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至少還願意和他在一起
沈君懷再也沒提去醫院的事情。
路清塵依然每天待在畫室裏,足不出戶。
他的幾幅新作在寒星重點推薦展覽,在業內幾乎掀起一片贊嘆之聲。不少人想約見這位神秘的年輕畫家,但是無奈現在連寒星老板展岳都沒法把他約出來了。
寒星要舉辦一年一度的畫家沙龍,并去北歐極光村采風。展岳思忖良久,終于還是撥通了路清塵的電話。他可以斷定,路清塵筆下的極光一定絢爛浪漫到極致,他擁有一個天才畫家所具備的一切浪漫和敏感,他沒理由拒絕。
路清塵似乎有些為難,他始終無法拒絕別人的好意,但依然堅持自己之前的意思,可以參加畫家沙龍,但不能去極光村了。
“是因為你男朋友不願意你出門嗎?”挂電話之前,展岳終于忍不住問,他特意說的是男朋友,而不是愛人或者家人。
“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出門。”路清塵說。他實在不想見到展岳,他總會想到上次吃飯展岳半途離開,方河突然闖進來的事情。時間太過巧合,人為操縱的痕跡也很明顯。雖然看展岳的樣子不像是參與其中,但即便如此,展岳和方河杜謙之間也肯定有所關聯。就算不是朋友,那也是一個圈子裏的人。
展岳覺得自己的運氣全在路清塵這裏耗光了。
“清塵,你知道嗎?我一直試圖接近你,了解你,但你總是把自己包裹成一個繭,沒人能看到你的內核。”電話那端的展岳有些無奈,随即又笑了笑,“我真心希望邀請你一起去看極光,你想想再回複我吧!”說完便挂了電話。
路清塵拿着電話,不知道該怎麽辦。
上次談談以他的大哭和沈君懷的妥協結束,接下來他們又過了幾天看似安靜的日子。
于是路清塵得出了叫做“表面故事”的一套說辭來對付自己:一年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他不出門就不會再遇到方河杜謙和陳徐行這些人,他的愛人也為自己的失控行為道了歉并得到了自己的原諒,林醫生不再來說明他的身體健康,他的事業也很有起色并得到認可和喜歡。
你看,還有比這個結局更好的嗎?
雖然有些圖像仍會以噩夢或閃回的方式出現在夢裏,但這仍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至少,沈君懷還願意和他在一起。
他不能再給他的愛人添一點麻煩。
他要努力讓這個“還願意在一起”持續的時間再久一些。
沈君懷依然早出晚歸,他不想看到路清塵明明恐懼不安又佯裝無事的樣子。
他有時候深夜回到家,踏進房門前甚至會有短暫的心悸。
他在專業領域裏游刃有餘了十幾年,卻對着一段感情露了怯。路清塵和他之前所經歷過的其他感情不同,這也是他最近才發現的。原本他也以為沒什麽不同,但後來發現,對路清塵,他沒辦法簡單粗暴的用“行或者不行”來處理。
在此之前,“行或者不行”一直是他處理問題的兩種路徑,“有效或者無效”是他做事之初的判斷依據。
如今,他理不出來一個合理的解決路徑,也無法尋到判斷依據,于是決定先從能解決的問題開始。
他把沈筠叫了過來。
周日上午,路清塵躲在畫室裏,一幅畫剛打好底稿,就聽到院子裏傳來汽車引擎聲。沈君懷今天一早就出了門,竟然這麽早就回來了。
從車裏出來的不止沈君懷一人,還有兩個高大的青年和一個打扮入時、長相俊美、染着一頭藍發的十六七歲少年。路清塵偷偷從窗戶往外看,看到沈君懷下車時寵溺地揉了一把少年的藍發,說了幾句什麽,少年就攀上了他的胳膊,神采飛揚地比劃着,而後又爽朗大笑起來。
路清塵來不及多想,就聽見樓下大門開了,一陣笑鬧聲風一樣卷了進來。
他躲在門後,有些緊張地聽着樓下的動靜,不知道樓下那些人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出去。正惶恐着,聽到一陣輕慢的腳步聲停在了畫室門口。
“清塵,出來,給你介紹幾個人。”沈君懷熟悉的嗓音響在門外。
路清塵打開門,有些怔怔然。
“別怕。”沈君懷牽着他的手,将他帶出來。
藍發少年正在一樓四處轉悠着參觀,一擡頭看到二樓樓梯口站着的路清塵,當即大叫一聲。“哇!你就是路清塵,是我小叔藏了4年的男朋友啊!幹得漂亮!”
路清塵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沙發角落裏,沈筠幾乎是靠在他身上。
“你這張臉真是一點死角都沒有。”沈筠扒拉着路清塵的衣領子,都快湊到他臉上去了,“就是身材太瘦了。啧,我小叔是不是虐待你了?”
沈君懷将沈筠從路清塵身上拉開,警告他:“好好說話,不要靠那麽近。”
沈筠是沈君懷堂哥的獨子,從小生活在M國,跟着沈老爺子長起來,和家裏其他親戚不怎麽親近,就唯獨跟冷心冷面的沈君懷走得近。這孩子小時候又皮又壞,從小到大他爹媽都管不了他,只有沈君懷,瞥他一眼就能讓他老實三天。
這些都是沈筠剛剛和路清塵交代的。
“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怕我小叔嗎?”沈筠一邊啃着蘋果,一邊訴苦,“他手太黑,有一次我闖了禍,他沒差點打死我。”沈君懷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話題一轉,“我這次來叨擾你們,是我主動來的,絕對不是被我小叔威脅來的。”
路清塵有些尴尬,只好笑一笑。
沈筠被他的笑容幌得驚在原地,心裏暗罵一句沈君懷禽獸,這麽好看的小哥哥都能下得去手。他面上不顯,繼續攀着路清塵套近乎:“我住在你家裏這幾天,還要麻煩小路哥哥帶我四處逛吃啊!”
