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1)
第24章 (1)
“阿耶?”本該在旁邊的花廳與清河郡王的家眷寒暄的紀新雪鬼鬼祟祟的出現在嘉王身後。
嘉王見到紀新雪這副要做賊的模樣,眼皮狠狠的跳了下。
見嘉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紀新雪立刻放棄讓嘉王來角落裏與他說話的想法,提着裙子小跑到嘉王面前,還沒停下腳步就迫不及待的道,“阿耶,信陽郡王府的人和英國公府的人怎麽還不走,他們都與你說什麽了?”
嘉王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他狐疑的看着紀新雪,“你為什麽如此關心他們?”
在他的印象中,小五并不是好奇心重的人。
紀新雪小聲将王妃院子裏發生的事告訴嘉王。
面對嘉王,他雖然仍舊沒在言語中格外偏向哪一方,卻沒有隐瞞虞珩膝蓋上的傷口。
只是沒告訴嘉王,是他教虞珩将鍋推到世子夫人身上。
“嗯”嘉王漫不經心的笑了笑,“說不定是他自己掐的呢,專門騙你這種傻子。”
紀新雪氣得重重的拍了下嘉王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察覺到嘉王逐漸不善的表情,紀新雪連忙将嘉王的手握在雙手之間揉了揉,“阿耶可以找人去看小郡王膝蓋上面的青紫痕跡,小郡王的手比世子夫人小一圈,而且他來赴宴,一個仆人都沒帶,除非是柳太醫親自幫他作假,否則他只能自己掐。”
柳太醫會不會幫小郡王作假,取決于小郡王給的夠不夠多,但他一定不會對嘉王有所隐瞞。
嘉王将紀新雪敷衍意味極重的兩只爪子都握在手心,臉色忽然黑沉的可怕,“你怎麽知道虞珩膝蓋上有掐痕,你看見了?”
紀新雪理直氣壯的與嘉王對視,“我猜的!如果下手的人不是世子夫人,小郡王告訴我他腿上有傷痕的時候,為什麽會哭得那麽委屈?”
“嗯?”嘉王忽然想起來,虞珩也在寒竹院上學。他似笑非笑的望着紀新雪,“你這是在同窗鳴不平?”
“就算不是同窗,也會覺得小郡王可憐。”紀新雪言簡意赅的将去寒竹院上學後,發現虞珩和英國公府不和的蛛絲馬跡告訴嘉王,最後得出結論,“小郡王太慘了。”
嘉王卻心情轉好,笑罵道,“本以為你沒像明通似的上學只知道胡鬧,頭旬考核還拿了甲等回來,是個愛讀書的性子,沒想到你竟然更愛觀察同窗。”
紀新雪矜持了搖了搖頭,這還用得着特意觀察?有眼睛就行的事。
眼看着嘉王就要走出清河郡王休息的院子去隔壁,仍舊沒對他說的事發表任何看法,紀新雪快走幾步,擋住嘉王的路。
“阿耶聽了我說的話,就不……覺得驚訝嗎?”紀新雪委婉的問道。
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
嘉王嗤笑,“這點小事,有什麽可驚訝的地方?”
紀新雪被嘉王閱盡千帆的姿态鎮住,愣了一會才繼續追問,“那阿耶準備怎麽辦?”
嘉王耐着性子與紀新雪對視,“什麽怎麽辦,這件事與嘉王府有關系嗎?”
沒有,只是發生地點在嘉王府。
如果不是嘉王府正好在今日辦宴,紀寶珊剛好甩開奶娘和女婢出現在王妃的正院,非要纏着虞珩不放,今日的鬧劇未必會發生。
紀新雪默默站到牆邊,不知道是第幾次在心中感慨。
小郡王真慘。
嘉王見紀新雪主動讓開路,嘴角浮現淡淡的笑意,反而願意多與紀新雪說幾句話。
他嫌天色轉暗看不清紀新雪的表情,彎腰将紀新雪抱在手臂上,語重心長的道,“如果是你受了委屈,無論如何,我都要為你讨個公道。小郡王與我有什麽關系?世上又不是只有他在受委屈。今日我管了他,明日是不是還要管別人?”
