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每一天你都要記得我
嘟嘟嘟嘟!
監護儀突然報警将我的敘述打斷。
和煦突然緊皺起眉來,表情痛苦。
我把床尾又搖高了一點,将他往床邊抱了抱,自己就坐在旁邊,我倚着床邊靠近過去,試圖給他一點安撫。
低頭的瞬間,我看到他眼皮動了一下,繼而見他睜開了眼睛。
他醒了!
我立即調整了自己的位置,把自己放入他的視線中,慢慢靠近。
乏力的緣故,他的眼睛半睜着,我只顧朝他傻笑,他就這樣看着我,眼睛眨了幾下,似乎有神了許多。
“我聽到……”他費力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秋山的聲音了。”
“是我,是秋山,我就在這兒。”我扶住他,讓他倚靠在床頭,試圖讓他的視野寬闊一些。
“和煦!”常超突然從外面進來,見狀直接奔到床邊:“你醒啦!太好了,太好了。”說着話直接越過我往床頭坐過去:“正好待會兒神經內科來會診,看看用點什麽藥完善完善。”
“嗯。”和煦見到常超愈發高興起來,又聊了兩句。
前後不到五分鐘,和煦說話變得愈加費力,呼吸漸漸加深,開始疲憊起來。
“常超,讓他休息吧。”我還沒說上兩句話呢,這下好了,直接不用說了。
剛剛從昏迷或昏睡醒來的病人往往容易疲累,一會兒的功夫,和煦已經睡得很沉。
正巧我有事情打算問常超,便喊他出了病房。
“這幾天那位呂檢察官天天過來是什麽情況?”我問。
常超把手裏的文件袋遞了過來:“朋友介紹的,我也是托人家幫點忙,我還正打算跟你講這事兒呢,吶,這裏一份是五年前火災現場屍體與和煦本人樣本的DNA認定報告的複印件,還有一份是我前幾天送檢的和煦的血液樣本跟DNA信息庫當年留存信息的比對報告。”
兩份報告的結果非常明确,五年前的兩份DNA樣本是吻合的,而最近的血液樣本的檢驗結果跟五年前的比對竟然顯示二者為父子關系的概率是99.99%。
“這麽看的話,五年前的這份報告有問題!”
常超下意皺眉:“至少有三種可能:一是當年的受害人就是和煦的父親和舒,有人故意提供了和舒生前留下的生物樣本,二是屍體根本就是個幌子,有人在取用屍體樣本的時候動了手腳,最後公安局拿到的是兩份和舒的生物樣本,第三種可能就是這份報告是假的。”
“那能查到和煦父親的消息嗎?”我問。
“和煦現在的情況特殊,這件事兒還沒有真正立案,檢察院跟公安局暫時都沒法兒過多插手。不過和煦他爸據說是個花花公子,真的調查起來的話應該不難入手,只是他常年在國外,我也沒見過他幾次。”常超不禁嘆氣,繼續說:“我已經請了私家偵探去查和煦他爸的消息。”他頓了頓,看了看我:“這件事情最好還是要從和煦身上着手,不過現在的情況,養病第一咯。”
“那你忙去吧,我先進去了,萬一和煦醒了要找我。”
“切。”常超一把奪過文件袋,轉頭就走。
原來已經過了冬至,冬天的第一場雪也悄悄到來。
我發現和煦的異樣是在一周之後。
他,突然不認得我了。
從他第一次醒來開始,身體狀況一點點在好轉,每次醒着的時間也從幾分鐘延長到現在的半小時。
這天,同樣的早晨,外面似乎比往日亮堂了許多,打開窗簾一看,原來是下雪了。
我欣喜地坐到和煦旁邊,想等他醒來一起賞雪。
很快,他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嘴裏喊着我的名字。
“秋山?”
“我在呢,想要什麽?”我高興地問。
他轉過頭來,慢慢睜開眼睛,盯着我瞧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是誰?”
我當他是逗我玩兒,便湊近想親他個措手不及。
不想他一下子躲開,突然喊了出來:“秋山!秋山!你快來!”
“不是,你看看我,我是秋山,我在這兒!”我有些着急,護着他的肩膀,讓他看着自己。
他一臉認真,像是鑒別真假一般,繼而眼中竟閃出些淚光來,聲音也開始模糊:“不,不是,你不是。”
一時間,我竟不知如何是好,便手腳慌亂地解開袖口,露出手臂上的傷口以作證明:“和煦你看,我就是秋山,你一定記得這道疤,對嗎?”
