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有天邊月知道
沈君懷出門之後,路清塵便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輕輕走到門口,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然後将大門反鎖。環顧四周,把沈君懷出門前打開的窗戶關好,窗簾拉上。再走進廚房,将所有電源關掉。這些事情,每天他都在沈君懷離開之後重複,然後在沈君懷回家之前将它們複原。
他從冰箱裏拿出一塊面包,咬了一口,又覺得不餓,便又放了回去。
忙完這些,路清塵便呆立在客廳中央,有些茫然。他腦子裏有一根弦繃得緊緊的,心裏又仿佛有一股不能落地的驚恐,像潮汐一般一遍遍湧來、退下。
他心裏想着,必須要做點什麽,這樣是不對的,非常不對。
他定了定神,然後推開了畫室的門。
畫架上畫了一半的油畫,一株白色的曼陀羅華在月光下盛開,絕望而孤獨。
沈君懷回來的時候,已經暮色四合。
指紋加密碼,才能把反鎖的大門從外面打開。沈君懷進了門,屋裏沒開燈,窗簾緊閉,整個家安靜得過分。在廚房和主卧轉了一圈,他得出一個結論:路清塵又沒吃飯、沒出門。
路清塵坐在畫架前,他系着一條白色的沾染了顏料的圍裙,眼睑垂着,握着畫筆的手也松松垂着,整個人像一座雕塑。昏黃的室燈灑下來,将他的側臉打下濃重的陰影。他不知道在想什麽,甚至沒有發現打開的書房門,更沒有發現走近的沈君懷。
路清塵本身就像置身于一幅畫中,恍如天邊月、海上花,有種不切實際的疏遠和脆弱。沈君懷突兀地滋生了一個念頭,這樣的路清塵仿佛随時都會破碎,并永遠消散,任誰也抓不住他。
“畫了什麽?”沈君懷俯身,一只手撫上路清塵的後腦勺,看一眼畫布上白色的花。
“天邊月。”路清塵回完話,才像是忽然清醒過來,“你回來了?”
他瞪起眼看人的懵懂樣子,特別像一只迷路的兔子。沈君懷想着,嘴裏卻說“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嗯?”路清塵疑惑于沈君懷為何說了這樣一句。不過,沈君懷是懂他的,只憑一幅畫的名字,就參透了內在的意義。
“有事要告訴我,不開心要說出來。”沈君懷立起身子,一手扯松了領帶,一手拉起路清塵,說:“既然畫完了,吃飯去。”
兩人沒有心思做飯,便一起出了門,去了附近常吃的中餐廳。
兩人的住所距離濱海聯大很近,卻遠離市中心,四周環境靜谧、曲徑幽深、綠植繁茂。他們攜手前行,路邊桂花樹馥郁馨香,在夜色下格外缱绻。路清塵的手被握住,他看着在前面錯開一步的沈君懷,心裏貪戀着此時這人的一點溫柔。
“明天……蕭墨要來。”路清塵擡眼看了看沈君懷,并沒有不耐煩,于是鼓起勇氣繼續說,“他有個項目在這邊開工,順便把我在南城的一些畫和材料拿給我。”
沈君懷說好。
“既然有朋友過來,就一起多出門走走。”沈君懷今天難得有耐心,這讓路清塵有些惶恐。“我沒不開心,就是……一個人沒事做,有點悶。”路清塵這是在回答沈君懷之前的問題,話語中不自覺帶着一絲讨好,然後又說好,這是回應沈君懷現在的問題。
蕭墨和路清塵約在一家私房菜館見面。吃的是平洲特色菜,味道好,環境棒,是剛來平洲的時候,沈君懷帶路清塵來過的一家店。
多年好友見面,難免唏噓。
蕭墨身材颀長、朗眉星目,一身襯衣西褲,外面套一件藏青色長款風衣,昔日青澀的少年夥伴早已變成一個成熟得體的工程師。而路清塵一身黑色帽衫,一條簡單的牛仔褲,看起來和上學的時候并無差別。
“你今年都24歲了,怎麽一點也不見長。”蕭墨手伸到路清塵臉頰上,像以前那樣扯了扯他臉上的那塊軟肉,笑得滿臉寵溺。
“就是因為你老捏我臉,我才長不大。”路清塵反手把蕭墨肆意妄為的爪子從自己臉上拍開,看着蕭墨特意從南城帶來的他最愛吃的芝士松餅,再擡眼看下對面坐着的好友,心下難得輕松起來。
“我這次來,是因為公司有個新項目落地。”蕭墨頓了一下,接着說,“更重要的是,我在這裏也能多陪陪你。”
“真的?”路清塵眼睛一亮,“那你不忙的時候我們就見面好不好?”
