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今妱, 岑晏和任佳回到住所時正值下午一點, 也是這天溫度最高的一個階段,山上的溫度卻要比在城市中都要清涼舒爽許多。
下午四點, 小舅着一身休閑裝邊說着電話邊從樓上下來,他先是掃了一圈坐在客廳內沙發上衆人的着裝,而後他似有若無的點了點頭, 對電話裏面的人道:“我這就帶孩子們過來。”
一聽這話,大家的視線都不約而同的落在了男人身上, 随即興奮的因子在大家眼中跳動。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臉上紛紛寫着, 小舅這是要帶他們出去玩嗎?
男人猜到了他們所想,挂掉電話後,很無情的說道:“我沒空帶你們去玩。”
“等會帶你們去個地方,天下沒有白吃白喝的地方我這也不是收留所,你們去幫忙做做苦力當是抵這段時間房費了。”
“啊?”衆人八臉懵逼。
最後在小舅的提醒下, 大家還是回房間換了身清爽又便于勞動的衣服, 而後在小舅的帶領下來到了不遠處的小村莊。
小村莊的路是石磚路, 走在上面不似水泥路平坦, 但也不似泥土路那般泥濘。
村莊的房子都是古時候的建築房屋,已經歷史悠久,年代感十足,說是村莊也可以說是古鎮。
古鎮依傍着一條清溪,家家戶戶門前都種着參天大樹,老人們扇着蒲扇躺在搖椅中, 在這陰涼的樹蔭下說說閑話聊聊家常,也是十分的惬意與歲月靜好。
這邊的景色正應了馬致遠《天淨沙·秋思》裏的那句,“小橋流水人家”。
走在路上,老人們看見小舅紛紛笑呵呵和他打着招呼,還問着他身後的孩子們是不是他家親戚家的孩子,男人都只是一一禮貌點頭,眼角眉梢都與在家裏時不同,不似往日的淡漠。
小舅帶着今妱他們來到目的地,目的地是一戶人家的小院子,麻雀雖小但也是五髒六腑俱全,裏面種了不少當季的蔬菜與瓜果,角落一處還圍了矮圍牆,有雞鴨鵝在裏面歡快的叫喚。
大家也不是家裏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和大少爺,每年家裏都會挑一段時間去鄉下的農村居住,此時見到此情此景,他們心中也沒有對這裏的景象有太大波瀾,反而覺得這裏的生活一點都不比城市的差。
今妱他們來時,這戶人家家裏就只有一個老奶奶,聽小舅說她已年過七十,大家見到人後卻覺得這位老人家依舊是健朗的很,招待他們時連臉上的皺紋都顯得慈祥和藹。
奶奶帶着孩子們來到房子後面背陰處,背陰處也是緩緩流淌清澈的溪流。
她從房子裏樂呵呵的拿出了一只比自己的臉還大的大西瓜放在大家圍坐在中間的矮桌上,男人笑中帶着些許無奈,“孩子們在家也沒少吃,您不用特地給他們開西瓜。”
嘴上是這麽說的,但也沒有阻止奶奶熱心的招待。
大家看着桌上已經被奶奶切好的一塊塊紅潤潤的西瓜,突然間有些不知所措,他們沒了在小舅家時的放的開,來到這裏反而比在小舅家更加拘束了。
奶奶切完後見孩子們面面相觑,她直接拿起一塊塞進坐的最近的江詞遇手上,“都吃呀,跟奶奶客氣什麽?奶奶還要謝謝你們今天能來幫忙咧。”
說着,奶奶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來,“哎呀我去看看我家那個老頭子來了沒,別待會他又一個人弄不動了。你們都先吃着啊。”
小舅也跟着站起來,他拍了拍童聆的肩膀,示意:“吃吧,我去前面看看。”