他滿眼疑惑,看着我,蹙着眉。
我愈加慌了:“還有這個,這條絲巾,這個圖案。”我扯下脖子上的絲巾送到他眼前:“你送我的,你設計的圖案,是你說我只準戴你送的。”
大四的那場事故之後,我有了頑固的慢性咽炎,每到秋冬季節就會愈發嚴重,便習慣了用絲巾禦寒。
和煦盯着絲巾看了一會兒,微微一笑:“這是我的畫。”他接過絲巾拿在手上攤開,擡頭看看我,說:“我用這幅畫定制了絲巾,送給了秋山。”
我在床邊坐下來,想讓他再好好看看自己。
“對不起,我好像忘記你的樣子了。”他的聲音輕輕地、像飄在空氣裏:“是我不好,我怎麽可以這樣呢。”
鼻尖突如其來的酸楚着實令人難受,我繼續湊近,将他攬進胸膛,在他耳邊低語:“怎麽會,你很好,不會有比你更好的了。”
他哭了,聲音很低,在我懷裏微微顫動。
一時間,我不舍得放開,心裏竟有了不滿的情緒:“是不是我不好,你把我關在心裏面,不讓我出來,所以連我的樣子都不記得了。”
他擡起頭來看我,沒有說話,只搖頭,伸手捧住我的臉,愈加靠近,緊緊地盯着。
我一動不動,就這樣讓他瞧着,半晌,他才睡了過去。
第二天。
幸好,他還記得我。
就在我慶幸昨天多半只是一過性的短暫性記憶紊亂和缺失的時候,和煦突然說了一句話:“常超,我們晚上一起去圖書館溫書吧。”
!
今天是手術日,常超下臺趕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今天心理科的會診意見是這樣。”常超長舒了一口氣,才說:“排除顱內損傷的情況下,和煦有過抑郁和焦慮的精神病史,加上過多的身體消耗,不排除之前有過精神上的刺激,現在的症狀大概率是暫時的,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明天先做個頭顱CT,其餘的還要再觀察觀察。”
“不過。”常超走到床邊看了看,繼續說:“和煦每天醒着的時間并不多,有點難辦。诶!不如申請心理治療試試?”
後面住在骨外傷病區的一周裏,每天都會有心理科的醫生過來治療,對于和煦記憶缺失和健忘的治療短時間內無法看到明顯的效果,但每次接受治療之後,他的精神都會好上許多,大概這會是個長久戰。
手術傷口最後一部分縫線也已經拆除,後面腿傷只需靜養就可以,不過大面積的胃潰瘍在對症用藥後并沒有明顯的好轉,嚴重影響了和煦的進食,我們決定轉到消化內科繼續治療。
和煦的身體恢複得很慢,我帶他回家的時候已經過了第二年夏至。
“歡迎回家!”秋水正在院子裏,見我們回來便立即跑了出來。
“诶?你好,我叫秋水。”她走到和煦跟前說道。
和煦看了看我,輕笑出聲:“你好,我叫和煦。”他把手裏的栀子花遞了過去,說:“我今天記得很清楚哦!”
腳邊倏然卷起一陣風來,闖入滿院的薔薇,送來陣陣清香,像是它們迎接的獻禮。
“今年的薔薇開得真好啊!”我忍不住感嘆,自外婆離開之後,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番景象。
簡單收拾之後,秋水拿出一串鑰匙交給和煦:“下次再來我可就成客人了,可一定要好好招待哦!”
和煦一愣,眼神向我求助。
“拿呗,她的房子她說了算,你要是不要,我也無家可歸了。”我說。
和煦接過鑰匙,微笑回應。
和煦在這裏得到了很好的休養。
我們每天跟着鳥兒的叫聲醒來,第一個享受載着薔薇清香的晨風。
我們一起刷牙,一起早餐,一起修剪院子裏的枝丫,一起漫步在晨光裏。
我們一起鍛煉、一起溫書,一起計劃,一步步都是我們曾有過的設想。
直到那個女人的出現。
那是一個打扮十分豔麗的女人,濃妝豔抹下,辨不出年歲。
今天早上我們接到了那個電話,一個境外號碼,在看到一串紅色數字後面的(11)的時候,我接通了第十二次來電。
“你好,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可以請和煦聽一下電話嗎?”對面女人的口吻十分禮貌。
我猶豫了一下,打開揚聲器,問:“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和朝的母親,晚上八點我們G城YH私宴見,麻煩你轉告和煦,請他務必到場。”對面的女人突然着急起來,一說完就挂斷了電話。
她為什麽只說她是和朝的母親?
我滿心疑惑,轉頭去看和煦。
他沒什麽表情,只盯着手機發呆。
良久之後才問:“她說的地方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