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家幾個月,杜遠揚就沒有閑下來過。
他得打發那些來能争幾分利是幾分的宗親,還要對杜宅進行全方位的改造。
二少站在庭院裏親自監工,看着工人們把一盞盞電燈安置好,等通了電,他大概才會過得舒服一點。
杜二少原名承業,是他那早逝的父親母親寄托的心願。哥哥承宗,弟弟承業,是要讓兄弟倆光耀門楣。可杜二少自兒時便厭惡杜家宅院裏每一條望不見盡頭的昏暗長道,像要把人吞噬,是以少小離家後,他就改名遠揚了。
遠揚,他想一輩子都不再想起那大院子,山高水遠,他自有一片天地。
可他完完全全是個中國胃,待在國外許多年還是受不了吃洋餐,二少又十分地奉行君子遠庖廚,不願意動手,所以最終拒絕了學校的留校邀請,回了上海教書。
他課不算多,又在銀行兼職做個高級顧問,家中兄長又很大方。他一個人過雖有些寥落之意,但十裏洋場中自有樂趣可覓。
他沒有想過這輩子還要回到這宅院裏,可是大哥一封遺囑,把整個杜家又送到他手裏。
他回家時正好趕上出殡那天,硬着頭皮結束了那些繁瑣的禮儀,剛想躺倒床上歇口氣,他那幾個族叔就把他攔在了大廳裏。
族叔們十年如一日的連表面和氣都裝不像,沒等杜遠揚搓火就嗆起聲來,杜遠揚便讓丫鬟上茶,自己坐在主位上聽他們吵架。
他打量着這個家,大廳裏那幅倪瓒的山水畫幾十年沒變過位置,丫鬟們還是舊時裝扮,就連族叔們互相問候的話語都跟從前一模一樣。
一切都是舊的,二少厭倦極了。
杜遠揚忍受了半個月,終于不願意跟那幾個老頭幹耗,當着一大家子背起賬本上的虧空,等他說完,那些要鋪子的叔叔們早就噤若寒蟬,拿着杜遠揚肯給的一點小惠作鳥獸散了。
二少送走最後一個叔叔回大廳時,先前那一大桌做背景的山珍海味還沒涼透,二少端起碗,自己慢條斯理地品嘗。
除了大哥,杜府還有一絲肯讓他稱贊的,就是廚子們的手藝了。
解決完人,他就開始修屋子。二少在一個月後終于如願以償又在浴缸裏泡上澡,屋裏也不再是油燈的煙熏味,心情舒暢到面對不知那一房嬸嬸深夜前來找茬時都沒不耐煩。
“承業,不是嬸嬸說你,你要修繕屋子,也得問一問你那嫂嫂同不同意吧。”女人四十上下,還裹着小腳,“你把這屋子搞得夜裏跟白天一樣亮堂,還公然聽那些洋唱片,把家裏這裏挖一塊那裏挖一塊,你大哥要是地下有知少不得要罵你的呀!”
“大哥遺囑裏說過,一切由我決斷。”杜遠揚的頭發還沒幹,随手把那些碎發抹到一旁,玩味地挑挑眉道,“聽說五叔平日愛聽追雨摟一位姑娘唱曲兒,這些年還偏愛聽那姑娘唱上海傳過來的新曲,說是聽了使人忘俗。我這兒正有幾張新到的唱片,不如嬸娘替侄兒捎給叔叔,請他品鑒。”
女人臉白了好一陣,罵他一聲纨绔,這才悻悻走了。
杜遠揚回了屋,坐到松軟的沙發上,百無聊賴裏想起嬸娘口中新寡的嫂嫂。
他自出殡那天後便極少見到那位小嫂嫂,裴茵要麽在自己院,要麽就去了書樓,杜遠揚有次在庭院長廊裏翻着賬本監工,看見裴茵和兩個丫鬟在湖山石邊的小亭裏曬書,偶爾傳來裴茵柔柔地吩咐丫鬟們輕拿輕放的聲音。
他那嫂嫂穿着件魚白色大褂,頭發有些長了,用紅繩紮了個小揪,像小雀的尾羽一般翹着。杜遠揚忘了翻賬本,只看裴茵圓圓的後腦勺和纖細的身姿。
裝電燈的工人來問話,驚擾到亭中的裴茵。
裴茵望見杜遠揚,很快帶着丫鬟們走了,杜遠揚還在回味他那雙眼看見自己的驚訝。
他其實很好奇裴茵為什麽會害怕自己,總是像只受驚的小鹿,一雙杏眼看見他便倏地睜圓,然後頗為警覺地跑遠了。
就像幾年前他受了杜承宗的囑咐去家中創辦的女校裏授一回課,在教室裏和裴茵不期而遇。
裴茵那時候比現在更瘦小,穿着件石青小襖。不知道誰給他做的小圓帽有些大,老會蓋住眼睛,裴茵躲在教室後門聽講,還要時不時用手去扶一扶那頂小帽子。杜遠揚本在講課,但裴茵扶帽子的動作太頻繁,杜遠揚終于注意到他。
男孩年紀看起來跟這些端坐學堂的女學生們差不了多少,眼睛卻比這些女學生都要大,杜遠揚看得忘了講課,手裏握着粉筆不說話。
女學生們便都随着杜遠揚的目光看過去,裴茵被這麽多人盯着瞧,鬧了個大紅臉,同臺上的杜遠揚鞠一躬,大步跑遠了。
女孩們都笑起來,杜遠揚清了清嗓,又繼續講課。
課後杜承宗在教室門口等他,杜遠揚收拾好出來,杜承宗說問他要不要回家歇息。
他沒答應,說有事得趕回上海,杜承宗笑了笑,往身後一瞧只見兩個小厮,便道:“那孩子想是跑去玩了,沒能跟你見一面,只好下次了。”
送走杜承宗,他沒去車站。好友在酒樓給他備了宴席,照他的喜好請了幾個打扮格外時髦的女郎作陪。
換做平日,杜遠揚自然是欣喜,但這會兒看着這些莺燕,他卻老想起那偷聽的男孩子。他猜這男孩必是大哥說的那一個,便想日後必能再見。
杜遠揚想不到,他再見這男孩,竟是跟他一起給哥哥出殡。
他穿着素服,在滿院嘈雜的哭嚎中沉默安靜地流着眼淚,他的手很小,卻穩穩抱着牌位。杜遠揚站到他身邊,他便側過身去,杜遠揚不動聲色地看他的側臉,那兩行清淚滑到嘴角,竟把他那櫻粉色的唇潤出一分春色。他跟這宅院裏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身上的氣息不是宗族府邸裏的沉悶,是一抹香甜清新之味。他哭紅的眼睛比起洋場午夜裏的霓虹還要暧昧,似在訴說閨閣的幽怨;黑黑的瞳仁亮過了二少見過的一切珍寶,又在宣告着男孩子的純澈。
這些全是杜遠揚臆想出的色欲,他自那天後遇到小嫂嫂時,便克制不住地想要多瞧瞧裴茵。
哪怕男孩是哥哥的遺孀,是小自己十歲的小嫂嫂,是看見自己就隐蔽起來的含羞草。
杜遠揚不是性急之人,卻在這幾個月裏總冥思苦想如何迅速觸碰到裴茵。
他要親一親這小嫂嫂。
杜遠揚握住自己發燙的陰莖纾解,不由自主地想起裴茵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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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遠揚:我就是饞他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