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1)
第23章 (1)
将英國公府剩下的人都帶到王妃的院子後,紀新雪暫時還不能離開。
因為紀新雪是去國子監上學後,才開始在外面走動,此前從未參與過任何宴席。這幾日王府大宴,紀新雪還有個十分重要的任務。
認清楚賓客們的臉,并讓賓客們記住他。
好在王妃和英國公府的人還要寒暄一會,紀新雪總算是有時間,能研究下已經疼得無法忍受的頭皮。
王妃只有一個人,英國公府卻來了一大家子,就算王妃無意拿架子,也只能顧得過來老夫人、英國公夫人和世子夫人。
沒有得到王妃注意的人,大多都在悄悄的用眼角餘光觀察花廳內的人和擺設。
紀新雪不能離開大家的視線,還想在不出醜且不破壞發髻的情況下緩解頭皮的疼痛,顯然不是件簡單的事。
他邊分心去聽王妃和英國公府衆人的對話,邊動作自然的去扶發髻上的各種配飾。
“上次見面已經是宮宴時,老夫人的身體還是如此硬朗。”王妃從英國公府輩分最大的女眷切入話題。
老夫人笑得極為爽朗,“多虧宜筠貼心能幹,我操心的少,身體自然硬朗。”
世子夫人親自端起侍女送來的茶遞給老夫人,笑道,“我年輕不知事,哪裏有那麽大的能耐,還不是因為定海神針在,才能做好傳令官。”
王妃順勢誇老夫人治家有方,世子夫人孝順能幹,又去關心始終病恹恹的英國公夫人。
英國公夫人的語速極慢,雖然有些氣虛,說話卻極有條理,大多是在愧疚自己身體不争氣,才勞累老夫人,更是讓世子夫人年紀輕輕就要操勞。
眼看着那邊的對話已經有轉為催淚向的征兆,紀新雪還是沒能解救他可憐的頭皮,甚至開始疑神疑鬼,猜測自己是不是非但沒有緩解頭皮的疼痛,還将發髻弄亂了。
就在紀新雪的心情越來越焦躁,準備頂着王嬷嬷的白眼去更衣的時候,眼前忽然出現一片陰影。
虞珩擡起手,輕而易舉的将紀新雪頭上青鸾小冠的羽翼邊緣刮着的頭發撥開。
紀新雪感覺到頭頂的刺痛消失,晃了晃腦袋,又等了一會,才能确定早就麻成一片的頭皮确實得到解脫。
“謝謝”紀新雪小聲道,“我的發髻亂沒亂,會不會失禮?”
虞珩的目光從紀新雪的臉上回到發髻上,面露遲疑,“怎麽才算亂?”
紀新雪沉默片刻,忽然産生濃烈的羨慕。
還是男人好啊,他們不用穿拖地長裙、不用梳複雜又沉重的發髻,不用因為身高不夠穿厚底鞋……不對,男人的長袍也能擋住厚底鞋!
想到此處的紀新雪下意識的将目光放在虞珩身上的繡着仙鶴的绛紅色長袍上。
“你覺得好看就不算亂。”紀新雪勉強收起發散的思維,為了讓虞珩看的更清楚些,特意屈腿讓自己矮些。
虞珩這次回答的格外快,他毫不猶豫的點頭,“好看,不亂。”
紀新雪松了口氣,視線中忽然出現個橙紅色的‘竄天猴’。
沒來得及躲避的紀新雪被撞了個正着,多虧虞珩抓住紀新雪的手臂,擋在紀新雪歪倒的方向,才沒讓紀新雪摔在地上。
可恨‘竄天猴’絲毫不顧紀新雪,一把抱住虞珩的腿,昂着頭露出滿嘴的豁牙,“美……美,美美!”
“哈”紀新雪沒忍住笑出聲來,頓時覺得手臂上的力道大了許多,為了照顧小郡王的心情,只能忍着笑解釋,“我是在笑她的豁牙,沒笑美美。”
一句話還沒說完,紀新雪的語氣中就再次出現笑音。
像是為了應和紀新雪的話,‘竄天猴’終于賞給紀新雪個目光,一只手仍舊死死抱着虞珩的腿,另一只手指向虞珩的臉,語氣十分驚喜,“姐!美美!”
