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被困在船上整整兩天
淩晨不能入睡的,并不是只有沈君懷一人。
陳徐行癱坐在酒店奢華套房裏,卸下了白天的風光和外皮,老态頓顯。半個小時前接到的那個電話,讓他暴跳如雷。他踢翻了落地燈,打碎了一個紅酒杯,平複了好久才冷靜下來。
“陳老,我聽說他在平洲藝術圈裏火了?果然是你一手帶出來的人啊,真不簡單。”電話那端,傳來一陣浪蕩笑聲。
看陳徐行久久不答話,對方也不惱,自顧自地繼續說:“陳老,可能還要麻煩你把他約出來啊,說起來,一年沒見他,怪想呢!”
“你還想怎麽樣?”陳徐行忍着怒氣問。
“怎麽樣?”對方仿佛被陳徐行的問話逗樂了,“他……滋味太棒了,我可是一直念念不忘。所以,我現在改主意了,不想要一夜情了,打算養一段日子。”
“胡鬧!”陳徐行怒斥道,“你們已經毀了這孩子一次,不能再做這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了。”
“傷天害理?陳老,你怕是忘了當初是誰把他騙上船的吧!”
“……我不會再這麽做了。”
“哦……”對方貌似沉吟了一下,然後冷笑一聲,“那我家投資的您在國外的個人畫展,還有幾條歐美銷售渠道,你也不要了?”
仿佛被捏住了七寸,陳徐行一口氣梗在喉間,停頓少頃,啪地摁滅了通話。
路清塵。
那個才華橫溢、溫暖善良的孩子,曾經崇拜自己、信任自己的孩子,卻因着自己的一己私欲,被他以工作的名義,騙上一艘開往公海的豪華游輪。那個傻孩子怎麽可能知道,那艘游輪上沒有海上日出寫生、沒有畫家沙龍,也沒有需要協助才能完成的畫展工作,有的就是一群開狂歡派對的富家子弟,和一場毀天滅地的傷害。
那個可憐的孩子被困在船上整整兩天。
全身是傷,沒有一塊好皮肉。
“老師……求求你,幫我報警吧……”那個孩子趴在地毯上,哭着去抓他的褲腳,他是怎麽說的呢?他說算了吧,你鬥不過他們的!
你不要前途了嗎?我可以正式收你為徒,讓你的作品被全世界看見。
那個孩子瞪大了驚恐的雙眼,滿臉是淚,但依然堅定地搖頭說不。
那你也不要名聲了嗎?
也不要。
那……你不要愛人了嗎?
那個堅定的孩子終于沉默了。他的眼神漸漸暗下去,沒有了一點光。
陳徐行此後的一年中,時常想到路清塵面對最後一個問題時的悲痛。他知道這個孩子父母都不在了,無依無靠,但他應該是有一個戀人的,從他時常甜蜜的通話和洋溢的幸福中,能感受到,他有一個很愛的人。
陳徐行只能卑鄙地利用了這最後一點掣肘。
路清塵果然沒有追究,也無法追究。從船上回來,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陳徐行在國外的個人畫展得以順利進行,幾條銷售渠道也順暢打通。他的作品越來越被世人追捧,他的商業價值最近一年已經達到巅峰。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方河早就盯上了路清塵,只是苦于沒有合适的時機下手。方家以經營藝術品和收藏為主,在南城實力雄厚。方河在一次小型畫展上曾經偶遇路清塵,自此就惦記上了。那時候,方家已經在和陳徐行合作打入國外市場,方河便從方老爺子那裏,要來了國外的幾條運營線路,美其名曰要鍛煉一下,再從中設置了幾個阻礙,讓本來順利的項目卡在半腰,以此誘導陳徐行。
方河設置的幾個阻礙并不難破,但是相比把路清塵交出去,實在是後者更容易得多。方河并不覺得玩弄一個剛畢業的小孩有什麽大問題,陳徐行也并不覺得這個孩子能鬧出多大的風波。總之,在雙方都默認的無所謂中,路清塵便成了徹頭徹尾的犧牲品。
此後的一年,陳徐行投入到忙碌中,有時候在各地畫展裏看到一些新人作品,也會想起那個曾經跟在他後面老師長老師短的孩子,但是那又如何呢?世界就是殘酷的,有天分又幸運的人都是少數。
他完全沒想到在平洲會再次見到路清塵。
那個耀眼的孩子就算遭遇重創,也依然耀眼。他特意去畫展上看過那幅畫,美麗的內核都是悲痛,天分和才華在路清塵身上從不吝啬。
他也完全沒想到方河又想故技重施。
但是這次,他不會再插手了。陳徐行疲憊地想,方家還需要利用他的商業價值,他不至于要看一個小輩的臉色。如果……他在一年前就有這份果斷和骨氣,不知道自己良心上是否能好過一些。
寒星的一樓藝術展廳內,《天邊月》挂在新人展區最顯眼的位置上。
“看不出來這小子還真是有天賦。”一臉邪笑的杜謙看了看旁邊正盯着畫不眨眼的方河,頓時有些訝異起來,“你該不是看上他的才華想玩真的吧?”
