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發現
宋野城回到家的時候, 天光已經大亮。
宋盛夫婦的住處離鹿鳴別苑很近,所以到得更快些,宋野城開門進去的時候, 倆人已經等在了沙發上。
“回來了?”秋明月趕忙起身迎了上去, 擔憂道,“他怎麽樣了?現在醒了嗎?”
宋野城搖了搖頭,秋明月這才看清他那明顯不佳的面色和眼中細微的血絲,不由得心疼地摸了摸他略顯淩亂的鬓發,又追問:“那你怎麽跑回來了?不在那守着他?”
宋野城道:“我回來拿點東西。”
宋盛蹙眉關切道:“怎麽就好端端暈倒了呢?查出來是什麽原因沒有?”
宋野城讓他們過來本就是打算對江闕的病情稍作解釋的,所以此時也沒敷衍回避,而是領着秋明月重新回到沙發坐下, 開口道:“你們還記得他養父母出國的事兒麽?”
夫妻倆沒明白話題怎麽跳到了這兒,不禁面露茫然:“……記得,怎麽了?”
宋野城直截了當道:“他們其實沒有出國, 他們已經去世了。”
夫妻倆的表情一時有些空白, 險些都沒能理解這話的含義,好半天後, 秋明月才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麽:“這跟他暈倒有關?”
宋野城點了點頭。
他之所以讓夫妻倆來家裏而不是去醫院,其實也存了別的考量——他确實打算對他們解釋江闕的病情, 但卻并不打算徹頭徹尾和盤托出。
江闕的精神狀況問題是瞞不住的, 他也沒想着要瞞,而他此時之所以選擇用“江闕養父母去世”為切入點,是因為他暫時只準備透露有關妄想症的那部分。
是的。
江闕因為養父母的離世受到刺激,産生了“他們不是去世而是出國”的妄想。
——這便是宋野城給夫妻倆的解釋。
至于雙重人格,至于“重生”和“預言”, 他都暫時沒有提及, 一來是因為那些情況太過複雜, 二來也是因為,“影子”的存在多少有些令人忌憚,他不想讓夫妻倆産生過多的聯想和擔憂。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剛剛說出江闕的精神狀況可能出了問題、還沒具體說是什麽問題時,夫妻倆眼中就同時流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神情,甚至還像是相互确認般對視了一眼。
宋野城原以為那只是出于震驚,可随着他解釋的話音,夫妻倆那絲古怪的神情居然愈演愈烈,以至于大致說完情況後,宋野城終于忍不住問道:“……怎麽了?”
秋明月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居然像是想确認什麽似的,蹙眉問道:“你們能确定……他的問題是在養父母出事後才出現的麽?”
這問題倒是把宋野城給問懵了,他足愣了好一會兒,才茫然反問道:“什麽意思?”
夫妻倆再度對視了一眼,那眼中憂心忡忡,像是在無聲商量着什麽,片刻後,秋明月終于轉回頭來,道:“你還記得當年安康之家的徐院長麽?”