紀寶珊不知收斂的聲音引得王妃和英國公府的人都看了過來,第一眼就看到背對着他們,緊緊貼在一起的紀新雪和虞珩。
王妃眼中閃過不喜,語氣陡然變得冷淡起來,“寶珊年幼不懂事,讓你們見笑了。與新雪站在一起的人是誰?我怎麽從來都沒見過。”
英國公老夫人答道,“是六房長子,您曾見過他的,也許因為他當年過于年幼,您才忘記了。”
王妃回想了下,還是對所謂的英國公六房長子沒有任何印象,對他的觀感卻比第一眼看到時更差。
主動來後院卻不知道給她請安,竟然還當着衆多長輩的面對王府縣主動手動腳,可恨紀新雪果然是白學了那麽多日規矩,也不知道将人推開。
這也就是在她面前,要是讓外人也看見,豈不是要傳出風言風語?
萬一大王因此怪罪到她,覺得她治家不嚴怎麽辦。
王妃越想越覺得晦氣,臉色肉眼可見的冷淡下去,“新雪!”
紀新雪的注意力都用在給處于爆發邊緣的小郡王和絲毫察覺不到的危險的紀寶珊拉架上,沒聽到英國公府老夫人是如何對王妃介紹虞珩,卻很難聽不見王妃語氣惱怒的喊他名字。
他暗道聲不好,立刻放棄拉架,轉身走向王妃,禮儀周全的對王妃福過身後,才開口叫人,“母親”
王妃冷淡的點了點頭,言簡意赅的對英國公府的人介紹紀新雪,因為紀新雪正讓她看不順眼,連面子情都懶得做,“這是聖人前段時間剛封的寧淑縣主。”
紀新雪露出個尴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
等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都不見王妃給他介紹英國公府的人,紀新雪只能自食其力,主動給英國公府的當家人們行禮。
老夫人和國公夫人的诰命品級不輸他,世子夫人是信陽郡王的女兒,出嫁時還有郡主的封號,論起尊卑輩分,該是紀新雪主動見禮。
借着這個機會,紀新雪仔細打量了下久聞其名的英國公府老夫人。
所謂相由心生,完全沒有在老夫人身上體現。
對虞珩那般刻薄的老夫人竟然是個看上起十分慈和的老太太。
世子夫人起身拉住紀新雪的手,笑道,“怪得不嘉王兄要藏寧淑縣主這麽多年,竟然是如此難得的美人坯子。不僅相貌好,周身氣度也是上佳,竟像是在王妃身前長大的孩子。”
紀新雪滿心麻木,用盡渾身力氣才讓熱情的世子夫人打消想要抱他的想法。
王妃卻因為世子夫人的話,嘴角重新浮現笑容。
盡管如此,她也沒有繼續與英國公府的人寒暄的意思。
見王妃端起茶盞,老夫人立刻提出要帶着兒媳、孫媳們去園子裏逛逛。
王妃露出滿意的笑容,吩咐紀新雪帶英國公府的人去逛院子,再将英國公府的人帶去暫時休息的地方。
紀新雪應是後,轉身正好看到仍舊垂頭與紀寶珊對峙的小郡王。
小郡王特意來後院,怎麽能還沒給王妃請安就走?
紀新雪想了想,對已經起身送客的王妃道,“母親開恩,讓寶珊與我們一同去逛園子?她這會兒可舍不得對小郡王撒手。”
王妃愣住,第一反應是哪來的小郡王?
然後順着紀新雪的目光,再次看到仍舊背對着她的紅袍少年。
林姑姑俯身貼在王妃耳邊說了句話,王妃呆滞的臉上才重新浮現笑容,“快讓小郡王來給我瞧瞧,我确實多年沒見過他,竟然忘記他就是英國公府的六房長子。”
已經起身準備去逛園子的英國公府女眷們面面相觑後,誰都沒有說話。
世子夫人高聲道,“鳳郎!快來給王妃請安。”
紀新雪想到紀寶珊的難纏程度,連忙回去給虞珩和紀寶珊拉架。
兩個人的狀态和他被王妃叫走前一模一樣。
紀寶珊緊緊抱着虞珩的腿不肯放手,眼巴巴的喊着“美美,抱!”想要離小郡王更近些。
小郡王卻立在原地紋絲不動,甚至已經放棄讓紀寶珊主動放手,正擡頭欣賞繡六尾金鳳的華麗屏風,像是棵被種在地裏的挺拔小樹。
聽見世子夫人高聲喊他,虞珩才改變姿勢,他再次低頭看向紀寶珊,“放手。”
紀寶珊固執的擡起一只手,“美美,抱!”
