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不想等了
夜色濃重,海浪滔天。
路清塵一個人在甲板上,觸目皆是黑黢黢的深寒。他漫無目的地走,看見前方艙內有一盞明光。他用力踮起腳,趴在窗口往裏望,大廳內音樂旖旎,衣香鬓影,正中間顯眼位置是沈君懷。他一如既往地淺淺笑着,右手端着一杯酒,正側頭和人說着什麽。
“君懷,我在這裏!”路清塵急切地想跑過去,但是找不到大廳入口,只好使勁拍打那一方窄窄的窗口。
但他無論怎麽呼喊、拍打,聲音都像泥入大海,泛不出一絲聲響。
他正焦急地原地轉圈,突然黑暗中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臂膀,猛地一扯,将他拖了出去。路清塵驚恐回頭,面前浮現出一張他死也不願意再看到的臉。那張臉猙獰粗魯地咯咯笑着,眼神中赤裸裸的欲望和癫狂猶如實質,緊緊鎖住他每一寸肌膚。
“君懷……救我……”路清塵拼命掙紮,他知道沈君懷就和自己一牆之隔,只要再拼命呼救一下,哪怕一下,沈君懷就有可能聽見。那只手穿過他的胸腹,勒緊他全身的肌膚,一步一步要将他拖進黑暗裏。他拼命揮舞着雙臂,妄圖抓住點什麽,哪怕是空氣也好。終于,他看見沈君懷猝然回頭,對上他求救的眼神。
看見我了,看見我了!
路清塵即将得赦般大喜過望,嘶啞着喉嚨嗚嗚作響。然而下一刻,他的心便陷入一片驚惶中:沈君懷冷冷看着他,甚至連剛才的淺笑都不見了。那眼神仿若看着一個陌生人,冷漠、蔑視,并帶着一點點嫌棄,直把路清塵的求救釘進地獄裏。
那張臉上每一個表情都在夜色中放大,怼到路清塵眼前。
他聽到了自己全身的衣物,連同自己的心髒,一起傳來的碎裂聲。
“唔……”路清塵猛地坐起,冷汗濕透後背,他倉皇四顧,轉頭便對上沈君懷的臉。
“做噩夢了?”沈君懷一手撫上他的肩,穩住他有些發抖的身體,眼神裏略帶一絲探究。他在夢裏喊自己的名字,凄惶求救,仿佛遭遇了什麽不能忍受的折磨。縱然沈君懷還為着晚上蕭墨的事煩躁,看到他這個樣子,也是心疼的。
“別怕。”沈君懷低低說着,起身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喂路清塵喝了。
喝完熱牛奶,路清塵臉色好多了。他抓住沈君懷的一只胳膊,終于再次躺下,并順勢把胳膊抱在自己懷裏。等沈君懷也躺下,他又把自己的雙腿縮進對方的雙腿中間,把腦袋埋進被子裏。在自己築造的絕對安全的姿勢中,他才沉沉睡去。
夜色中路清塵有些微紅的臉,散落在額前潮濕的發,落在沈君懷眼底深處,意味不明。漸漸地睡意襲來,他心頭湧起的那一絲莫名沉重,也終于随着路清塵均勻的呼吸消散了。
寒星畫社是平洲最大的藝術會所,在整個南方甚至全國都頗有影響力。這次畫展除了展出名家作品,還有一部分展區是專門針對新生畫家而設。畫展定在9月底,低壓熱浪不再,清冷冰寒未來,是平洲最舒服的季節。畫展前一個月,寒星放開門庭,接收來自全國各地新手畫家的作品,并請名家評判,對優秀的作品給予展覽,旨在發掘優秀畫家,也給整個藝術界注入新鮮血液,于是吸引了無數作品從各地紛至沓來。
路清塵是天賦型選手,大學時在南城的藝術圈內,已經小有名氣。再加上父母名聲加持,他的作品已經是南城各大畫展的常客。有靈氣、不設限、色彩溫暖動人,這是那個小圈子裏對他的一致評價。
離開南城來平洲,意味着他抛開了那個已經認可自己的小圈子,從頭開始。
他坐在副駕上,食指和拇指輕輕撚着,是焦慮的樣子。後座上放着他要參賽的作品,一幅盛開在午夜的曼陀羅華,安靜地躺在書畫筒裏,等待着世人審判。
他手裏捏着手機,十五分鐘前,他剛剛給蕭墨發了一條短信:今天君懷陪我去寒星,再聊。