按照沈君懷的說辭,沈筠在M國剛考完試,有幾周假期,便想着回國玩一段時間,暫時住在這裏。家裏擔心他出事,還安排了兩個保镖跟着。
這下,家裏可熱鬧了。
沈君懷平常不在家,沈筠就天天拉着路清塵四處玩兒。
圖書館、博物館、畫展、沙龍,竟然還都是路清塵愛去的地方。他們也會偶爾去CBD逛街、購物、看電影,也開車去郊外兜風、爬山。幾天下來,路清塵的業餘生活豐富得比他前二十多年都多彩。雖然很累,但他臉色竟然紅潤起來,笑容也多了。
到了晚上,沈筠便跑到他小叔那裏邀功。
沈君懷給他轉了一筆錢,沈筠一查記錄,當即笑逐顏開。“小叔你放心吧,你去首都這幾天,我會好好照顧未來小嬸嬸的。”
沈君懷:“我兩天之後回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要寸步不離。”他想了想,又囑咐道,“我不在平洲這兩天,你們就不要出門了。”
得到沈筠的再三保證,沈君懷才放他出去。
沈筠雖然表面上年少張狂,但真做起事來穩重老辣,跟着沈老爺子長大的孩子,可都不是良善的性子。把路清塵交給沈筠,沈君懷還是放心的。
次日晚上沈君懷徹夜未歸,路清塵才知道他去了外地。沈筠只說小叔出差去了,別的不肯多說,路清塵才讪讪地不再追問。
“小叔很快就回來了,他不告訴你,可能是怕你太想他。”沈筠扔下游戲手柄,過來逗情緒低落的路清塵,“小叔交代過我,他不在的這兩天,咱們不要出門了,就窩在家裏裝死好不好?”
路清塵巴不得能窩在家裏裝死,立刻點頭同意。
結果到了第二天,沈筠就反悔了。
沈筠:“小哥哥,你是不是特別悶啊?如果你非常想出去的話,我也是可以陪你的。我小叔那邊我們不告訴他就行了。”
路清塵:“不悶,不想出去。”
沈筠:“好吧,既然你都這麽求我了,那我就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吧!快,趕緊收拾收拾出門!”
路清塵:“……”
穿着家居服正準備雙排的兩個保镖:“……”
半個小時後,一行四人穿戴整齊去了西郊馬場。
沈筠打小愛馬,馬術精湛,來之前就研究好了當地最有名的馬術俱樂部,前幾天遷就着路清塵的喜好把人帶出去玩樂散心,現在沈君懷一走,他便按耐不住奔馬場而去。
馬場是會員制,沈筠人生地不熟,是蘇長羨跟負責人打了招呼,才放他們進去。
沈筠一進去就撒了歡,正好有人組隊打馬球,他便選了一匹看着順眼的馬,也加入了進去。沈筠所在的學校是M國知名私立高中,他一入學便是馬球隊的隊長,常常把一幫子體型彪悍的同學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在國內碰上了這種十分業餘的馬球隊,沒幾個回合就把別人打服氣了。
組隊的人都是本地上層圈子的公子哥兒,本來還不怎麽在意沈筠,連輸幾場球之後便不得不正視起來。他們看沈筠年紀不大,面孔陌生,不像是本地誰家的孩子,但看他這樣子,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便在休息間隙打探他的身份。
誰料沈筠只是打球,打完把馬球杆一扔就跑去找路清塵了。
臨近中午,他倆便在馬場餐廳吃飯。
“那幾個人水平也太菜了,說下午找幾個高手過來重新組隊。”沈筠邊吃邊抱怨,還若無其事地掃了路清塵一眼。
“那你下午接着打吧,我沒事的。”路清塵體貼地說,他又不傻,這幾天說是他陪着沈筠,其實根本就是對方在照顧他。難得沈筠玩得開心,他不想掃興。
沈筠難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抓了抓頭發,突然想到一個主意:“我讓羅伯把你的畫板拿來,你在這兒畫畫好不好?”
路清塵靈光一閃,他剛才在二樓隔着玻璃看場下的沈筠打馬球,就被少年奔揚的肆意灑脫折服,心想要是能畫下來就好了。沈筠這麽一提,他也覺得建議很好,便立刻同意了。
跟着沈筠來的兩個保镖,一個叫羅伯,一個叫阿韓,都是亞裔M國人,平常不太說話,只是沉默地跟在沈筠身後。沈筠自從來平洲之後,和路清塵形影不離,時間久了路清塵也和他們熟悉起來。
随後路清塵交代了羅伯要取的東西,就是簡單的畫架和鉛筆,一下午的時候也就能打個草稿,畫不了太多。
羅伯開車離開,沈筠也被上午那些人喊走了。
路清塵坐在俱樂部二樓卡座裏,發現阿韓還在自己身後,便讓他趕緊去跟上沈筠。
“我在這裏,陪你。”阿韓搖搖頭,中文說得有些生澀。
“我自己在這裏就行,你不用管我,去看着沈筠吧!”路清塵見阿韓只是搖頭,有點着急。
“筠少爺不會有事。”阿韓笑眯眯地說,他體型修長,五官端正,穿着簡單的休閑襯衣和牛仔褲,一笑起來有點陽光,看着不像保镖,倒像個大學生。
路清塵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幾天四人一路同行,阿韓和羅伯貌似更緊張他的一舉一動,而對沈筠反而不太在意。他仔細想了想,哪怕在外面去衛生間,這倆人也沒讓他落過單。
難不成,這倆人是來保護他的?
路清塵兀自想着,沒再說話。
直到突然的一陣喧鬧打斷了他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