虞珩沉思片刻後,試探着邁動腳步,一瘸一拐的帶着腿上挂着的紀寶珊往王妃處走。
紀新雪停在原地以帕子掩住嘴角。
不行,他不能笑的太明目張膽,小郡王肯定會惱羞成怒。
然而虞珩的視線還是在紀新雪臉上多停留了一會,才繼續若無其事的帶着正發出銀鈴般笑聲的紀寶珊往前走。
王妃在虞珩轉過身後,才發現紀寶珊竟然始終抱着虞珩的腿不放,還沒來得及生氣院子裏的仆人沒眼色,就被兩人滑稽的樣子逗得眉眼彎彎。
英國公夫人牢牢握緊世子夫人的手,連聲道,“鳳郎,将小娘子抱起來,千萬別讓她摔壞了!”
世子夫人主動迎上去要抱紀寶珊,語氣親昵又埋怨的對虞珩道,“好歹是嘉王府的小娘子,你就算不喜歡她,也要顧及她的安全,萬一摔壞了怎麽辦?”
話音剛落,虞珩忽然一個踉跄,整個人毫無預兆往旁邊撲了出去。
“鳳郎?”
“小郡王!”
“六娘子?!”
……
花廳內頓時亂成一團,在虞珩身後邊走邊笑的紀新雪只來得及扯開同樣站不穩,差點倒在虞珩身上的世子夫人。
好在世子夫人被英國公府的女眷接住,小郡王和紀寶珊也沒有大礙。
紀寶珊終究還是如願的抱上‘美美’,正摟着小郡王的肩膀拍手傻樂,似乎是将剛才的危險當成‘美美’在與她玩游戲。
相比之下,最為狼狽的人要屬小郡王,不僅腳上的靴子沿着鞋底的位置掙開大半,腳踝也肉眼可見的腫起老高。
紀新雪松了口氣的同時,立刻轉頭看向王妃,搶在衆人前面開口,“多虧小郡王反應及時才沒讓六妹受傷。六妹的奶娘和女婢呢?快讓她們将六妹抱下去喂點安神藥,千萬別因為受到驚吓發熱。”
王妃嫁給嘉王這麽多年,雖然參加過不少宴席,卻從來都沒有親自主持過如此大宴,看到地上的人滾成一團的時,整個人都傻愣在原地。
此時聽見紀新雪的話,就像是在溺水中抓住繩子。
“快!将六娘子抱下去!。”
紀新雪趁亂蹲在虞珩耳邊,語氣滿是威脅,“一定要說是世子夫人突然湊過來,擋住了你的路,你怕撞到世子夫人,只能突然收斂腿上的力道才會站不穩,不然阿耶肯定不會放過你。”
出現這種意外,根本原因是王妃院子裏的仆人不懂事,但背鍋的人只能是紀寶珊、虞珩或者世子夫人。
紀新雪舍不得讓年幼的紀寶珊背鍋,不忍心看受傷的虞珩背鍋,就只有委屈世子夫人。
反正世子夫人不僅是英國公世子的夫人,還是信陽郡王的女兒,嘉王就算是生氣,也要顧及老皇叔的面子。
“可……”虞珩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紀新雪打斷。
“沒有可是,就這麽說,否則事後別怪我沒提醒你。”紀新雪用力拍了拍虞珩的肩膀,轉身去找人叫小厮。
王妃肯定是指望不上,還不如将虞珩擡去其他院子再看大夫。
再也看不見紀新雪的背影後,虞珩垂下眼睫。
可是,他當時是因為突然感覺到膝蓋上方傳來劇痛,才會摔倒,這是從前從未發生過的情況。
松年和大娘子陸續來到王妃的正院,總算是在下撥賓客到來前,将英國公府的人都安排到王府提前給英國公府的人準備好的院子。
聽聞紀新雪要将小郡王帶去別處看傷,松年和大娘子都沒有阻止,松年還特意問小郡王是否有相熟的太醫。
眼見王妃院子裏的爛攤子已經有人接手,紀新雪立刻帶着虞珩跑路,他想了想,将虞珩帶去蘇娴的院子。
沒辦法,誰讓今天來王府的人太多,就算有個別人身份不夠貴重,也必然有身份貴重的親戚,王府的院子幾乎全都分配了出去。
就連栖霞院都免不了待客,如祁株的母親李氏那種能被帶出門的貴妾,都會在王府兩位孺人的住處或者栖霞院吃宴。
唯有身份尴尬的蘇娴借口正在養病,整日都會在院子裏閉門不出。
紀新雪和四娘子都在蘇娴的院子裏有自己的房間,他不想驚動蘇娴操心,直接讓人将虞珩帶去他的房間。
因為紀新雪不在蘇娴這裏過夜,房間內屬于紀新雪的東西并不算多,起碼沒有前院的那個房間誇張。
虞珩被冬月和另一個健壯小厮擡到床榻上時,臉上和耳後都覆上薄紅,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裏看。
紀新雪将虞珩的反應收入眼底,只覺得有趣的很。
學堂大魔王也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面,可惜只有他看得到。
蘇娴比太醫來得更快,簡單的發髻上帶着兩根雕工精美的木簪,身上倒是穿了件水紅色的新衣,顯得她的氣色比往日好許多,想來也是在為王府的喜事高興。
剛進門就見到小郡王被架在高處的紅腫腳腕,蘇娴不忍心的別過頭去,“這是怎麽了,為何傷的如此嚴重?”