待到兩個大人離開後,大家才伸手去拿桌上的西瓜。只是老人家實在是樸實,每塊都切的很大塊,以至于就切了剛好八塊。
他們都不好意思就這麽把人家家裏的一只大西瓜吃了,還不給人家主人留,心裏也過意不去,今妱剛要伸手去拿桌上的刀想再把奶奶切的西瓜再切一半。
手還沒碰到刀就被岑晏阻止了,岑晏推開她的手,“我來吧。”
而後他将自己面前的那塊一切二,其中一半留給自己,另一半給今妱。
大家見此也紛紛把自己手裏的西瓜切了對半分。
最後本來是八塊大西瓜,他們給小舅和爺爺奶奶每人留了塊大的,另外五塊對半分後又多出了兩塊和那三大塊一起留給了老人家。
他們吃完後,小舅從房裏提出一麻袋的香瓜,奶奶回來看見桌上特意給他們留的西瓜後眉開眼笑起來,“家裏冰箱裏還擱着幾只西瓜呢,寶寶們不用給我們留的。”
今妱他們幾人對視一眼,徐司珩一概往日的皮相,乖巧道:“爺爺剛從外面回來肯定嘴巴幹了,奶奶也去幫忙了,剛好吃塊西瓜解渴。”
奶奶聞言,聲音高亢拉長的“哎——”了一聲,“都是乖寶寶啊。”
此刻,今妱的注意力都在奶奶身上,她看見奶奶拿着西瓜,佝偻着背脊去坐在小溪旁的石墩上吃着西瓜。
那樣一個走起路來步履蹒跚的身影,竟讓她的眼眶驀地一熱。
這時候,年邁的爺爺老當益壯的也是提着一麻袋香瓜來到後面,他剛放下,坐在小溪邊的奶奶回過頭來,笑意盎然的臉上讓大家有一種奶奶突然之間年輕了幾十歲的錯覺。
奶奶吆喝了一聲,“老頭子,寶寶們給咱們留了西瓜咧,你趕緊吃上一塊,小周也別忙了,快吃點西瓜吧。”
“小周”是在叫小舅,大家也是從童聆的哥哥那得知的,小舅名叫周晚章。
周晚章聞言,眼眸深邃,面色不改,“我幫你們把剩下的提過來再吃。”
爺爺拿起西瓜時看着在坐正值青春年華的孩子們,他點頭感慨,“都是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
大家羞澀的笑起來,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爺爺卻已經抱着手裏的那塊西瓜去坐到奶奶旁邊的石墩上了。
兩個老人,佝偻着纖瘦的背脊緊挨着,兩雙飽經滄桑瘦骨嶙峋的手捧着西瓜邊緣,黝黑的手與紅潤的西瓜形成強烈的對比。
他們吃一口手裏的西瓜,停下來說幾句話,歲月在兩個老人的臉上和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跡。
有汁從他們手裏的西瓜流下,順着他們的手,一滴兩滴滴在石磚上,像是正在慢慢流逝的時間,石磚上很快幹涸的痕跡,轉瞬即逝,是怎麽也挽回不來的年華。
“寶寶。”
忽而,今妱的耳邊傳來少年低低淺淺的說話聲,就在她耳畔,“你要不要做我的寶寶?”
今妱吸了吸微酸的鼻尖,悲傷的臉上被他這一句話惹得終于展開一抹笑顏,将落未落的淚珠鑲在眼角,伴着她眼角眉梢揚起的笑意,從岑晏那個角度望過去,晶瑩剔透。
少年擡手,指腹輕輕摩挲着少女的眼角,一點點的将那晶瑩拭去。
兩人之間未置一詞,岑晏卻知道,她是想她已逝的爺爺奶奶了。
随着岑晏的動作,今妱眼角的淚水卻是越來越多,怎麽止都止不住,她低頭,岑晏的手攤開覆在她的眼睛上。
後來,她彎腰,少年的手背擱在她的腿上,她的雙眼抵着少年白皙的手,無聲落淚。 爺爺奶奶去時,她悲恸到一滴淚未落,被旁人所見傳了出去,都說死後見人心,初家老夫婦養了個沒心沒肺的白眼狼。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又怎知魚之痛?