“如果你從未見過的表弟或表妹得罪了我,你會來給從未有交集的人求情嗎?”
世上不平事那麽多,怎麽能管得過來。
紀新雪心中忽然升起難以言喻的羞愧。
也許是嘉王在他心中的形象過于偉岸,他竟然差點忘記,嘉王是在焱光帝那個厭子症精神病的手下讨生活。
如果嘉王幫助小郡王,勢必會得罪英國公。
至今都沒等到應得封號的小郡王想要回報嘉王,唯有金銀財寶,但嘉王最不缺的就是金銀財寶。
反而英國公是焱光帝的近臣,在焱光帝面前很有體面。
“阿耶,我錯了。”紀新雪認錯态度極為誠懇。
嘉王放下紀新雪,拉着紀新雪的手繼續往前走,“你沒錯,是阿耶……”
紀新雪沒能聽見被微風吹散的後半句話,他側頭看向嘉王,試探着開口,“那我去将小郡王叫來?”
沒有嘉王幫忙,他也可以教小郡王些說辭,起碼能讓小郡王少踩幾個坑。
紀新雪走遠後,嘉王卻沒急着去找信陽郡王府和英國公府的人,他在原地停留半晌,不知是遺憾還是感慨的道,“小五竟然如此懂事。”
若是紀新雪胡攪蠻纏,他自然有無數辦法讓紀新雪服軟。
紀新雪體貼乖巧,反而讓嘉王心軟得一塌糊塗。
無論紀新雪是為何輕易放棄讓他給虞珩做主。
紀新雪能在他态度堅決的拒絕後立刻放棄,卻仍舊願意用自己的方式給虞珩想辦法,怎麽看都是極為聰明且堅韌的表現。
小小年紀就能做到圓滑而不世故,讓嘉王怎麽能不喜歡?
松年沉默的停在與嘉王只有兩步遠的地方。
作為合格的心腹,他十分清楚,嘉王此時不需要他的應和。
“罷了,我懶得去見那些人。”嘉王轉身往紀寶珊的院子去,有空餘的時間,還不如去看看女兒,“你将信陽郡王府的人和英國公府的人叫去叔公休息的院子,說我在那裏等着他們。讓信陽郡王府的人兩刻鐘之內到,英國公府的人半個時辰後到。”
紀新雪先回栖霞院取了些東西,才趕往蘇娴的院子。
虞珩已經醒了過來,正滿臉陰郁的靠在軟墊上發呆,見到紀新雪進來,眼中才有了點神采,“你……”
紀新雪直奔虞珩被架在高處的紅腫腳腕,掏出回栖霞院取的幹淨帕子糊在上面,還沒來得及用力,眼前腫成豬蹄子的腳腕忽然憑空消失。
他愣了下,側頭看向虞珩的臉。
虞珩羞的滿臉通紅,感覺到腳腕上的藥膏已經抹在被褥上更是羞憤欲死,慌張又羞澀的模樣就像是即将被搶去做壓寨相公的書生,連話都有點說不利索,“縣主,怎麽,怎麽了?”
要不是還記得自己在學堂的人設是冷淡的高嶺之花,紀新雪差點脫口而出,‘你就當我是在調戲你吧。’
紀新雪面色古怪的輕咳一聲,也有些臉紅,憋笑憋得臉紅。
果然每個大魔王都有鮮為人知的一面。
“信陽郡王府和英國公府的人對發生在王妃院子裏事有異議,想請阿耶主持公道,你也要過去。”紀新雪扯了扯虞珩身上的被,瞥見虞珩因為力氣過大而青筋崩起的手,再次輕咳一聲,才一本正經的開口,“我給你準備一下,我們現在就過去。”
虞珩的手松開又重新握緊,“準備什麽?”
