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條活路都沒留給他
夜色漸濃,開了燈的客廳氤氲溫暖。
窗外傳來熟悉的汽車引擎聲,路清塵扔下懷裏快被揉爛了的抱枕,快步向門口走去。
他終于等來了要等的人。
路清塵站在門口,看着沈君懷下了車,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夜色遮住了他的眉眼,辨不清神色。
路清塵對危險的預判從不準确,但這次,他精準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他見過冷漠的、暴躁的、無所畏懼的、各種各樣的沈君懷,但從沒有見過今天這樣的氣壓低到能結冰的沈君懷。
“君懷,你回來了……”
沈君懷沒讓路清塵把話說完。他沒什麽表情地側身進門,然後關門的瞬間,一只手将路清塵拖了進去。
路清塵被他帶得趔趄幾步,小腹撞在沙發上。他痛得彎下腰去,大腦還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麽,一個耳光就跟了過來,狠狠打在自己臉上。
他腦中有瞬間的空白,四周空氣裏轟鳴陣陣,耳中和鼻腔裏似乎都有熱熱的液體流出。他被打得趴在地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側着臉,能看到沈君懷站在他身邊,居高臨下,正面無表情地看他。
一部手機扔在他臉上,他認出了黑色的手機殼,上面刻着兩個名字的首字母,是很久之前他的浪漫心作祟,從一個小有名氣的藝術家那裏特意定做的。
那是沈君懷的手機。
手機重重打在他臉上,滾落到一邊。在手機翻滾的瞬間,亮起的屏幕上閃過一張自己的照片,他赤裸着半跪在床上,身後有一條粗壯的手臂正箍住他的腰。
手機殼磕掉了一小塊漆,屏幕上泛着慘白的光。他有一小段時間喘不上來,腦子裏卻充斥着手機殼掉漆了這樣的細節。
沈君懷向前一步,皮鞋距離他的臉不過半尺。
他這才知道害怕,突然不知道正在看他的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哪裏,為什麽身體突然不能動彈了。
他開始陷入大段的迷茫,大睜着眼愣愣看着居高臨下的那個人,那個人眼睛裏沒有一絲溫度,像俯看着一只死物。他不認識那個人。
可是那個人還不放過他。
那個人蹲下來,捏住他的下颌,審視着自己。路清塵想自己的下颌一定是碎了,不然為什麽這麽疼。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只看見那人嫌棄地将手拿開,甩了甩滿手的水,有水滴濺到他嘴裏,他嘗到了鹹澀的味道。
可能是淚水太煩人,又弄髒了那個人的手。那個人或許是煩了,沖着他的腹部狠狠踹了一腳。實木地板有些滑,他被巨大的沖力推遠,直到後背撞到餐桌才停下來,頭狠狠磕到桌腿上,傳來“咚”一聲巨響。
他完全說不了話,眼睛也睜不開,心髒像被一條鐵絲緊緊勒着,疼得全身發抖。
身體開始無意識痙攣,一口血沫噴出來,白色睡衣上滿是星星點點。
他看着那個人又走了過來,擡起腳,壓在他細弱的脖子上,似乎在想着該用多大的力道才能踩斷他的頸骨。
極度的恐懼讓他終于崩潰,在最後的時刻猛然喊叫出來。但他以為用盡全力的喊叫,其實在別人聽來就是幾聲很小很啞的“啊啊”聲而已。
但這就夠了。
這就足夠喚醒那個已經完全失控的人。
沈君懷僵在原地。
他不确定毫無動靜躺在地上的人是否還活着。他試探着伸出手指,輕輕放在路清塵鼻下,微弱的呼吸可聞。他指尖離開時掃到對方臉上的血,入手冰涼。
蘇長羨連續兩天晚上被折騰起來,簡直要瘋了。但當他看到沈君懷家裏的景象時,幾乎要原地炸裂。路清塵蜷縮在地上,臉上青腫一片,血跡斑斑,單薄的身軀像一塊破布,看不出來是死是活。而沈君懷頹然坐在一旁,距離路清塵四五米遠的地方,垂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蘇長羨抖着手打電話叫醫生,好不容易說完地址,就撲過去看路清塵的情況。他不敢動他,不知道他是否骨折,是否有傷到內髒。
然後又撲到沈君懷身邊,拽着他的衣領問:“是你打的嗎?啊?你是不是瘋了?”