在這個城市裏,路清塵始終只有沈君懷一個人。但是沈君懷太忙了,他的陪伴對路清塵來說,幾近奢侈。這個陌生的鋼筋水泥城市,以及這座城市裏的陌生人,都讓路清塵有種本能的畏懼。
但是蕭墨來了,他便覺得這個恐怖的鋼筋怪物親切了不少。
兩人吃完飯,一路嘻嘻哈哈往回走。
路清塵留在南城的東西,已經提前半天被蕭墨的司機送到家裏,多是路清塵這些年的畫作、手稿、書籍和一些材料,裝了滿滿三大箱,現在正擺在沈家的客廳,沒來得及整理。
到了大門口,再進去坐坐的話兩人都有些說不出口。蕭墨知道不便,而路清塵卻是有些尴尬的,因為沒法邀請好友進來坐坐,因為這裏并不是他的家。
沈君懷從來不喜歡有別人來家裏。
“你早點休息,我就不打擾了。”蕭墨揉一揉路清塵的腦袋,心想這個家夥實在傻得過分,一分心思都藏不住,全挂在臉上。
身後的庭院只開兩盞夜燈,使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靜谧昏黃。
“那……我先進去了。”路清塵擡頭看着蕭墨,有些舍不得這久違的溫暖,仿佛一轉身回去的地方并不是家,而是一口吃人的巨坑。
“清塵……”蕭墨在路清塵轉身時,行動先于意識,抓住了他的手腕。
“怎麽了?”
你是不是過得不開心?為什麽臉上明明笑着,眼睛卻那麽悲傷?如果不開心,我能不能帶你走?
“……明天九點,我來接你去寒星,別忘了把東西收拾好。”蕭墨壓下心頭的紛雜情緒,剛要繼續說些什麽,突然瞥見停在院落深處的黑色凱雷德。
路清塵剛回了一句好的,就被蕭墨毫無預兆地拽進了懷裏。
“蕭墨……你幹嘛呀?”路清塵懵了一下,被好友這突然的舉動吓了一跳,随即笑着便要推開他。
“別小氣,這麽久沒見,抱一下還不行嗎?”蕭墨雙臂箍緊路清塵,下巴磕在他頭頂上,是個絕對保護的姿勢。然後,他使勁用了一下力,才順着路清塵的推拒松了手。
“蕭墨,你什麽時候這麽黏人啦?”路清塵曲起食指和中指,沖着蕭墨心口的位置敲了兩下。這是他們小時候常做的小動作,每當路清塵取笑蕭墨的時候,就會這樣叩擊他的心口,語氣帶着點諷刺和漫不經心。
蕭墨好久不見路清塵這樣鮮活的、帶着些從前的調皮樣子,忍不住又笑。
“如果不開心,一定給我說。”蕭墨壓低聲音,到底還是說出了這句話,然後不等路清塵反應,轉身離開。
直到蕭墨的身影融進夜色再也看不見,路清塵才從怔忪中清醒過來一般,緩緩轉身,推開了身後的雙開雕花鐵門。
蕭墨也發現自己不對勁了嗎?他在擔心我嗎?路清塵有些懊惱,為什麽自己總給身邊的人添麻煩?
穿過庭院,路清塵才後知後覺發現了沈君懷的車。
黑色的車身隐沒在夜色中,而沈君懷就倚在車頭。
他手裏燃着一支煙,煙頭那點光明明滅滅,無法讓人看清他的臉。
路清塵怔在原地,有些說不出話來。
“君懷……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進去啊?”路清塵說得磕磕絆絆,哪裏還有剛才面對蕭墨時的放松和歡快。
沈君懷慢慢從角落的陰影裏走出來,神色莫辨,喜怒難參。
蕭墨是故意的,沈君懷知道。蕭墨一早就發現了車裏的沈君懷。略顯親密的擁抱、默契十足的小動作、旁若無人的約定,所有這些都在傳達一個意思:你看,我是他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樣的示威,男人都懂。
不懂的,只有眼前這個小傻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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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懷:我不渣,只是天性冷漠。你看,我也知道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