紀新雪從袖袋中掏出能完全藏在手心中的小盒,打開蓋子,給虞珩看裏面嫣紅的色澤。
除了胭脂之外,紀新雪也沒忘記黛粉和其他瓶瓶罐罐,甚至還有根毛筆。
“你腳腕的傷看上去不夠嚴重,我幫你畫畫。”紀新雪晃了晃格外沉重的廣袖。
虞珩只覺得紀新雪說的每個字他都能聽懂,連在一起後卻完全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不……”目光對上紀新雪亮晶晶的眼睛,虞珩咽下還沒說出口的那個字,小聲道,“我自己擦,不勞煩縣主。”
沒必要啊,畫的時候還不是要我來?
紀新雪點頭,“可以,你擦得快點,我已經很久沒畫過,可能會生疏,需要找找感覺。”
虞珩擦腳腕的動作微頓,猶豫半晌才張開嘴,“你為什麽會畫……這個?”
紀新雪等得着急,趁着小郡王不注意,抓着小郡王的拿着帕子定在腳腕上的手,僅用兩個呼吸的時間就将藥膏擦的幹幹淨淨。
他将袖袋中的寶貝們統統倒在床上,又去将桌上的茶盞都端過來。
調色完畢,紀新雪拿着毛筆擡起頭,“我盡量輕點,如果覺得疼就告訴我。”
虞珩點了點頭,固執的想得到上一個的答案,“你為什麽會畫這個?”
紀新雪目光深沉的和虞珩對視,試圖讓虞珩放棄這個疑問。
奈何虞珩仿佛真的不會看人臉色,紀新雪不回答,虞珩就不肯移開目光。紀新雪被虞珩專注的目光看得心裏發麻,只能再教虞珩一個道理,“女郎的事情你少問。”
半晌後,虞珩才“嗯”了一聲,短暫的移開目光,很快就又将視線放回紀新雪的臉上,哪怕沒有張嘴說話,存在感也極為強烈。
“唉”紀新雪将胭脂盒蓋嚴放在手帕上,終究還是敗給虞珩的固執,他小聲說道,“小時候,阿娘總是讓我和她學各種禮儀,明明知道我已經學會了,還是讓我一遍遍的做給她看。我不耐煩的時候就在身上畫點痕跡出來,阿娘心疼我,會讓我歇歇。”
實際上卻是那個時候的紀新雪心态還沒徹底平和下來,根本就不想與鐘娘子學女子禮儀,所以才天天‘崴腳’、‘扭傷’。
鐘娘子越來越不好騙,紀新雪才想到畫些紅腫痕跡的主意。
後來紀新雪對現實低頭,很是下了番苦功去學禮儀,鐘娘子卻有在這方面越來越苛刻的跡象,紀新雪才又撿起舊業,這麽多年斷斷續續的用着相同的辦法,技藝越來越精湛。
虞珩得到答案,才移開視線去看腳腕。
紀新雪忙活半天,非但沒有畫出紅腫的模樣,反而将虞珩腳腕上原本的紅腫掩蓋在色澤奇怪的塗抹下。
虞珩只看一眼就移開視線,沒對腳腕上塗抹發表任何意見,他語氣淡淡的道,“你阿娘是為你好,當初我阿娘還在時,也極為在意我的儀态。”
紀新雪手下的動作稍頓,雖然很好奇襄臨縣主是什麽樣的人卻沒忍心在這個時候細問虞珩。他笑了笑,開始與虞珩說發生在前院的趣事,重點是和虞珩說清河郡王。
嘉王身份敏感,是重度厭子症焱光帝的兒子,不能插手英國公府和虞珩事。
清河郡王卻沒有這樣的顧慮,在他老人家眼中,虞珩名聲再差也是自家孩子,英國公再怎麽得焱光帝的喜歡,都只是外人。
“好了!”紀新雪放下徹底空下來的胭脂盒,轉而去床榻上堆積的瓶瓶罐罐中挑揀。
虞珩再次看向腳腕。
他扭傷的痕跡已經完全被毫無規律且色彩不一的紅色和暗紅色、淺黑色遮掩的嚴嚴實實。
任誰見到他的腳腕都不會認為這是扭傷,說不定會覺得是他貪玩打翻硯臺,洗了好幾次都不能将沾染的色彩徹底洗幹淨,所以才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
接下來的過程在虞珩眼中,不亞于見證奇跡。
紀新雪從巴掌大的青色瓷瓶中倒出素白色的濃稠液體,說是用粳米熬煮的漿糊。他用只有小手指長的扁平玉片刮取漿糊仔細的塗在虞珩腳腕和腳背上‘洗不幹淨的墨水和顏料’上,然後去妝奁邊找團扇來,慢慢扇幹這層薄薄的漿糊。
