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遲鈞庭辦事效率高,裴茵在家裏歇了幾天就能去上課,不過他得先在預備班裏學幾個月,入學考試合格之後才能做正式生。
裴笙給他置辦東西,衣服訂做了好幾身,随着他穿。裴笙還悄悄問他,要不要重新做幾件肚兜。
裴茵紅着臉說夠穿,實則他的肚兜所剩無幾,有些染了精斑不好意思再穿,有些則被二少私藏,譬如裴茵自己很愛惜的那件小黃鴨。
杜遠揚有拿就有送,挑了好些新式的乳罩給裴茵。裴茵的小乳大了一點,從前的肚兜穿着不大舒服,無可奈何穿上了乳罩。
這回上學二少也有禮送,給裴茵買了兩支派克鋼筆并兩支紫毫的毛筆。裴茵舍不得用,杜遠揚問他不用來寫字還想幹什麽,裴茵紅着臉說他不要臉,再次不得已用上二少送的東西。
雖是預備班,但也在大學裏授課,裴茵課後能去圖書館裏溫書,碰上杜遠揚有課的時候還會跑去聽。
他學文學,杜遠揚教經濟,聽杜遠揚講課其實有點費勁,但裴茵喜歡看講臺上的杜遠揚,聽他地道的英式發音,看他跟學生們談笑風生。等下了課,兩個人就一前一後的到杜遠揚的單間宿舍裏,卸了衣物,在小床上糾纏。
裴茵對新生活九分滿意,丢了一分就是不能天天和二少厮混。裴茵仍跟姐姐住一起,杜遠揚搬到學校裏,來天津時本是一起,如今倒分開來。
裴茵最近尤為不開心,一則杜遠揚忙得見不到人,就連蹭課都蹭不上;二則姐姐見他一周裏好幾天晚歸,說怕太晚遇見壞人,請來遲鈞庭手下的一個小副官負責他的接送。裴茵在房間裏背完書,站在窗臺上看見姐姐和姐夫在花園裏攜手散步,心裏空空的。
周六跟着同學騎自行去逛獅子林橋、梨棧大街,同學請他吃正宗的嘎巴菜,裴茵都沒開心起來。一行人逛到傍晚各自家去,裴茵跟他們道別後,一個人騎着自行車四處轉悠。
華燈初上,天津的夜晚不比北平上海遜色,薩克斯和琵琶各占了街頭街尾,摩登鮮亮的年輕男女踏着彩燈走在路上,也有穿着長袍大褂的老先生們排隊等煎餅。
掠過一對學生模樣的情侶,裴茵聽見果篦被咬碎的聲音。咔嚓聲很清脆,不知道杜遠揚吃沒吃過。
杜遠揚,他想起杜遠揚。
裴茵後悔起自己的打算,他根本等不到幾個月後。他心中的那點波瀾幾經翻湧,曾經苦思冥想的答案呼之欲出。恰好近來跟同學們看了影,熒幕上,細雨煙波裏,男主角在石橋上同女主角說着 I love you,裴茵看到那女郎臉上的欣喜與羞赧與自己看到杜遠揚時毫無差別,他才遲鈍地明白,他正愛慕着二少。
他想念二少,不僅是想和二少一道過日子,也不僅是貪戀肉體相歡,心裏那些雜亂的思緒抽絲剝繭後只剩下那兩個字——愛情。
肺腑中的酸甜滋味又冒上來,聽着雜貨店收音機裏“想郎想到今”的綿綿女聲,裴茵有一下沒一下地蹬車,想着杜遠揚慢吞吞地到了家。
客廳裏,裴笙的臉隐在《世界日報》後,她最近緊追着《金粉世家》,看完這期的最後一個字,才把注意力轉到了裴茵這。
“怎麽眼圈紅了?”裴笙給他摘了帽子,“今天玩得高興嗎?”
