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啪一
方河略低了低頭,才聽清了路清塵口中吐出的那個“滾”字。
他霎時冷了臉,抓住路清塵的頭發迫使他擡起頭來看着自己。“我勸你想清楚怎麽說話。”他不緊不慢地盯着路清塵有些微腫的唇,“跟着我,不是和你商量,是通知你。你答應或者不答應的區別,在于過程是讓你舒服還是讓你受罪。”
“你會有報應的……”路清塵沙啞着嗓子,滅頂的恐懼和恨意已經讓他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怎麽會有如此惡的人像踐踏蝼蟻一般,将別人的幸福和生活毀得徹底卻毫不在意。
報應?方河笑了,他竟不知道這人這麽天真可愛呢!拇指壓上他的唇瓣,用力碾壓幾下,嘴唇更加紅腫誘人了。回味了一年的美味就在眼前,十分軟弱可欺,他忍不住覆了上去。可還沒嘗到滋味,嘴角就傳來一陣劇痛,接着便聞到一股子血腥氣,路清塵竟然發狠把他的嘴角咬破了。
趁着方河痛得嘶了一聲,路清塵右手猝然抓向後方角落裏的置物架,架子上的青花瓷滾落在地應聲而碎。響聲終于驚動了服務生,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
路清塵抓起一塊碎片向方河揮去。
方河完全沒料到看起來怯懦可欺的人竟會發難,本能退後半步,正待再上前想擒住他時已經晚了,原來這人根本不是要傷他,只是虛晃一槍,他的目的是逃跑。
等方河反應過來,路清塵已經踉跄着爬起來,趁亂跑出了包廂。方河氣急敗壞地躲開一地狼藉,推開堵在門口一臉懵逼的服務生,追了出去。
路清塵跌跌撞撞跑進大廳,飯店大門距離他不過幾步。他的腿很疼,手在流血,眼睛也被淚水和汗水激得睜不開,他通通都顧不上,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離開這裏。
正是飯點,大廳裏的客人和服務生不少,他顧不上別人驚訝的目光,只是不管不顧地狂奔。
他似乎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随後就被一個人攬住了肩。
蕭墨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路清塵。自從上次兩人一別之後,再沒見面。蕭墨偶爾會給他發個信息,像老朋友一樣問問近況,路清塵也努力裝作無事發生,仿佛兩人什麽也不說,就能回到以前。
蕭墨在平洲的工程已經結束,這幾天就準備回南城,今天和合作夥伴吃的算是散夥飯。吃完飯在門口道別之後,正打算去取車,就看到了狂奔而出的路清塵。
路清塵在蕭墨連續喚了他幾聲之後,才認出了眼前人。蕭墨幾乎目呲欲裂地問他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身上全是傷,他脫下自己的風衣裹住對方,手抖得幾乎拿不住衣服。
你為什麽這個樣子?沈君懷就是這麽照顧你的嗎?
路清塵仿佛在即将溺亡的大海裏突然抓到了一葉扁舟,長久的精神壓制轟然倒塌,他整個人撲進蕭墨懷裏,放聲大哭。
蕭墨緊緊抱着他,心都要碎了。
方河站在酒店大廳裏,遠遠看着這一幕,看來今天是不成了,得想個別的辦法,讓獵物乖乖走進籠子裏。他并不覺得喪氣,反而覺得有點障礙讓事情變得更有意思了。正想着,杜謙的電話打了進來。
“那小子不聽話,中途還遇到了他的熟人,沒辦成。”不知道電話那端杜謙說了什麽,方河無所謂地笑起來,“這事兒可由不得他說了算,得看我什麽時候玩膩了。對了,我聽陳老頭說,這小子有個男朋友,好像是哪個大學的教授,你幫我查一下,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麽情比金堅。”挂了電話,方河摸了摸自己被咬破的嘴角,有些意猶未盡地笑了。
蕭墨将路清塵放到自己車上,看着他一身狼狽,終于還是怎麽忍不住狠狠罵了一句。
“先去醫院好不好?”蕭墨看路清塵稍微冷靜了一些,又一次提出去醫院的建議。
“我沒事,不想去。”路清塵搖搖頭,他臉色泛着不正常的紅暈,強打着精神說話,“一會兒君懷會來接我,我得回家了。”
蕭墨神色有些煩躁:“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和誰起了沖突?能不能告訴我?你這樣——”
——你這樣我怎麽能放心離開?
