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眼萬年
夜色漸濃,畫面混亂。
路清塵整個人恍惚着。他能看到山石般壓在自己身上的沈君懷,也能聽到響在耳邊粗重的喘息,甚至能聞到空氣裏彌漫的潤滑劑桃子味的甜膩。
對了,這曾經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他像一條垂死的魚,被摁在浸滿桃子味的案板上翻來覆去。他的感官仿佛能識別周遭的一切纖毫,卻唯獨找不到自己。
周圍嘈嘈切切,滅頂的驚懼排山倒海襲來。
路清塵失去意識之前,最後的念頭是他再也不想聞到桃子味了。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沈君懷終于感覺到不對。
他翻過已經昏睡過去的路清塵,見這人已經雙眼緊閉,呼吸急促。眼睛、嘴巴被淚水泡得腫了起來,眉頭緊蹙着,呼吸急促,整個人有一種被摧殘之後的破敗感。
沈君懷一驚,立刻将他抱起來,邊掐他的人中,邊拍打後背。
“呼吸!清塵,呼吸!”
像溺水的人終于接觸空氣,路清塵猛地長吸一口氣,清醒過來。他大睜着眼,好半天說不出來一個字,眼底深處的驚疑不定毫不掩飾地跌進沈君懷的視線。
“告訴我,怎麽了?”沈君懷的呼吸灑在路清塵臉上,眼神焦灼、疑惑并隐隐擔憂地望着他。路清塵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摟住了沈君懷的脖子。
他說是因為太久沒做了,有些痛。
他之前在南城沒膽量坦白,現在來了平洲,是不是已經沒有解釋的必要了?他想要開始新的生活,他想要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他想要和沈君懷毫無芥蒂的走完餘生。
他一定能。
第二天一早,沈君懷就去了濱海聯大。
濱海聯大臨海,是國內頂尖的科研密集型大學,在納米技術、生物材料、高分子材料和航天工程等許多領域的研究享有世界盛名。沈君懷是濱海聯大重金聘請來客座教授,他剛剛30歲,已經是國內外有名的機械工程師和納米技術專家。
能請到沈君懷來濱海聯大,皆因為聯大納米科學院的院長蘇長羨是沈君懷的父親沈拓的得意門生。沈家老一輩是百年前最早的一批M國留學人才,後來在M國以商用飛機、生命工程等研究推廣為契機,成為M國同時享有頂尖學術聲譽和雄厚經濟實力的家族。沈君懷的父母沈拓和安琢玉是M國H大終身教授,承擔了很多政府機密的重大科研項目,學術成就享譽全球。
沈君懷是少年天才,從小跟随父母在M國長大。沈家雖然世代高知,但處世低調,沈君懷尤其是。不只是低調,了解他的人甚至評價他冷漠。
他肩寬腿長,永遠一絲不茍的白襯衣加深色西裝,從側面和後面看,都能感受到沈教授一派斯文儒雅的氣息。但若正面對上他的眼神,還有他那一張冷硬的臉,如果他不笑,就這樣盯着你,那氣氛沒來由得就有些瘆人。
蘇長羨常常調侃他,沈教授這個人,明明一派斯文相,但是冷眉冷眼看起來像要吃人,兇得很。剛開始還有愛慕他的女學生,下了課想着湊上去問問題。被他擡頭掃一眼,頓時鳥獸散。在學生們眼裏,沈教授不喜歡交際,不喜歡說話,而且面對學生提問,臉上就差寫着“你是白癡?”這四個大字了。
然而今天,似乎永遠窺不到喜怒而樂的沈教授有些神思恍惚。
蘇長羨主持的學術會議仍在熱烈讨論着,沈君懷卻在想,路清塵狀況不對。
路清塵的性子和沈君懷截然相反。
初見時的路清塵,就像一顆将熟的桃子,斑斓耀眼,甜到心底。
