雕刻着龍翼的柱子一直矗立、延伸到天幕的最深處。
青銅鑄旁散落着塊塊巨大的蛇骨,骨架是灰白又艱澀的顏色,已經散得毫無章法——在這片荒原上,Fenrir能玩的東西實在不多,他現在已經能在五秒之內,将那條可以在柱子上盤繞一百多圈的巨蛇拼出來了。
每次看到那條蛇骨,Loki都不得不想起自己剛剛被囚禁在這裏的日子。那一直是他的第二個噩夢,比他方才夢見的還要寒冷艱澀,并且肮髒、屈辱。
他被禁锢在通天的銅柱上,上面盤繞着的巨蛇昂着頭,垂下冷血類生物的豎直瞳孔輕蔑地看着他,大張的血口裏有毒液滴落。當他口渴到發瘋的時候,他得用最最刁鑽的姿勢,讓那些毒液浸潤他的嘴唇。他張不開嘴,因為諸神在審判中用銀線縫起了他的嘴,他們要看着他的銀舌頭腐爛到連根不剩。
而那只輕易就口渴的巨蛇,則樂意以他的血解渴。
那是把他本就猙獰着的尊嚴,撕碎了,踏成塵泥了,再抖散在火上燒。
——直到Thor第一次來到這裏。
——但他不願意再想下去了。
Loki用一只手牢牢地抱着Fenrir。他想回到他的噩夢裏去,因為回憶和現實同樣像是夢境。
他絲毫不曾想到——在那晚的荒原上,天幕會被撕裂,大地會震顫下陷,他将脫離他的鎖鏈,他将再次回到另外一條同樣無解的軌跡中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