“姐姐,”裴茵揉着眼睛,輕輕靠着裴笙說,“我好孤單啊。”
裴笙暗自嘆氣,面上卻依然溫和道:“是不是和同學鬧別扭啊?不如明天讓唐副官帶你去利順德吃好吃的。”
“不是的。姐姐,我想跟你說......”他要跟裴笙坦白,自己只要杜遠揚,才不要唐副官。
“我得睡了,明天要出門一趟。家裏沒人,你跟小唐玩到晚上再回來吧。”裴笙扶着肚子起身,由丫鬟去給唐副官通電。
裴茵瞧見姐姐浮腫的腳,實在不敢駁回裴笙的安排了。
他愁得一夜沒睡,第二天醒過來裴笙果然走了,唐副官等在花園裏。
磨磨蹭蹭地出了門,跟唐副官打過招呼就沒再說話,這哪是出去玩,簡直是煎熬。
裴茵不知道,唐副官之煎熬,比他更甚。
唐副官軍校畢業後就跟着遲鈞庭,偶爾去遲府取東西遇見裴笙,夫人都對他關愛有加。長官知道他家裏母親有病,特意請了大夫去瞧。唐副官揣着多年的感激無處可報,不想前幾日夫人将他叫到府裏,說是請他幫忙。
裴笙吩咐的事情其實很簡單,就是接送自家小弟,順便帶着他玩。只有一樣需要注意,別讓小少爺跟那姓杜的先生走太近。裴笙還說可以多和自家弟弟接觸,小唐本來覺得是個輕松活,拍着胸脯說一定辦到。誰承想回了軍營裏,給遲長官報告完畢後,他那一向為夫人馬首是瞻的長官一拍桌子,跟他下了軍令,一要和小少爺保持距離,二就是對杜先生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唐副官頭一回沒弄明白那夫妻倆搞什麽名堂,兩個人還都要聽他的詳細彙報。唐副官這段時間天天冥思苦想地措辭,頭發都要薅光了。
唐副官隔着兩張椅子,以為是個既親近又疏遠的标準距離,給裴茵切着剛端上來的牛排。
裴茵撐着桌子看窗外,唐副官把切好的牛排遞到他面前,卻見裴茵盯着樓下看。
“大騙子。”唐副官聽見裴茵說了一句。
樓下利順德大門旁,杜遠揚聽不見他那小人兒的聲音,憑着裴茵小嘴的張合判斷出這是在罵他。
“老弟,瞧什麽這麽出神呢?是不是天上的七仙女也為你停了腳步啊?”嚴主任一手攬着一個穿着洋裙的女郎,身後還跟了五六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這會兒都被嚴主任逗得用帕子遮着笑。
“老嚴你怎麽還沒喝就醉了呢,大白天哪有什麽仙女呢!”遲鈞庭看清了樓上的人是誰,生怕裴茵生氣誤傷了他的家庭幸福,立馬又和那些大姑娘們又拉開一大段距離。
“遲小友說得對,這要是仙女,也都在咱們這些心肝寶貝裏了,只可惜你遲鈞庭早早就結了婚,享不到這種福了。”嚴主任親一口左邊的女孩兒,又把身後長得最清秀的那個推到杜遠揚身邊道:“玉音吶,這青春正盛的杜少爺和你正是郎才女貌啊!”
遲鈞庭來過利順德的次數數不清,也許只有這次終身難忘,因為實在太丢人。他唯一慶幸的就是沒穿軍裝,否則真的要顏面掃地了。他看一眼還在膩歪的嚴主任,再看一眼不動聲色退了好幾步的杜遠揚,也不想聊正事了,只想把嚴主任一拳打暈,終結一切。
嚴主任也算個奇人。不惑之年沒成家,在大學裏也算個好好先生,可離了專業上的事他就胡來,成天泡在舞廳裏遇見姑娘就喊小親親。學校接到好幾次舉報說他師德有缺,但嚴主任便辯解憑什麽中年人就不能羅曼蒂克,還放話說全天津誰的管理學能比得過他。此番遲鈞庭請他吃飯,也就是為了軍裏財政上的急事,若非上邊下了令要讓遲鈞庭拿出方案,遲中校早就跑遠了。
“咱們上樓聊吧。”杜遠揚擦幹淨玉音跑過來時落在他袖子上的那一點點粉膩,心裏想着這女人到底擦了幾層粉。擡頭又不見裴茵,越發沒什麽表情地開口。
“聽你的,上樓上樓。”說來也怪,嚴主任那麽狂的性子,卻看杜遠揚格外順眼,聽了一次杜遠揚的課就單方面認杜遠揚做弟弟,杜遠揚那張死人臉他也誇贊是英俊。這回肯幫忙,也是知道了杜遲二人的關系。
裴茵嘟着嘴下到一樓,正好上撞上熱熱鬧鬧的這一行人。其實熱鬧全是嚴主任和他的小乖乖們的,遲鈞庭和杜遠揚在後邊一路沉默。
“長官?”小唐提着打包好的牛排下樓,正好看見遲鈞庭那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是你啊,今天要帶着小茵去哪玩啊?”遲鈞庭看裴茵臉鼓成了包子,在看杜遠揚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心裏真替他這老同學急。
“我們回家去。”裴茵不等小唐答話,白了杜遠揚一眼,拉起小唐的手就往外走。
小唐在碰到他手的那一刻吓得跳起來,心裏想的是完蛋了這距離違了軍令了,而且還在長官本人的面前,他見杜先生也皺起眉頭,一雙眼釘在裴茵拉着自己的手上,小唐甚至感受到一絲冷意漫上心頭,連忙扯開裴茵的手跑到自家長官身後裝死。
裴茵的小臉又氣得鼓起來,剛喊了句小唐哥哥,下邊罵他讨厭的話還沒說完,杜遠揚就把他扛到肩上打了一下屁股,衆目睽睽下走出了飯店。
“你開車了吧?”遲鈞庭想起自己的車鑰匙在杜遠揚那裏,扯了扯已經呆滞的小唐。
“開開開了。”小唐在回味杜遠揚走時看他的那一眼,吓得都結巴了。
“杜老弟真是好福氣!”站在樓梯上的嚴主任圍觀全程,又對脂粉堆裏那個最清秀的喊道:“玉音!你死心吧,杜二少的那一位可比你俊多了!”
遲鈞庭聽見那個什麽玉音的造作哭聲,痛苦地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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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鈞庭的難可能和我想章節概要的難有一拼。
另外補充:“想郎想到今”是周璇的《天涯歌女》,查了一下這歌是1937年的,但文裏的時間還沒到1937年,提前用是因為實在想不到別的歌了,大家見諒。
謝謝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