“可惜了。”方河無所謂地笑着,“我好懷念他哭的樣子。可惜,陳徐行這次不肯幫忙,那我們只能親自去找他了。”
“陳老頭天天裝大師裝得上瘾,還真以為自己品行高潔呢!說不定他早就把這個小徒弟吃到嘴裏了。老方,咱們這次下手得快……”杜謙一臉躍躍欲試,方河忍不住怼了他一拳,示意他安靜,“正想着辦法呢!”
兩人走遠,沒注意到側後方站着一個身量很高的男人,金絲眼鏡下一雙黑色眼瞳極深,仿佛要吃人般駭人。
沈君懷大概是自打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産生失控感。
他走出展廳,連續幾次深呼吸,才将胸腔內的暴躁壓下去。他拿出手機,将拍的照片發到一個號碼上,打了一行字:這兩個人的信息以及和陳徐行的關系,一并查清楚發給我。
消息來得很快,沈君懷打開手機郵箱,只花了十分鐘就看完了所有材料。
他坐在辦公室裏,音響裏循環播放着Damien·Rice低啞的吟唱,吉他和大提琴訴說着寧靜的悲傷,終于讓沈君懷暴戾的情緒得到了一些緩和。
他冷靜下來,幾處關竅很容易就能想通。
剛畢業那一年,因為大學導師的推薦,路清塵認識了陳徐行,并開始頻繁接觸,陳徐行很欣賞他,甚至有意讓他參與自己的作品設計和銷售。兩人頻繁來往了大約有半年時間,這是沈君懷知道的。這個時候,他們已經住在一起,如果有什麽事,沈君懷一定能察覺到。期間涉及到路清塵和陳徐行在一起的所有活動都是在南城舉行,只有一次例外。
只有那一次。
沈君懷被父母召回M國參加一個重要會議。中途他收到路清塵的電話,說自己要跟着陳老師出海兩天,參加一個海上寫生和美術沙龍。
沈君懷此刻才想起來,在那兩天裏,平常電話微信不斷的人,竟然半個消息也沒有。他記得當時有給路清塵打過電話,但是沒有打通。海上信號不好,他也沒有多心。
兩天後,路清塵打來了電話,聲音低低的,說自己已經回家了,但是不小心感冒了,其他一切順利,讓他放心。沈君懷在M國逗留了半個多月,期間還去了另一個城市參加了一場納米技術峰會,之後便回到了南城。
回南城之後路清塵的樣子和舉止,在沈君懷的記憶中已經模糊不清。但現在來看,如果有事,應該就是發生在出海的那兩天。
至于畫展上見到的那兩個年輕人,身份就更好查了。一個叫方河,另一個叫杜謙,都是南城出了名能玩兒的公子哥。方家和陳徐行的牽扯也很簡單,就是商業合作。
路清塵出海乘坐的游輪名字叫oasis,南城一共有兩艘,都屬于頂級游輪,oasis就屬于方家。然而,這艘路清塵口中要出海寫生和舉辦美術沙龍的游輪,除了陳徐行根本沒有一個畫家出現,只有一場整整兩天暧昧不明的糜爛狂歡盛宴。
公海上的豪華游輪裏,瘋狂派對上為所欲為的人群。路清塵竟然就這麽相信陳徐行,跟着他上了船。
他上船之前是否知情?
上船之後,他有沒有參與其中?
如果……和別人發生關系,是和陳徐行,還是和那兩個口裏說着“想看他哭”的人?
那麽最後一個問題,他是主動奉上自己還是被迫承受災難?
他把那艘船當成急功近利尋求的綠洲,還是……那其實是将他拖入深淵的巨手?
沈君懷閉上眼,眉頭緊蹙,再睜開時,面上已是一片陰冷。
那個能回答這些問題的人,此刻就在家裏。
于是他關上音樂,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