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冤家路窄
蘇葉因出了一口惡氣,心裏舒坦了不少。看着日頭已到了正中,應是晌午時分,尋思着吃點東西。平日裏常聽人講京城最好的館子莫過于狀元樓,酒樓裏囊括了五湖四海的名廚,天上地下,只要你想得到的,都能做的出來。蘇葉常聽父親談起蘇杭名菜,反正也将要去南方,不如先試一試。
狀元樓果然不愧是京城第一樓,早早的各種包間都已訂滿,就連大廳的桌子,也沒有幾張空的。跑堂的是個機靈小夥,殷勤的上來招呼,并給蘇葉找了個靠窗僻靜點的位置,蘇葉點了幾個招牌的淮揚菜,叫了壺菊花茶慢慢噙着,靜靜看外邊熙熙攘攘的人們,芸芸衆生如天上浮雲,不知都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
不一會兒聽到前廳大呼小叫的,似乎是有人在吵架,一個尖利的女生響起:“哼,你可知本小姐是誰,居然敢攔我,本小姐來吃酒,是給你們掌櫃的面子,居然說沒有位置了,那那那裏不都空着嗎?”蘇葉頭又大了,這分明就是憶香閣裏那個蠻不講理的林大小姐,真是到那裏都是牙尖口利的。又聽到跑堂的輕聲解釋,那些桌子都是熟客訂好的,客人一會兒就到。
“哼,分明是欺負我一個弱女子嘛,以為我沒錢,瞧瞧這是啥,”說罷從腰間繡花荷包裏取出一錠銀元寶來。跑堂的雖然見錢眼開,但苦于真的客滿了,便勸林小姐現在櫃臺等一會兒,待有人結賬,再安排她落座。
林小姐冷笑了一下,又從胳膊上卸下一只金镯子來,”看清楚了,純金的,姑奶奶有的是錢,誰給本姑娘讓個座位,這只镯子就歸誰。”有錢能使鬼推磨,當下真的有許多客人紛紛起身,主動把座位讓給林小姐。
林小姐站在大堂中間,看大家踴躍給她讓座的場景,頗有點自得。一扭頭瞄到窗前怡然自得的蘇葉,面色一緊,眼裏的怒火升騰,蹬蹬蹬闖到蘇葉面前,啪的拍了一下桌子,“我決定了,就要坐這裏!”蘇葉擡起頭緩緩地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本人對黃白俗物不感興趣!”
“那你想要什麽呢,莫非是這個?”說着一臉得意的從袖裏摸出那個白瓷粉盒,誇張的放到鼻前嗅了一下,“百合花香呀,最适合你這種僞君子!小白臉!娘娘腔!”
“髒手碰過的東西,在下素來沒有什麽興趣。”
“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可知我爹爹是誰?”林小姐厲聲道。
“不管貴父何人,知道他的女兒在酒肆同男人大呼小叫,争吵不休,只怕也會令他的清名蒙羞。”
“你!你!你!”林小姐指着蘇葉的鼻子,一時氣竭,說不出話來。
大堂裏一片肅靜,衆人都在圍觀兩人吵架,男的儒雅俊秀,女的雖然刁蠻任性,但也不失為一個美女。一個粗衣漢子打趣道:“小兩口吵架不怕,出門拐個彎回家吵就是,別擾了大爺們喝酒的興致。”衆人紛紛起哄。林小姐氣得眼圈都紅了,“誰跟他小兩口了,看本小姐不撕爛你的嘴。”“吆嗬~還挺厲害的嘛,小夥子呀,勸你千萬別娶這樣的媳婦兒,小心引了母老虎進家門呀。”又有人打趣道。
蘇葉朝那人點頭“放心,本人對母大蟲沒有興趣。”衆人又是陣陣起哄,這會兒都停了手中酒筷,倒看齊熱鬧來了。
林小姐環顧四周,氣得手都抖了起來。眼裏漸漸水霧彌漫,蘇葉心叫不好,小姑娘臉皮薄,也自覺自己有點過份了。連忙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道:“在下和舍妹鬥嘴,倒叫各位看笑話了,擾了各位的雅興,還望見諒。”說罷一扯林小姐的袖子,“小林,還不坐下,菜都要上來了。”
這林小姐只顧悲傷,眼淚已經如泉水般湧出。蘇葉只好拿出自己的繡帕給她,她沒好氣的奪過去,眼淚鼻涕的抿呀抿,擦完還揉成一團抛在地上。蘇葉知她心裏有氣,也不計較。
衆人看沒什麽好戲看,又開始鬥酒吃菜。只是多了點談資,看這倆人水火不容的樣子,怎麽突然就變成了兄妹,也不對呀,兄妹怎麽不知道爹爹是誰?可是又很熟的摸樣,應該還是一對歡喜冤家吧,對,就這樣。
蘇葉耳中聽這些人猜來猜去,心裏只覺得好笑。看對面那梨花帶雨委委屈屈的小樣兒,好像一只雨後的小茉莉,雖然多了幾根刺,但也清新脫俗。世上的女子,都是同花兒一樣的吧。剛才那掌櫃的就是妖豔的薔薇花,攬月姑娘是冷豔的菊花,莺兒是鮮豔的杜鵑花,那麽七公主呢,又是什麽花。怎麽又想到她了,蘇葉擡頭望向皇宮方向,怕是此生再也無緣相見了吧。
思量間對面那人已聽了啜泣,盯着他好奇的瞧着:“你這小子,長的還挺不賴的,怪不得晴姐姐都喜歡你。”
真是口無遮攔,蘇葉淡淡的說了句“過獎!”