如今觸景傷情,壓抑在心底的思念被深深的勾了起來。
大家見此,除了任佳和江詞遇外其他人不知其中緣由,岑晏只是朝着他們搖搖頭,示意誰都別問,大家便默契的将視線轉移到了別處去。
岑晏的另一只手輕輕拍着少女單薄的背脊,掌心的淚水灼熱到能把他的心髒燙出一個洞來,他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并不會安慰人,除了心疼,只能在一旁無聲的陪伴着她。
爺爺奶奶吃完西瓜後并沒有多問,去屋裏拿了盆在裏面灌上井水,從麻袋裏面将染了泥土的香瓜都撥進放了水的盆子裏。
今妱聽見動靜後就慢慢整理了自己的情緒,她直起身,仍舊是低着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周晚章這次帶他們來就是幫爺爺奶奶洗香瓜,香瓜摘了好幾麻袋,如果光兩個老人洗得要洗到天黑,而人多力量大,孩子們很快放開自己,有說有笑間,不知不覺的就在落日前将香瓜都洗完了。
洗完的香瓜放在一邊,大大小小裝了好幾筐,看着這麽多幹淨剔透的香瓜是自己洗出來的,大家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種做完事後收獲成果的滿足感。
夏天的夜總是來的很晚,西斜的太陽低懸在天邊,周邊像是染了粉色和橘色的絲綢,将那枚地平線上的落日包裹。
石磚有一段是在溪流下,大家洗完香瓜後就脫了鞋赤着腳站在那塊地方玩耍,涼爽柔軟的水流淌在腳踝處,偶爾會有小蝌蚪和一兩條小的跟拇指一樣大小的魚悠哉悠哉的游在他們幾人中間。
此時,今妱因為來了例假不宜碰涼水,被岑晏勒令不準下水,為了陪她讓她一個人不覺的無聊,岑晏和她一起坐在爺爺奶奶先前坐的那塊石墩上,他們的臉上挂着笑容,笑看着小溪邊踩水玩耍的衆人。
“我在想,岑晏你會不會說情話?”今妱的手上被少年溫熱的手掌包裹,她看着溪流的水,也想下去玩玩,可現在坐在旁邊就算伸長了腿也夠不到眼前的溪流。
身邊的少年沉默了一瞬,才嗯嗯啊啊含糊的說道:“藍天是你,飛鳥是你,溪流也是你,這世間的美好都是你。”
少女笑着轉頭問他,“那你呢?你也是美好的呀。”
那你能是我嗎?
岑晏低低的“嗯”了聲,漆黑的雙眸在晚霞的映襯下,灼熱明亮的像是黑瑪瑙,磁性的嗓音從他口中溢出,婉轉動聽,扣人心弦。
“所以,我是你的。”
美好=今妱。
美好的=今妱的。
少女反應過來,臉頰染上與天邊一樣的淡粉色,她羞赧的撲進少年的懷裏,“你套路我啊。”
“你喜歡嗎?”他問。
“喜歡。”她清脆的笑起來。
“那就不是套路。”他說。
兩人的影子在西斜的落日下被拉的狹長,風乍起,水波粼粼,少女身後的長發在空中漾起,地上他們的身影,纏綿缱绻。
此時他們不會知道的是,很多年後,今妱每每想起這個在溪流邊陪伴着她的少年,總會忍不住歡喜雀躍的撲進他的懷裏,纏着他撒嬌道:“你再給我說兩句情話呗,我想聽。”
就像是上了瘾,這輩子都不想去戒掉。
到此,男人都不知道已經對她說過多少情話了,卻不見一點厭煩,他滿心滿眼都盛着寵溺,說盡這世間婉轉動聽的情話。
她要聽,他便說,再加上柴米油鹽醬醋茶,這大概就是最美好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