路清塵昨天擔心沈君懷的樣子還歷歷在目,今天就以這麽慘烈的方式躺在這裏,這讓蘇長羨十分難以接受。
沈君懷從小就玩MMA,打拳的時間甚至比他搞納米的時間還長,他拳頭多重,打起人來多狠,恐怕只有蘇長羨知道。“不愛了分開就是了,他做了什麽讓你這麽大動肝火?”他一頓,仿佛想到什麽,登時有些詫異地看着沈君懷,開始有些猶豫不決地問:“該不會……”
蘇長羨知道,沈君懷對感情不忠的忍耐度為零,一旦發現問題立刻結束,從不拖泥帶水,但那是對不愛的人。那對愛的人呢?
沈君懷終于擡起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蘇長羨長嘆一口氣:“或許是有什麽誤會,我感覺小路不是這樣的人,總之先等醫生來了再說吧。”
蘇家的私人醫生姓林,來得很快。
大約用了一個小時,林醫生将路清塵仔細檢查了一遍,并上完了藥。路清塵中間醒過來一次,看到陌生人在跟前忙碌着擺弄自己,也沒什麽反應,他茫然睜眼看了一會,又閉了眼。
林醫生忙完,客廳裏坐着的兩個人在等他。他的雇主是蘇長羨,他只看着蘇長羨回話,不太看另一個人。
“從目前情況看,路先生內髒和骨頭沒有事,只是軟組織挫傷有些嚴重。他嘴裏流血是因為遭受重擊後牙齒咬破了口腔內壁造成的,也沒有什麽大礙。但是……”他停頓了一下,看了沈君懷一眼,然後繼續說,“他左耳受傷嚴重,建議明天去醫院做個詳細檢查。”
沈君懷微微動了動。
“還有,他手上有割傷,不是剛才造成的,後背也有,都不是今天的傷。”林醫生說。
“老沈,你該不會不是第一次打他了吧?”蘇長羨有些沒好氣地問。
沈君懷反應有些慢,似乎在消化林醫生的話。
林醫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說:“剛才路先生醒過來一次,但是精神狀态很不好,建議以後對他有針對精神方面的治療。”
良久,沈君懷開口說了一句好。
路清塵覺得自己在一片迷霧裏穿行,他全身酸痛,走得艱難。
走着走着,他聽到腳下傳來海浪的聲音,他又回到了游輪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他知道前面有什麽等待着他。但是身體不受控制,依然一步步走進船艙,停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廊上。他心跳的聲音在恐懼中有些失真,但仍清晰可聞。他看着旁邊一扇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随後便被人拉進了門裏。
夢境總是和現實如此雷同。
方河很輕易就制住了他,捏着他的臉,示意杜謙将手裏一瓶透明液體給他灌下去。他吓壞了,拼命掙紮喊叫,但是無濟于事。接下來發生的事已經超出他的三觀認知,他被剝光了扔在床上,随着藥性上來,他漸漸不再反抗,任由那兩個魔鬼用各種方式玩弄。兩天下來,他被關在房間裏沒有出去一步,方河只給他喂了一些水,他全身是傷,慘不忍睹。神情恍惚中,他看到杜謙拿手機對着他拍照。
他曾經求他敬重的陳老師幫他報警,然而被三言兩語的恐吓就吓住了。他已經失去了一切,不能再失去沈君懷。
兩天之後,他被扔下船。
陳徐行讓人将他送回家,他和沈君懷一起住的地方。那時候,他唯一慶幸的,就是沈君懷在M國。他自己忍着疼偷偷去看醫生,每晚拼命洗澡拼命搓藥油,直到沈君懷回家前,他身上的傷終于好得七七八八。
這個秘密他藏了一年。
他不能再坐船,不能聽見海浪聲,做愛的時候其實也很想吐。他走在街上,只要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就覺得人們在竊竊私語,在讨論他不堪和淫蕩的樣子,所以幹脆不再出門。半年前他一度堅持不下去,如果不是沈君懷要來平洲,他相信再熬不了幾天自己就崩潰了。
他原本終于在前一晚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說出來,不管沈君懷還願不願意和他有“之後”。他甚至想,哪怕沈君懷知道這件事之後就算再厭惡他,他也會好好讨好對方,細無巨細照顧對方,無論要他做什麽都可以,無論付出多久的時間和心力,都不讓沈君懷離開他。
他能依憑的也只有一顆心罷了。
他已經做好了卑微到塵土裏的準備,卻仍然沒想到,沈君懷一條活路都沒留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