四年前,沈君懷從M國回南城參加學術研讨,順便受邀在南城大學作了一堂報告。路清塵學畫,剛剛20歲的男孩子只知道高更和莫奈,對納米什麽的完全不懂,他是被好友蕭墨拖去報告大廳的。
他倆去得晚,報告大廳的學生已經擠到門外去了,并且已經被保安戒嚴。
“我的男神啊,我的有生之年啊,我要去見他啊!”耳邊響着蕭墨的哀嚎,路清塵看着一臉絕望的好友,扯起他的袖子就往報告大廳的背面走去。
報告大廳是個球形建築,外在巍峨輝煌,內在精致奢華,怎麽看也不像是有地道的樣子。
當蕭墨被路清塵從報告大廳背面進出貨物的後門裏推進去的時候,他還在發懵。
“上次話劇表演,我還沒把後門鑰匙交回去。”路清塵晃了晃指尖的鑰匙,狡黠一笑,一雙眼仿佛盛開的桃花,氤氲着水汽,把蕭墨看得雙眼發直。
兩人悄悄來到後臺,跟做賊一樣潛伏進層疊的帷帳裏。
距離報告還是十分鐘。
兩人小心翼翼繞開帷帳後面的一堆腳手架和雜物。帷帳外面是濟濟一堂正等着聽報告的學生,嘈雜的聲音被帷帳隔絕。“我們去二樓。”路清塵指一指前面的木質梯子,示意自己先爬上去,到了二樓,然後沿着西北角的一個旋轉樓梯下來,就可以悄無聲息混進人群裏,不會被安保發現。
兩人順利找到旋轉樓梯,或許即将成功的洋洋得意使人麻痹,路清塵一個趔趄,從最後兩節樓梯上跌了下去。上面的蕭墨來不及抓住他,眼睜睜看着他跌進一個人懷裏。
沈君懷在休息室和作陪的校長實在無話可聊了,看了眼手表,還有五分鐘,可以先出去透口氣。一出來,就瞥見一個黑影從高處撞下來。他本能伸手一攬,就把一個男孩子接了個正着。
所有一見鐘情,大概都是見色起意。
路清塵這會兒覺得自己是個小色魔。
眼前這個攬住自己的男人簡直太合他的心意,眉眼沉穩淩厲,一副金絲眼鏡架在鼻上,下颌線條硬朗,淡藍色襯衣配煙灰色西褲,更顯得他肩寬腿長,禁欲味道十足。明明是冷硬淡漠的一個人,路清塵卻硬是看出了溫柔深情。
沈君懷盯着懷裏的人,他雙眼瞪得圓溜溜,紅潤的嘴巴微張,尚未從驚恐中抽神兒,就這麽木呆呆看着自己。頭頂上一撮呆毛飛舞着,混合着少年特有的青澀汗味,像極了一顆四月初生的水蜜桃。
沈君懷口腔深處迅速漫過一股水蜜桃的回甘,連帶着鼻腔裏,都盈滿了甜味。甜得以至于讓他臉上露出些許不自覺的笑意來。
報告廳裏的空氣粘稠悶熱,臺上的人卻清冷低溫,令人昏聩的大腦漸漸清醒舒适。
沈君懷接下來的報告,路清塵一個字也沒聽進耳朵。他只看着臺上那個人,襯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淩厲的小臂肌肉,西褲包裹下的兩條長腿随意而散漫地踱着,嘴巴開開合合,講着他晦澀難懂的專業知識。
路清塵周邊的整個世界仿佛變成了一臺黑白默劇,只有臺上的沈君懷是鮮活的、色彩明亮的,像一束耀眼的光,把他心底的每個角落都照得亮堂堂。
臺下熱烈的掌聲将路清塵從默劇中拉出來。報告結束了,有膽大的學生湧上前臺,跟沈教授要郵箱、簽名、合影或者其他。
路清塵呆呆站在原地,越過人海,遠遠看着那個忙着應付學生的男人。突然,沈君懷擡起頭,只一眼,就接住了路清塵的視線。
路清塵只覺得視線滾燙,腦中轟然一聲,有什麽東西噴薄而出。
一眼萬年也好,一見鐘情也罷。從此,路清塵再也沒能逃開沈君懷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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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墨:我親手将竹馬交到了天降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