簡短的一句話,算是交代,但對深谙路清塵性格的蕭墨來說,這太異常。從行文風格到說話語氣,仿佛都不是路清塵的本意。蕭墨一個電話追過來,待對方接通,劈頭就說了句“我都快到你家了”,随後就沉默了,因為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路清塵的難堪。
“……蕭墨,抱歉沒提前和你說,我已經出門了。”路清塵始終不能相信蕭墨對自己懷有別的心思,并且堅信沈君懷的誤會,所以此刻,對失約于蕭墨是心懷歉意的。
“你怎麽了?”蕭墨問,繼而又肯定地說,“他為難你了。”
“蕭墨,下次再聊吧。”路清塵直接扣掉電話,又瞥了一眼沈君懷,裝作無事發生。他從來沒幹過直接扣電話這麽沒禮貌的事情,這在他從小到大的教育裏是不允許發生的行為。但在這個密閉的能聽清楚電話那頭每個字的車廂裏,他別無選擇。改天專門給蕭墨道歉吧!他想。
現在,他更在意的是沈君懷的态度。好在那人只是專注開車,并沒什麽不妥,那個昨夜還在逼問他的人又恢複了一貫的清冷自持。
兩人一路無話,到了寒星。
填報名表、遞交材料、登記作品,一通忙碌下來,已經臨近中午。路清塵不敢再耽擱沈君懷時間,讓他去學校,自己打車回家。
叫的車停在路邊,路清塵要去拉車門的手剛伸出去,就被人從後面抓住了。一回頭,赫然是一臉凝重的蕭墨。蕭墨身上帶着一種被強壓下來的焦急,此時卻板着臉不說話,只管拉着路清塵走,直到走到街角一家幽靜的咖啡館裏坐下來。
“今天放你鴿子實在對不住,我本來想等君懷離開,再單獨找你道歉的。”路清塵看蕭墨一直冷着臉,趕緊給他倒上水,做小伏低地笑着,眼巴巴看着蕭墨,妄圖解釋。
在自己面前,這人慣常是會撒嬌的。蕭墨心裏有些五味雜陳,有求于他的時候,闖了小禍的時候,路清塵就是這個樣子。可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已經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從弟弟從朋友的角色,紮進了自己心裏,幻化出無數觸角,緊緊綁住自己跳動的心髒,融進每一段末梢乃至血肉裏。
“哎……你不知道,君懷誤會咱倆了。”路清塵繼續說,“我跟他解釋過了,你怎麽可能……”
“他沒有誤會!”蕭墨打斷他的話,目光灼灼盯着面前的人,“我就是喜歡你。”
“……”路清塵端着咖啡的手頓在原地,他湊上前去,仔細看了看蕭墨的臉,突然沒好氣地笑起來,“你搞什麽啊?”
“我沒搞什麽,我就是喜歡你,一直都是。”蕭墨盯着他,眼裏沒有一絲笑意,又說,“而且沈君懷知道。”
路清塵笑不出來了。
當初路清塵和沈君懷在一起,蕭墨才意識到自己的喜歡,他想過攤牌。但那時路清塵眼裏只有沈君懷,蕭墨始終狠不下心孤注一擲,只怕連朋友都沒法做。他不能找路清塵,但他能找沈君懷。
如果你對他不好,如果他不開心,我會帶他走。
沈君懷面對着還是學生的蕭墨,自然不會把這種幼稚的威脅看在眼裏,他甚至連敷衍都懶得做,只回了一句,“你要怎麽做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沒有宣誓主權,沒有吃醋憤怒,甚至連多餘的情緒都沒有。沈君懷認為,自己還不至于和一個20歲的小情敵當真。而蕭墨認為,沈君懷不在乎路清塵。他憑借着自己貧瘠的愛情經驗,綜合了以上沈君懷的所有表現,得出了這個結果。因為如果在乎一個人,是會因為旁人的觊觎發瘋的。
自此,蕭墨心裏埋下了路清塵跟着沈君懷便不會幸福這顆疑慮的種子。于是他在等,等有一天那個人累了倦了,然後回來。
再次見到路清塵,他發現了對方隐藏得很深的悲傷。不能否認,這悲傷除了路清塵自己,或許在這世上只有蕭墨能發現。
所以,他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