宋野城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提起這個,但還是順着點了點頭。
秋明月道:“你那天跟我們說,他當年沒有轉達你的電話,還私自留下了江闕的半封信。我覺得這事很奇怪,所以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就打電話跟他問了情況。”
那天問明原因後,秋明月的心情相當複雜,畢竟那場陰差陽錯讓兩個孩子錯過了十幾年,想想就心裏不是滋味。
她知道這事兒早晚要跟宋野城說,卻又一時沒想好該怎麽開口,總想尋個合适的時機,拖着拖着就拖到了今天。
此時既然已經開了頭,她便也沒再猶豫,如實道:“當年我跟你爸雖然沒答應你立刻領養江闕,但也看出你不是鬧着玩兒,最後很有可能真會把他領回家,所以我們就找徐院長提前了解了一下他的情況,也算心裏有個數。”
“但是後來我們把你帶走了,又沒把他一起領走,也沒提你還會回去的事,徐院長就以為我們是對江闕的情況不滿意、不想領養了,所以後來才會把你們的聯系壓了下去。”
宋野城微微愣怔,沒想到當年的真相竟然是這樣——這樣簡單,卻又這樣天意弄人。
沒有什麽陰謀,沒有什麽算計。
不過是會錯了意的“我以為”。
可恰恰是這樣輕巧的誤會,才更令人無奈又無力,因為連歸咎都尋不出源頭。
宋野城心中不禁有些五味雜陳,然而擡頭看見秋明月眼中那抹掩飾不住的自責,他卻又只剩下了心疼,伸手搓了搓秋明月的手背,反倒寬慰道:“沒事,都過去了。而且這又不是你們的錯,你可別往自己身上攬。”
說罷,他頓了頓,又問道:“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
從前的真相固然重要,但這件事明明選在任何時候說都可以,秋明月卻偏偏在此時提及,想也知道必然有她提及的理由。
秋明月抿了抿唇,果然由此引入了她要說的重點,道:“當年我們去找徐院長了解情況的時候,他看出我們有領養的意向,所以把江闕的背景來歷介紹得很細,而當中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被送去安康之家的原因。”
聽到這裏,宋野城忽然驚訝地發現,他居然還從來沒有探尋過江闕進入安康之家之前的經歷,許是因為初見時江闕就只有一丁點兒大,他便将那默認為了“開端”。
此時聽見秋明月的話,他才意識到那“開端”之前恐怕還有“楔子”,忙問道:“什麽原因?”
秋明月凝眉道:“徐院長告訴我們,他是在四歲那年被送進的安康之家,而他當時之所以會成為孤兒……是因為他患有精神病的父親發病時殺了他母親,又在清醒後當場自殺了。”
宋野城遽然愣住。
全沒料到會聽見這種答案。
與此同時,他也忽然明白了秋明月先前那句問話的含義——
“你們能确定……他的問題是在養父母出事後才出現的麽?”
——江闕的親生父親患有精神病,而江闕的精神狀況如今也出現了問題,這讓人很難不去聯想,二者之間是否存在着某些關聯。
秋明月和宋盛擔憂地對望了一眼,片刻後,宋盛開口道:“不過你暫時也別想那麽多,他現在不是還沒醒,要等醒了才能具體确診麽?我們說這些也只能算提供線索,你轉告給小左,讓他心裏有個數就行。其他的不用太擔心,精神病的遺傳概率沒有那麽大,否則當年我跟你媽也不會沒放在心上了。”
聞言,秋明月也點頭附和道:“對,當時徐院長也說,那孩子在安康之家的表現非常好,可能是因為父母出事的時候他還太小,所以對那些事完全沒印象。平時不僅沒出現過任何異常,智商水平還明顯高于同齡的孩子,甚至在那麽小的時候就已經表現出了罕見的藝術天分——當時安康之家整面宣傳欄裏都是他的文字和繪畫作品,我跟你爸還特意去看過呢。”
聽着兩人這番寬慰的話,宋野城心中驀地有些酸澀。
他有意将江闕的病情省略了一部分,是怕他們把情況看得太嚴重、對江闕産生什麽忌憚或偏見,可現在看來,其實他們遠比自己想的要開明得多,甚至現在反倒還寬慰起了他來。
宋野城咽下喉中那絲酸澀,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随即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頭看了眼客廳角落,道:“白毛你們能先帶回去養幾天麽?這段時間我怕顧不上它。”
“行,”秋明月道,“我們等會兒直接把它帶回去,你就不用惦記了。”
說罷,秋明月又有些不放心地摸了摸他的頭發:“但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別光顧着陪他治病就不好好吃飯睡覺,到時候再把自己給拖垮了,倆病秧子還怎麽相互照顧啊?”
