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番外四
天氣好的時候,杜承宗會坐在庭院裏曬太陽。
秋日裏有桂香,沖淡一點他身上的藥味。杜承宗躺在椅子上,聽到丫鬟們的笑聲方睜了眼,瞧見裴茵正墊着腳摘柿子,鼻尖被秋光映得剔透,櫻色的嘴巴呡成一條細線,像是也在努力夠果子。那樹長得有些偏,卡在角落裏,裴茵整個人都快貼到白牆上,小襖上蹭了一身灰,手一陣亂舞将将夠到枝桠,他便很開心地扭頭同丫鬟們炫耀。一分神,整個人就從牆上掉下來,落到了地上,起身時頭上沾了好些丹桂。
杜承宗也跟着女孩們笑起來,看裴茵拍拍衣服又換了個角度去摘柿子。杜承宗很喜歡觀察他的新娘子,每每被他身上的天真之态逗笑,這會兒看着裴茵費勁的樣子,不由笑出聲。
他的聲音其實很小,不過全家人都對他十二分的上心,一舉一動都有人在意。丫鬟們止了嬉鬧,肅靜下來,裴茵小跑着到了他身邊,給他蓋上披風。
“怎麽就過來了,柿子不要了?”
裴茵額前的碎發被汗浸濕,杜承宗遞給他帕子。裴茵沒擦臉,很仔細地給杜承宗捂得嚴嚴實實道:“我們是不是吵到你了?”
很多時候,他的新娘子總像個做錯事的孩童,面對自己時誠惶誠恐,杜承宗明白這份不安源于裴茵在家的日子。
杜承宗大他十多歲,從一開始便将他當一個幼子照拂。他看裴茵手背在身後不安分地搓,再說話時語氣更軟和許多,讓丫鬟們帶着裴茵再到湖山石上玩。
一群人終究不敢再鬧騰,裴茵趴在池邊看紅鯉,侍女們就站在後邊給他端魚食。
身上的衣服有些短,裴茵彎腰喂魚時露出一段白嫩的腰肉,杜承宗神色略微變了變。
腰肉泛着光澤,這份潤澤與前天夜裏裴茵睡着時露出的那節手臂如出一撤。
杜承宗和裴茵是分床睡的,裴茵怕自己睡覺不老實驚擾到他,自己在小榻上鋪了床睡。杜承宗怕裴茵聞不慣藥味,也就沒反對,那小榻正對着床,杜承宗睡不着時就着燭光看裴茵熟睡的模樣,消解身上的酸痛感。
他看裴茵,原是當看養一個小弟弟,他和親弟承業幼時很要好,但承業之後一個人出門求學去了,他那長兄之心沒來得及用盡。裴茵乖巧聰慧,杜承宗便将他看作親弟弟一般照看,了卻一點遺憾。
裴茵睡相很差,半個身子都露在被褥外。杜承宗本想下床給他蓋上,但今晚月色格外好,透過菱花窗框照在裴茵手臂和腿肚上,他停住了動作。
裴茵的中衣很薄,杜承宗看見布料下的每一寸肌膚,甚至能看清他粉色的兩點小花。他把注意力轉移到手臂上,腦中回旋着杜子美所言“清輝玉臂寒”。
清輝玉臂寒,那是杜子美寫給妻子的;杜承宗看着小弟弟,止不住地默念這一句詩。
更睡不着,靠在枕上思索,他和裴茵也有夫妻之名。
這念頭一起,杜承宗平日和裴茵相處便不自覺地親昵許多,出門要握裴茵的手,在家會在裴茵身邊晃,夜裏睡覺會看好久的裴茵。他想着,等裴茵再大一點,就可以做他杜承宗真正的妻子了。
他見裴茵在院子裏挑藥渣,一時賬目也看不進去,想到再長大一點的裴茵會更漂亮。他想,這副病體雖然經年沉疴,但撐撐也是能等到的。
裴茵喜歡讀書,恰逢在外多年的承業答應了他的邀請,在家裏開辦的學校講課,杜承宗就帶着裴茵到學校裏玩一天,順便把裴茵介紹給自己如今唯一的血親。
到學校犯起咳疾,他去辦公室吃藥,讓裴茵自己去玩,裴茵等他緩和一陣才走。
歇息片刻,又跟校長談了一會兒,杜承宗便要去找人,裴茵不知道去哪了。一路逛到教室杜遠揚剛好要下課了,他就站在門邊等杜遠揚。
兄弟倆道別後,杜承宗在小花壇後邊找到裴茵。握着裴茵的手坐車回家時,他發現裴茵總忍不住車後看。
裴茵又問他一些話,杜承宗明白過來,他留戀那方才的校園。
杜承宗看着他滿心的憧憬與渴望,想到他的妻子二十歲都不到,裴茵渾身都是嶄新的氣息,杜承宗猛然不敢再握裴茵的手。
他想,杜承宗能給裴茵什麽呢?能讓他安心長大,能給他一點自由,但也僅限于此。他知道裴茵喜歡什麽,想要什麽,但仍不願意把自己悉心看顧的小雀放走。
他有家業要擔,做不到陪小雀遷徙,他行将就木,倘若真讓裴茵愛上他,又如何讓妻子度過沒了他的日子。
夜中再在燈下看裴茵柔軟的眉眼,杜承宗聞着自己口腔又泛起的血腥味,下了決心。
他不可以再把裴茵當妻子疼愛,裴茵應是他的弟弟,他那些還沒成形的愛意應該被斬斷,回到從前長輩對幼弟的那種關照。
寒來暑往,杜承宗的病加重時,裴茵長高許多。他很乖順地在杜承宗床前端水侍藥,說着承宗哥哥你要快點好起來。
杜承宗看裴茵明澈的雙瞳,知他仍把自己當大哥哥,他想,這樣最好。
裴茵總給他念話本,他聽着書裏的輪回轉世,心中起一點貪念。
下輩子,他若健健康康,就讓他再遇到一個杏眼櫻唇的小男孩。不過他性子要大方熱情一點,這樣他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去和那孩子嬉鬧,不必顧慮許多。
他和他的有緣人不要再這樣默然相待,他們要大笑着,攜了手,也學着在世上潇灑一回。
下一世吧。
這是杜承宗腦海裏,最後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