“哼,別以為你給我手帕,我就會原諒你,咱倆沒完,你走着瞧吧。”她咬牙切齒的,露出嘴角兩顆尖尖的虎牙。還真是只母老虎呀,蘇葉暗笑。
“是,是,都是在下不好,這頓飯我請了,就當給你賠罪,好不好?”蘇葉連忙賠笑道。
“哼,一頓飯就要收買我,休想!”她托着腦袋仔細想了想,“有了,罰你下午陪我逛街。”
蘇葉想開口拒絕,帶着這樣一個蠻橫的小丫頭,估計會惹上不少麻煩。但是看她不懂事的樣子,一個人去逛,只怕會更惹更多麻煩。算了,反正自己也是要逛的,就帶上她吧,權當是照顧小朋友了。便點了點頭。
林姑娘一看她答應了,喜不自勝,一張燦爛的大笑臉讓蘇葉懷疑自己看錯了,這臉變得也太快了吧。
這時,蘇葉的菜陸陸續續上齊了,因為分量大,倆人也夠吃。林姑娘一面吃一面叽叽喳喳說個不停,蘇葉很快就知道了她叫林佑安,是她娘起的名,意思是保佑她安寧。蘇葉心想佛祖真不開眼,否則這主怎麽喋喋不休,沒一刻安生。又說自己是剛從南方回來不久,父兄好像都是做官的,而且官還不小。蘇葉聽說她從南方來,突然有了點興趣,問詢她江南風物,林佑安來勁了,跟上了發條一樣說個不停。順帶點評了蘇葉點的菜,做的一點都不地道。一張小嘴也算巧,将江南說的如詩如畫,蘇葉不禁心向往之。
“對了,這麽久都是我在說,你呢,你叫什麽名字?”林佑安突然問道。
“我叫~~葉蘇。”雖然自己的名字男女皆可,但蘇葉下意識的覺得不該告訴她真名。
“葉蘇?葉蘇。也蠻好聽的。”
說話間兩人都吃飽了,蘇葉招呼跑堂的結了帳,兩人一同走出來。蘇葉想去書肆買些話本筆墨,林佑安卻扯着要去法門寺逛廟會,倆人拉扯了一陣子。蘇葉不想再生事端,便依了她。
法門寺本是皇家寺院,因為聖恩浩蕩,允許平民入廟祈福拜祭,所以香火鼎盛。久而久之,竟然在寺廟周圍興了很多商家店鋪,開始只是賣些拜佛的香紙,接着一些供奉的果子點心,再來就是給來往香客歇腳進食的茶館素菜館,這樣逐漸繁茂起來,成為京城裏最繁榮的鬧市區,雖在佛祖腳下,但是一牆之隔,牆內莊嚴肅穆,牆外繁華勝景,上百年來就這麽相安無事,一直是京城游覽必去之處。
林佑安扯着蘇葉的袖子,一路好奇的邊走邊問,這是什麽呀,那是什麽呀?恨不得把整條街都搬回家。一會兒蹦跳着去看耍猴的,一會兒又吵嚷着要吃糖人,逢店必進,逢進必買,邊買還邊嘟囔着,這是給爹爹的,這是給哥哥的,這是給月影姐姐的。
蘇葉權當個小跟班,不一會兒,手上就挂滿了各樣的包裹盒子。想着以後再沒機會來逛,也買了不少的小玩意兒。倆人經過一個地攤,乃是一個算命的,身後扯了一副破破爛爛的白幡,上書歪歪扭扭的三個大字“神算子”。口裏還念念有詞,依稀聽到“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流,問君身在何處無過去心,無将來心,無現在心,還汝本來面目。”蘇葉聞言停下腳步。林佑安好奇的扭頭過來看,“算命的耶,我還從來沒有算過呢,不如我們算一下吧。”
看她雀躍的摸樣,蘇葉點了點頭,雖然對這些滿口胡言的算命先生不是很信,但是跟着父親習醫這麽多年,心知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命理一說,倒還是有幾分道理,打從心底裏敬畏。