秋明月明顯是有意調節氣氛,宋野城配合地淡淡笑了笑:“知道了,放心吧。”
将宋盛和秋明月送出家門後,宋野城看了看已經空了的貓窩,也不知想了些什麽,片刻後才轉身上了樓。
他先去主卧尋了一只行李箱,給江闕拿了幾套換洗的衣服,又去四樓拿上了他的電腦、充電器,和他昨夜丢在書房的手機一起放進了箱中,随即才拿出另一只箱子,往裏面放了幾件自己的衣物和一些常用品。
是的。
他就沒打算在家和醫院之間來回跑,既然左鑒清說住院不是一兩天的事,他便也做好了在醫院常住的準備。
收拾完這些,宋野城走去了客卧。
客卧還保持着昨夜的淩亂,右側敞開的衣櫃前散落着幾件江闕匆忙翻找東西時不慎帶出的衣物,衣物旁便是那本被翻出的筆記本,仍停留在江闕看過的那頁。
宋野城仍記得昨夜江闕看到那段錄像後,匆忙跑到客卧來、翻出了這個本子,就好像想在這裏面找到什麽憑證一般。
那會是什麽?
他又為什麽會在看完後露出那種被潑了冷水般的神情?
宋野城走過去,彎腰将筆記本拾起,可還未及細看紙上的內容,直起身時先是瞥見了衣櫃裏的景象。
那裏有只敞開的舊木箱。
當初江闕搬進來時,陪同他的是賀景升和梁鶴鳴,宋野城并不在家,後來也未曾打開過這邊的衣櫃,所以從不知道江闕還有這麽一只箱子。
那箱子的破舊程度簡直堪比古董,宋野城邁步走近了些,這才發現箱子裏幾乎堆滿了殘破的周邊。
全都是他的周邊。
那些損毀的痕跡、那些詛咒般的血污,本該是令他這個當事人觸目驚心的存在,可此時的宋野城卻只覺得陣陣揪心,因為他知道這些都是葉莺的傑作,都是她曾經往江闕身上割出的道道傷痕。
那些周邊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左側邊緣被扒開了一道縫隙,看上去似乎正是手中這本筆記本的來處。
宋野城伸手往下翻了翻,便見箱底還有一只老舊的激光筆和一些零散的燈頭,再往角落翻去,又找到了一團淡黃色的貓毛。
那是他當年送給江闕的激光筆,還有黃毛留下的絨毛。
看到這些東西,宋野城倏而反應了過來。
這只箱子恐怕是江闕從當年還在小鎮時起就帶在身邊的,裏面存放的是他多年來僅有的那點“財産”,也是唯一不肯舍去的東西——哪怕後來房子存款他都能輕易抛開,也要執着地将這些留在身旁。
宋野城的手從那些舊物上緩緩拂過,心中萬千情緒層疊翻湧,半晌輕輕嘆了一聲,将箱蓋妥帖地合了起來。
他彎腰撿起了地上散落的幾件衣物,整理好放回衣櫃,關上櫃門後退回床邊坐下,終于低頭看向了手中的筆記本。
筆記本展開的正是昨夜最後被江闕翻到的那一頁,從頂端手寫的日期來看,這應該是一篇日記,內容只有寥寥數語,卻将江闕的視角展露無遺——
【2020年1月10日
嗜睡的情況又出現了。
明明躺下的時候還是8號,明明定了鬧鐘,可醒來後居然又已經跳過了一整天。
為什麽睡了那麽久,卻還是感覺很困呢。
頭暈,乏力,身上也酸疼得很,就好像不是剛睡了一覺,而是剛累完一整天……】
宋野城逐字逐句地看完,很快便想起了當初江闕跟他坦白“重生”時說過的話:
“……醒來後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也沒什麽明顯變化,只是偶爾會有點嗜睡……”
嗜睡。
在江闕的視角看來,他是從8號直接一覺睡到了10號,這的确像是嗜睡的症狀,但在如今的宋野城看來,真相卻已然清晰明了:
那所謂被“跳過”的一天并非是因為沉睡,而是因為人格進行了切換,至于身體感到的疲乏,應該是“影子”外出活動所致。
與此同時,結合着日記的內容,宋野城也很快理解了昨夜江闕一系列反應的由來——
在看到錄像之後,他急于證明自己9號那天沒有去過劇組,于是想到了這本日記,想在日記中找到自己當天在做其他事的證據。
然而等他翻開日記,卻不僅沒能找到9號的記錄,還從10號的日記裏得知,那天他是在睡夢中度過。
那一刻的他大概是錯愕的,他或許也意識到了某種可能,比如夢游,比如失憶。
可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他真的有可能在那一天去過劇組、只是自己毫無印象,這才讓他露出了那樣難以置信的神色,陷入了龐大的震驚與惶然。
宋野城兀自推敲着,片刻後,他将手中日記本又往前翻了翻。
按照他們之前在醫院的分析,“預言”是因“影子”留下的印象而産生,那麽“影子”的出現應該不止一次。
果然,日記中的內容也确實印證了這一點——從今年的1月10號往前回溯,直至去年11月15號江闕第一次在日記中提及“重生”,這期間他曾不止一次出現那種“嗜睡”的情況,而這些情況出現的時間節點,無一例外都是在那些“預言”發布之前。
左鑒清的推斷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
宋野城心想。
此時的日記本已經被翻到了2019年11月15號那頁,但這卻并非整本日記的開端,那頁之前還有很厚的一沓。
這一刻,宋野城腦中忽然閃過了一個疑問:如果江闕一直以來都有寫日記的習慣,那麽當他看到之前的日記時,不會發現養父母已經故去的事實麽?