他看到路清塵緊握着雙拳,骨節用力到發白,只能硬生生剎住了口裏的話。
“我想回家……”路清塵有些混亂地翻找着自己的手機,抖着手指撥給那個熟悉的號碼。長久的嘀聲回蕩在車廂裏,無人接聽。等電話自動挂斷,他又撥出去,依然如此。他又哆哆嗦嗦地調出微信界面,用了好久才發完那句“你什麽時候過來”。
依然沒有回複。
蕭墨氣極,一把将路清塵手裏的手機抽出來,扔在後座。“別等他了,我送你回去。”說完也不顧路清塵反對,一腳油門将車開了出去。
路對面,一輛黑色凱雷德停在街角,久久未動。
沈君懷看一眼手機上的連續來電和信息,無動于衷。他打開車窗,煙霧從車內湧出,他夾着煙靠在椅背上,臉色陰沉地看着路對面的餐廳大門,随即嗤笑一聲,調轉車頭離開。
他比約定時間提前到。
因為之前酒會的遲到讓他心有餘悸,況且他也不認為路清塵能應付得了展岳的意圖,但提前20分鐘到的結果,就是看到撲進蕭墨懷裏痛哭的那人。距離太遠,憤怒太重,以至于看不到對面那人身上的傷痕,只看得到兩人抱緊的身體,和蕭墨心碎的神情。
有什麽事情需要在別人懷裏尋求安慰?還是這樣一個早就将意圖展露出來的人。
他怒極反笑,踩着超速的邊緣跟上蕭墨的車,跟着他開上那條熟悉的路,看着路清塵裹着蕭墨的風衣下車,走進家門。
他在門外路邊停了很久,想着沖回家裏問問路清塵,既然求我不讓我離開,那你倒是有求我的資本和條件啊,你讓我憑什麽不離開你呢?也是,路清塵已經長大了,不必事事再依賴自己,或者在某個福至心靈的瞬間,發現自己的竹馬才是最可靠的人,想轉頭回去也說不定。
陳徐行的事情尚不明朗,又出來一個蕭墨和展岳。
沈君懷冷笑一聲,或許真的低估了路清塵。
他最終沒有回家,他不能确保自己面對路清塵不會失控。還有許多事情不清楚,他不想将事态擴大到無法收場。
沈君懷沒接電話,也沒回信息,當晚更是沒有回來。
路清塵焦灼不安,在客廳沙發上等到深夜。他不知道對方為什麽突然失聯,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一想到這裏,他更加六神無主。他咬了咬牙,将電話打給蘇長羨。
“沒……沒在你那裏嗎?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找找他,他還沒有回來。”路清塵心下惶然,語氣不自覺得便謹小慎微。蘇長羨聽得心裏莫名有些心酸,一邊答應着一邊安慰他:“他進實驗室有時候不能接電話,最近幾個項目也挺重的,肯定是還在忙呢!你別着急,我這就去辦公室找找他。”
蘇長羨找來的時候,沈君懷正在辦公室裏看一部老電影《Closer》。
巨大的投影上,一頭紅發的愛麗絲街頭遇到丹,醒來的時候笑着說:“Hello·Stranger”。兩個陌生人在萬千人海中相遇,又最終在煙火歲月中走失。就像他們兩個人,乍然相遇,一個愛的全心全意無所求,一個愛的漫不經心無所欲,但卻都在時間打磨下将愛變成了自己在乎的樣子。就怕到最後發現,對方都不是自己真實的樣子。愛麗絲連名字和國籍都是假的,不見了,就真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蘇長羨自己找個地方坐下,有些無語地看着對面的人。
“啧,我真看不出來你竟然也有為情苦惱的一天。”見沈君懷不理他,他打個哈欠徑自說着,“你不回去至少給小路回個消息,害得他在家裏空等,電話都打到我這裏來了。”
沈君懷将投影關上,走到窗邊點了一顆煙,聽着蘇長羨繼續唠叨:“小路年齡還小,人家一心一意跟着你,你就算不會哄人,也該有個戀人該有的樣子吧!不是我說你,你也就是看起來條件好,真接觸起來,除了路清塵,我看沒人能受得了你。”
沈君懷沒說話,也看不出有什麽表情,他走到門口,将大門打開,沖着蘇長羨打了個“離開”的手勢。
蘇長羨簡直要被他氣笑了,甩甩手站起來便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過頭來說:“我等着你追妻火葬場的那天。”
淩晨三點,路清塵收到蘇長羨的信息:“君懷還在實驗室裏忙,今晚不回去了,他讓你不要等他了,早點睡吧!”
他捧着手機看了很久,心裏終于下定了決心。
路清塵只睡了兩三個小時,再睜開眼的時候已是晨光熹微。
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機看,從頭翻到尾,依然沒有沈君懷的電話或消息。
展岳的四五通未接來電依然挂在顯眼位置,他想了下,最終還是給對方回了一條信息:“昨天臨時有事先走,抱歉。”然後又在蕭墨一連串的消息下回複了一條:“我沒事了,勿念。”
他起床洗個了澡,站在水霧蒸騰的浴室裏,盯着鏡子裏自己的身體瞧。膝蓋、嘴角的傷昨天已經簡單處理過,後背有大片的青紫,是昨天被掼到地上時摔的,疼得不敢碰,他自己也沒法搓藥油,就幹脆這麽晾着。右手被瓷片劃得有些深,只亂糟糟地纏了些紗布。
他看着自己羸弱蒼白的身體和那張無精打采的臉,只覺得自己哪裏都不配。
他盡力将自己收拾地更好一些,說不定沈君懷一會就回家了,不能讓他看到昨天那種狼狽的樣子。
從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他終是等來了自己要等的人。
沈君懷收到郵件的時候,是在次日傍晚。
他已經平複好心情,覺得自己可以回家和路清塵好好談談。他的辦公室連着休息室,回家前他洗了個澡,将滿是煙味的襯衣換下來,正要關電腦的時候,看到工作郵箱裏彈出一則新郵件通知。
他的工作郵箱就挂在學校展示欄他個人簡介的下面,但是很少用,只有學生們偶爾會給他發咨詢郵件。他随手點開,是個沒有文件名的壓縮包,內容只有一句話:打開看看,是個驚喜呢!
他皺了下眉,如果沒有這句話,他确實會把它當成垃圾郵件直接删除。
下載、解壓,打開之後,入目就是十幾張圖片。
圖片裏的每個人,都是路清塵。
赤裸着被捆縛在床上的、閉着眼被塞着口枷的、臉色酡紅眼神迷離的、被擺成各種姿勢的路清塵!
電腦右下角又傳來叮咚一聲,緊跟着又有一封新郵件來了,這次沒有圖片,只有兩句話:“你的小情人真是無法想象的美妙,那兩天我們玩得很盡興。照片分享給你,但是視頻我就自己留着了。”
沈君懷聽見自己腦中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啪一聲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