“這……”小郡王看着自己‘傷勢可怖’的腳腕,驚訝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紀新雪得意的笑了笑,又拿出另一個方瓶,裏面的淺綠色的藥膏。他用新玉片将藥膏覆蓋在已經徹底幹涸的漿糊上,“這也是扭傷第一天用的膏藥,我喜歡它的顏色,就多準備了些。”
沁潤的藥膏完全覆蓋開始出現白痕的幹漿糊,就像是給起皮的手臂抹上面膏。
還沒抹漿糊時,虞珩腳腕上紅紅黑黑的痕跡就是個笑話。
抹了漿糊的腳腕,效果還行,看上去開始像是那麽回事,起碼‘傷痕’看起來比紀新雪動手前嚴重許多。
抹完藥膏的腳腕效果驚人,虞珩自己看到從腳腕綿延到腳背上的可怖傷痕,都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活動腳腕,确定腳還是連接在腿上。
紀新雪将用到的工具簡單的收拾了下,動作熟練的卸下床板,然後将包括茶盞在內的所有東西都塞進最裏面,又很熟練将床板裝上。
“縣主,冬月按照您的吩咐推着輪椅來了。”晴雲在門外高聲道。
紀新雪放下綁在手腕處的廣袖,又扶了下頭上的簪子,在虞珩面前轉了一圈,“我身上有不妥當的地方嗎?”
腦子裏只剩下震驚的虞珩面無表情的搖頭,“沒有。”
冬月不愧他高大的身型,輕而易舉的将小郡王抱起來放在輪椅上,連呼吸聲都沒變大。
紀新雪算了下時間,覺得不能再耽擱下去,決定在路上囑咐虞珩。
“等會他們問你白天發生的事,你知道要怎麽說嗎?”紀新雪走在虞珩身側,悄悄轉頭觀察虞珩的反應。
不知在神游什麽的虞珩突然回過神來,他低頭掩蓋眼中的難過,答話的聲音雖然輕,語氣卻極為堅定,“當然是實話實說。”
紀新雪心中忽然浮現淡淡的傷感,卻不得不讓虞珩認清現實,“沒人會相信你。”
虞珩這次沉默的時間格外長。
就在紀新雪以為虞珩不會再回話的時候,虞珩忽然擡頭看向紀新雪,臉上還是與往常沒什麽區別的面無表情,雙眼深處卻透着茫然,“除了堅持,我還能做什麽。”
傳聞中的小郡王頑劣、暴戾,行事無所顧忌,給人的印象頗有些幼年版焱光帝的感覺。
紀新雪在寒竹院中見到的小郡王,驕傲、堅持、永不退步。像個緊緊将自己抱成團縮在原地的刺猬,哪怕傷痕累累也不肯退後半步。
即使不是被誤解,就是在被誤解的路上,小郡王也從來沒做過任何解釋。
無論是寒竹院開學那天,還是祁株回到寒竹院的那天。盡管被所有人用異樣的目光注視,小郡王都沒露出半分怯懦或者軟弱的情緒。
直到此刻,紀新雪才隐約感覺到,小郡王并沒有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是在打擊和挫折中跌跌撞撞的得出道理。
退縮沒用,堅持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堅持維護他應該得到的東西,比如寒梅院的名額。
堅持不對英國公夫人妥協,小郡王摔壞白玉扳指的時候,就應該能猜得到同窗們會因此而有意見,但他毫不猶豫。
堅持想要個公正,哪怕虞珩已經被堅持辜負過很多次,早就知道堅持未必會有結果。
……
這一刻,紀新雪忽然有些不确定,他教虞珩用大人的辦法去應付大人,究竟是對是錯。
紀新雪想,如果虞珩是他親兄弟就好了。
這樣的話,虞珩就能有毒舌卻耐心、細致又護短的父親,願意為他遮風擋雨的長兄長姐,還有四娘子和六娘子那般天真無邪的可愛妹妹。
沉默良久後,紀新雪才再次開口,“堅持很好,除此之外,你還可以學點技巧。”
虞珩沒有說話,眉宇間轉瞬即逝的軟弱已經被濃厚的冷漠替代。
紀新雪彎腰與虞珩對視,雙眼滿是認真,“小郡王,學點技巧嗎?”