帶着這份疑惑,宋野城又往前翻了一頁,然而就在他看清那一頁上的日期時,這份疑問忽就消散了開來——
2018年11月8日。
這篇日記足足與後一篇相隔了一年。
宋野城略一思忖,很快便想到了這段空白出現的原因——江闕當初匆忙趕回蘇城時不可能還有心思特意帶上日記本,而等他回到蘇城之後,先是經歷了江抵的故去,又被葉莺困住了整整一年,那期間他根本就沒有回來過,自然也就無法在這日記裏留下任何痕跡。
細想起來,這段缺失應該也算間接為他的妄想症提供了成立的契機,因為如果沒有這段缺失、但凡他曾在日記裏提及過那一年當中的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在後來翻看時暴露出他養父母并非出國、而是已經去世的事實。
宋野城兀自理清了思路,卻沒有再将日記本繼續往前翻。
畢竟無論是從賀景升的回憶,還是從江闕對“重生”的表述來看,他所有異常表現都是出現在養父母去世之後。所以兩次事故前的那些日記,除非江闕醒來、經過進一步診斷後發現還有追溯的必要,否則他便不打算擅自翻閱下去了。
想着,宋野城合上筆記本,打算先将它一起帶去醫院。
然而他才剛站起身,一不小心手中一滑,筆記本“啪”地落在了地上。
先着地的是書脊,豎立的紙頁一經震蕩,攤開在了靠近封底的一處空白頁。
宋野城沒有多想,彎腰将它拾了起來,正準備重新合上,卻不料就在拇指無意間撫過紙頁的剎那,他的動作忽然微微一頓。
下一秒,他将本子重新攤平,用指腹細細摩挲了一番,這才确定并非自己的錯覺——
那紙上明明只有印刷出的橫線,可橫線之間的空白處摸上去居然有些凹凸不平,就好像寫了字一般。
難道是寫前一頁的時候透印過來的?
宋野城往前翻了一頁,卻發現那一頁同樣是空白的,根本沒有任何字跡。
按理說,這其實也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保不齊只是江闕某次在其他紙上寫東西時用它做過墊子,所以才會留下些印痕。
可不知為何,此時的宋野城偏就莫名覺得不是這樣,就好像冥冥之中的某種預感,牽引着他鬼使神差地端起本子平放在眼前,迎着光線從側面觀察了一下。
這一觀察,他很快便驚訝地發現,那些痕跡的确是字痕,但凹陷程度都非常深,不像是被墊着書寫造成的印痕,倒像是……用一支沒有墨水的筆寫下的字跡。
宋野城心念微動,當即拿着本子轉身去了書房,從桌上的筆筒中抽出了一支鉛筆,伏在桌面、沿着那痕跡塗抹了開來。
幾分鐘後。
整張紙已然被鉛灰塗滿。
宋野城終于直起身,看向了鉛灰中呈現出的大片字跡,僅僅看了三兩行,他就已愕然愣在了原地——
那居然是一封信。
一封來自“影子”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