林佑安到地攤前蹲下,伸出五指在算命先生面前晃了晃,失望的說“居然是個瞎子。”
“姑娘不必擔心,小可雖然看不見,乃是自封了雙眼,不再為世間俗事紛擾,小可自幼得了仙緣,已開天眼,姑娘只消給小可把把脈,小可便可知姑娘前世今生,心中所思所系。”
蘇葉聽了十分驚訝,把脈固然可以知身體五髒六腑是否安康,但卻無法通達知心意。這個算命的未免太能吹了。林佑安也是不信,伸出皓白的手腕遞過去,“牛皮吹得太大了吧,好,就給你把脈,要是說的不準,看我不找人把你攤子掀了。”
那瞎子也不多言,只用右手尾指輕輕的搭在林佑安的手腕上,靜默了一陣。蘇葉更是驚訝,怎麽還有用尾指號脈的。因為尾指不常用,感覺并不敏銳,愈加覺得這算命先生故弄玄虛,其實是騙子無疑。
須臾瞎子放下手,開口說道:“姑娘并非京城人氏。”兩人一震。或許是南方人的脈象同北方不同吧,蘇葉想到。
“姑娘雖非京城人氏,但祖籍卻在這裏,自幼随親人南遷,應該是在多水的地方,小可鬥膽一猜,是蘇州吧。姑娘自幼也算平安,只是脾性稍頑劣,六歲上乃有一大災,幸在吉人天相,不過當年頗多不順,有一個至親之人離姑娘而去,我說的對與不對?”林佑安渾身抖如篩,“你是誰?你怎麽知道的?”
“小可說了,小可開有天眼,可知前世今生,姑娘區區十幾年光景,小可可是了如指掌呀。小可還知道,當年離去的,乃是。。。”“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林佑安突然尖叫道,痛哭失聲,蘇葉忙屈身撫慰她,林佑安索性窩在她的懷裏,哭個不停。蘇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伸出手想抱以下給她安慰,到頭來只是落在發間摩梭,“別哭了,乖。一會兒給你買糖葫蘆吃好不好”
“請恕在下無禮,不過姑娘盡可放心,姑娘的意中人乃是人中龍鳳,很快就會出現了。而且姑娘下半生錦衣玉食、富貴。。。”
“你閉嘴!”林佑安停止哭泣,出聲喝止。轉身就鑽入人群不見了。蘇葉搖了搖頭,摸出幾塊碎銀,遞給瞎子權當報酬。
“這位姑娘宅心仁厚,必得善緣。其間雖稍有波折,但終得佳偶,只羨鴛鴦不羨仙呀。”
瞎子接過錢,幽幽的說道。
蘇葉大驚,這位瞎子只是聽自己說了幾句話,居然就已經猜出了女子身份,甚至自己的婚姻都算出來了。來不及細想,生怕林佑安冒冒失失又闖什麽禍。轉身去追她了。
但人潮洶湧,又哪有那容易找到的。蘇葉走了幾遭,天色已向晚,怕母親惦記,只好先回家了。看着手上拎的挂的一大堆的東西,想着給林佑安送過去,卻也不知道她家門。算了,反正她也有的是錢,不會在乎這些吧。這樣的小老虎,最好還是不要再見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但凡飛揚跋扈的大小姐,都只是背着一個不容侵犯的殼,敲進去,一片柔軟。
書上都是這麽寫的,不知道現實又是哪般,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