冬月沒想到紀新雪會突然停下,沒來得及讓輪椅也停下。
輪椅與紀新雪擦肩而過後,虞珩從輪椅旁邊探出頭往後看,“學”
即使并不能改變什麽,他也想知道,紀新雪是在什麽情況下學會的這些‘技巧’。
傳聞寧淑縣主被嘉王軟禁七年,直到今年年初的時候才放出來。
他忽然很想知道,這七年,寧淑縣主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
因為紀新雪和虞珩耽擱的太多時間,他們到清河郡王暫時歇腳的院子時,信陽郡王府的人已經到了。
信陽郡王總算是沒有離譜到将一大家子都帶來,只帶着世子。
他深沉着臉坐在座位上,每看一次門口,眉宇間的怒氣和不耐就深刻半分。
清河郡王懶得去看信陽郡王的老臉,特意側身背對着信陽郡王那邊。
他問嘉王,“寶珊如何?若是缺什麽藥,盡管去我那兒取。”
嘉王的神色還算輕松,他剛才去看紀寶珊的時候,紀寶珊已經完全不記得下午發燒時的難受,正鬧着要玩‘飛天’,氣得嘉王照着紀寶珊的屁股來了兩下,反而讓紀寶珊哈哈大笑。
清河郡王聽了嘉王的話,忽然有些眼饞嬌憨的小姑娘, “等她身體好了,抱去我那裏稀罕幾天,你叔婆最喜歡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放心,老婆子肯定不會虧待她。”
嘉王當即應承下來,等到五月份天徹底熱起來,将紀寶珊送去清河郡王府小住半個月。
這邊的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越是和樂融融,另一邊的信陽郡王臉色就越深沉,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脾氣,他重重的将茶盞放在桌子上,“虞珩是怎麽回事?長輩傳喚,他竟然如此拖延,可見平時就是個目無長輩之人。”
清河郡王正看信陽郡王不順眼,想也不想的道,“你是怎麽回事?明知道我在這裏等你,竟然讓我等了兩刻鐘,你眼中有我嗎?”
信陽郡王沒想到清河郡王半點面子都不給他,立刻指向正端着茶盞的嘉王,“他府上那個內監來請我的時候就很晚,怎麽能怪得到我頭上?”
嘉王眼皮都懶得掀,懶洋洋的道,“我府上今日事多人忙,若是有所怠慢,還請叔父體諒些。”
松年悄無聲息的從外面進門,“大王,小郡王來了。”
“直接讓他進來!難不成還想讓誰出去接他,好大的臉!”信陽郡王搶在嘉王前面道。
“嗯?”原本也打算讓虞珩直接進來的嘉王從座位上起身,特意對信陽郡王解釋,“來者是客,他又是為了護着寶珊才受傷,我出去看看。”
信陽郡王氣得直拍桌子,轉頭對清河郡王道,“王叔,你看他,眼中哪裏有我這個長輩?”
清河郡王‘啧’了一聲,語氣卻比之前多了許多寬容,“你出門前吃藥了嗎?”
和松年一同進門,只是等在屏風外的紀新雪聽見這場三個男人的大戲,眼中皆是恍惚。
宗室巨頭們吵架的時候,竟然如此接地氣。
嘉王見到紀新雪滿臉恍惚的傻樣子,正想讓紀新雪趕緊出去,別給他丢人,眼角餘光卻看到坐在輪椅上的少年架在高處的腿。
虞珩的膚色不算白,起碼和就站在他身側的紀新雪沒辦法比。腳腕周圍的皮膚卻被猙獰可怖的傷痕襯托的猶如凝脂般白嫩。
“怎麽傷得如此嚴重?”嘉王眼中閃過驚訝,走到虞珩身邊仔細觀察虞珩腳腕上的淤痕,身上的懶散收斂的幹幹淨淨。
越是在近處看虞珩的傷處,淤痕越是恐怖醜陋,從腳踝到腳面皆是蔓延的紫紅色。
松年同樣驚訝得不輕,“柳太醫說小郡王的傷處沒有大礙,按時用藥,七日內就能康複。”
“別碰!”紀新雪攔住嘉王的手,“等藥膏晾幹直接纏上幹淨的絹布就行,千萬別将藥蹭下來。”
嘉王不疑有他,轉而看向垂着眼皮不肯看人的虞珩,态度出奇的和藹,“還疼不疼?缺什麽藥盡管與我說,我去宮中給你讨。”
虞珩感受到紀新雪目光中無聲的催促,硬着頭皮重複紀新雪教給他的話,“王叔,我不疼,六娘子怎麽樣,有沒有受到驚吓。”
嘉王聞言,更覺得虞珩能護住紀寶珊的行為極為難得,尤其是紀寶珊只是灌了兩次苦藥就緩了過來,虞珩卻留下如此嚴重的傷。
虞珩越是垂着頭小聲說話,嘉王就越是覺得虞珩疼得厲害。
外面的聲音傳到裏面,清河郡王聽到‘傷’、‘疼’這類的字眼就有些坐不住,幹脆找了出來。
“怎麽傷的如此厲害?”清河郡王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心的別過頭去。
紀新雪暗恨鋸嘴葫蘆似的虞珩不争氣,悄悄挪到虞珩身後,伸出手指怼虞珩的肩膀。
說話。
虞珩舔了下幹澀的嘴唇,面無表情的擡頭看向清河郡王,“阿祖,我不疼。”
在清河郡王的印象中,虞珩是個冷淡到不知好歹的小輩,雖然是宗室血脈卻沒将自己當成宗室的人。
襄臨郡主過世後,他曾多次讓兒子和孫子去找虞珩,希望虞珩能早日從喪母之痛中清醒過來。
可惜清河郡王的兒子和孫子們去英國公府多次,都沒有見到虞珩,就連清河郡王親自寫的信,送到英國公府後也石沉大海。
等虞珩開始跟在英國公和英國公世子身邊赴宴,清河郡王還特意去看過虞珩,可惜他老人家從開宴等到宴席結束,英國公府的人都離開了,也沒等到虞珩來給他請安。
久而久之,清河郡王的心就冷了下來。
第一眼看上去,虞珩就很得清河郡王的心。
即使傷勢很重,腿被固定在輪椅前架起來的木板上,還要始終面對腳腕上的疼痛,虞珩也沒松垮的委頓在輪椅上。他的上半身端正挺拔,就像是在狂風暴雨下堅持的青竹,讓人看了極為心疼。
從前只是遠遠的看上一眼,這次仔細打量虞珩的五官,才讓清河郡王在虞珩的臉上找到熟悉的感覺。
這孩子既不像祁六也不像虞瑜,更不像英國公府的人,像外祖父楚墨七分,外祖母虞安三分。
虞瑜千般不好卻給兒子取了個好名字。
當年虞安懷上幼子時,他們夫妻千挑萬選的定下‘珩’字,決定為幼子取名楚珩,可惜……唉。
“叔公”察覺到不對勁的嘉王及時扶住清河郡王,哭笑不得的道,“您怎麽在孩子們面前這樣。
清河郡王擡起袖子擦幹眼眶的濕潤,嘆氣道,“轉眼間虞安已經走了九年,也不知她有沒有在奈何橋上見到楚墨。”
虞珩第一次聽見別人提起外祖父和外祖母,下意識的看向清河郡王,眼中皆是期待和渴望。
在虞瑜口中,虞安是天之驕女,世上最好的母親。楚墨是寒門貴子,世上最好的父親。二人唯一不夠完美的地方,都是天妒英才。
虞瑜四歲時,楚墨去江南辦差客死他鄉,虞安驚聞噩耗傷心過度,沒能保住腹中幼子。
虞瑜二十歲時,虞安意外暴斃,虞瑜連虞安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莫長史還沒去封地時,曾告訴虞珩,虞安去世後虞瑜十分消沉,不吃不喝險些餓死自己,知道自己已經懷孕,才慢慢從喪母之痛中走出來。
虞珩想聽聽清河郡王口中的外祖母和外祖父是什麽樣。
沒等清河郡王從突然生起的傷感中脫離,信陽郡王已經耐心耗盡,也主動走了出來,張嘴就是陰陽怪氣,“小郡王好大的架子,嘉王出來迎你還不夠,非要長輩們都從屋內出來?”
“叔公在這,哪裏還有長輩?”嘉王哼笑道。
信陽郡王大怒,“你……”
“好了!”清河郡王厲聲打斷信陽郡王的話,“你有什麽事快說,別在這裏給人添晦氣,早些說完正事,老朽也早些回府。”
信陽郡王在嘉王和清河郡王這裏讨不到好處,只能變本加厲的發洩在虞珩身上,他轉身怒瞪虞珩,聲如洪鐘,“你為什麽要推宜筠?”
紀新雪抓緊小郡王的輪椅,悄悄往後挪了兩步。他真怕信陽郡王會一言不合,沖上來打人。
面對信陽郡王時,虞珩的神色反而比面對嘉王和清河郡王的時候自然,他按照答應紀新雪的話,回答信陽郡王,“我沒推郡主,她突然過來擋住我的路,我想避開她,才會帶着六娘子摔倒。”
嘉王挑起眉毛,似笑非笑的看向正躲在虞珩的輪椅後面的紀新雪。
紀新雪雙手舉在胸前,瘋狂的對嘉王眨眼睛。
兩人的目光一觸即離,嘉王冷哼一聲,眼波流轉間閃過的卻是欣慰和驕傲。
如此聰慧,像他。
信陽郡王早就認定是虞珩的錯,根本就不在意虞珩如何回答,想也不想的道,“因為宜筠擋了你的路,你就要推宜筠?你在國子監讀書,是都讀到狗肚子裏了嗎?”
嘉王發出明顯的嗤笑聲,“王叔可千萬別這麽說,畢竟一大家子沾親帶故,若是這話傳入宮中,聖人也許要誤會。”
“他一個姓虞的算是哪門子親?宜筠才是你的親表妹,你怎麽……啊!“信陽郡王被清河郡王一個巴掌糊在臉上,又急又氣,竟然昏了過去。
清河郡王比信陽郡王還生氣,有嘉王和信陽郡王世子的阻攔,都踹了信陽郡王的屁股好幾下。
紀新雪聽見松年讓人去給信陽郡王抓藥,才知道他和虞珩剛進門的時候,聽見清河郡王問信陽郡王出門前是不是沒吃藥,竟然不是在罵信陽郡王。
信陽郡王真的有腦疾,需要按時吃藥的那種,脾氣也會比旁人暴躁。
嘉王抓着信陽郡王世子的手,不讓信陽郡王世子走,“王兄給我個準話,王叔究竟想怎麽樣。”
信陽郡王世子滿臉苦相,剛才嘉王擠兌信陽郡王的時候他就沒敢說話,信陽郡王倒下後,他恨不得自己也能暈過去。
在嘉王的接連逼問下,信陽郡王世子只堅持了幾句話的功夫就丢盔棄甲,有什麽說什麽,他小聲對嘉王道,“阿耶聽說小郡王經常不尊敬長輩,很難管教,想借此機會讓小郡王長個記性。你也知道,阿耶最讨厭不敬長輩的人。”
嘉王冷笑連連,“你們是專程來給我添堵的?”
信陽郡王世子險些哭出聲來,“真沒有,我們這就回府。”
“你妹妹的過失導致我的寶珊受了大罪,還差點攪合我的好日子,竟然想就這麽走了?”嘉王慢慢撸起袖子。
信陽郡王世子頓時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連聲道,“你說怎麽辦?王兄給你賠罪還不行嗎?”
在嘉王的逼迫下,信陽郡王世子滿臉生無可戀的寫下封折子,又被嘉王搶走腰間的印記蘸了紅泥蓋上去,這才含着兩眼的淚水離開。
紀新雪趁着清河郡王問虞珩的傷勢,悄悄溜到嘉王身邊看了眼信陽郡王世子留下的折子,頓時眼露同情。
信陽郡王世子在折子上寫,他是替父上折,他們父子為了給焱光帝積福,願意去京郊浮光寺吃素念齋三個月。
昏倒的信陽郡王和半刻都不想留在嘉王府的信陽郡王世子離開許久,英國公府的人才姍姍來遲。
英國公府同樣沒有讓所有人都過來,只來了英國公和世子、世子夫人。
清河郡王看見虞珩腳腕上猙獰的傷口就覺得不舒服,只想讓這件事快點過去,根本就不給英國公府的人問信陽郡王的時間,直接問臉色憔悴且紅腫着眼睛的世子夫人,“今日究竟是怎麽回事。”
世子夫人攪着手帕低下頭。
英國公率先開口,“只是個誤會。”
“肯定是誤會!鳳郎向來懂事,怎麽會對長輩動手,都怪宜筠疑神疑鬼。”英國公世子立刻接話。
紀新雪将英國公和英國公世子臉上的篤定收入眼底,又看向眼淚汪汪的宜筠郡主。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對英國公府女眷的印象影響,紀新雪總覺得英國公和英國公世子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任憑是誰來,見到英國公府三個人的姿态,都要懷疑英國公府在包庇虞珩委屈宜筠郡主。
別說是信陽郡王還在,就算是軟骨頭的信陽郡王世子見到宜筠郡主委屈巴巴的模樣,都會覺得心裏不舒服,問上一句。
按照小郡王原本的性格,事情的發展大概是:
宜筠郡主委屈巴巴的承認是她的錯,小郡王不依不饒的告訴衆人他膝蓋上的傷處,指責宜筠郡主故意害他摔倒。
事情過于離譜,反而引起衆人的懷疑。
然後通過種種蛛絲馬跡反轉,變成宜筠郡主慈愛,寧願自己委屈也要為隔房侄子遮掩錯處,沒想到隔房侄子得寸進尺,反而誣陷宜筠郡主。
“宜筠,你說!”清河郡王目光定定的凝視宜筠郡主。
宜筠郡主露出個極為勉強的笑容,悶聲道,“是我太擔心六娘子的安危,不小心撞在鳳郎身上。”
“你為什麽不小心些?平日裏協助老夫人管理國公府,也是如此冒失?”清河郡王沉着臉訓斥。
宜筠郡主難以置信瞪大眼睛,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叔公?”
她還從來沒被人如此不留情面的當衆訓斥過,叔公怎麽能如此對待她。
清河郡王本想訓斥宜筠郡主幾句,就做個和事佬,讓這件事徹底結束。
畢竟宜筠郡主和虞珩都住英國公府,宜筠郡主還是當家夫人,兩個人沒必要鬧得太僵。
看到宜筠郡主委屈的淚水,清河郡王卻改了主意。
覺得委屈?
那就是還沒認識到錯誤。
“你既傷了虞珩,又讓寶珊遭罪。”清河郡王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本王代表宗室罰你九個月的郡主俸祿,六個月俸祿賠給虞珩,三個月俸祿賠給寶珊。”
宜筠郡主聽了清河郡王的話,好不容易快要忍住的淚水再次決堤而下。
九個月俸祿是小,丢人才是要緊的事。
這讓她還怎麽出門與人交際?
英國公挑了下眉毛,想要替宜筠郡主求情都無話可說。
畢竟是宜筠郡主先承認她的錯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