紀新雪扶着蘇娴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口齒清脆的将發生在王妃正院的事告訴蘇娴,然後仗着站在蘇娴身後,明目張膽的給虞珩使眼色。
虞珩靠在在床頭的軟墊上,難得不是平時那副滿身鋒芒的模樣,垂着頭重複在王妃的正院時對松年和大娘子說過的話。
“我沒想到伯娘會突然過來,想要避開伯娘。”
蘇娴聞言,眼中的憐惜更甚,笑罵道,“都是寶珊丫頭不懂事才會牽連你,她沒什麽事卻讓你受重傷,回頭必要讓她給你作揖道歉。”
虞珩頓了下,“不必”
見蘇娴仍舊堅持,虞珩有些着急,“二郎君喚我表弟,小娘子就是我表妹,沒什麽大礙,不必讓她道歉。”
紀新雪從未見過虞珩如此急切的說出一大段話,他背在身後的手用力掐在虎口上,連忙看向虞珩可憐的腳腕,用良心壓下湧到嘴邊的笑意。
恐怕在虞珩心中,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不想再見到紀寶珊。
太醫來的很快,因為虞珩沒有相熟的太醫,松年便叫來慣常給王府主子們請平安脈的太醫來給虞珩診治。
世子夫人那邊,也請了經常出入信陽郡王府的太醫。
太醫姓柳,長了張娃娃臉,看上去十分年輕。
他見到蘇娴就笑,“娴嬷嬷最近可好,蘇昭儀總惦記您的病情,家父每次去給蘇昭儀請安,都要帶着您的脈案。”
紀新雪聽了柳太醫和蘇娴的話才知道,宮中蘇昭儀也在今日宴客,小柳太醫的父親要候着蘇昭儀那邊,才沒親自來王府。
柳太醫捧着虞珩的小腿,仔細觀察紅腫的地方,又取出幾根足有手掌長的銀針插入紅腫周圍,期間總是在問虞珩的感受,有沒有覺得哪裏疼,是怎麽個疼法。
原本不怎麽擔心的紀新雪看到柳太醫的陣仗,不知不覺的變得緊張。
半晌後,柳太醫依次收回虞珩腿上的銀針,笑道,“只是紅腫,沒有傷到骨頭和經脈,今日先冰敷,然後用清熱膏。明日換成熱敷,改用活血化瘀的膏藥。最多七日,就能恢複。”
相比蘇娴和紀新雪臉上放下心的笑容,虞珩冷漠的像是柳太醫并不是在給他診脈。他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取下腰間腳踏玉珠的金麒麟雙手遞給柳太醫,“勞煩你費心。”
柳太醫暗自驚訝小郡王的大方。
他不是沒收過額外的賞賜,蘇昭儀和嘉王就出手格外闊綽,但那是因為他和父親早就相當于蘇昭儀母子的府醫。
其他府邸雖然也不會讓出診的太醫空手而歸,但大多只是兩對銀魚,或者換成一對金魚。
像是小郡王這般,第一次見面就給出重禮的人,委實少見。
收下金麒麟後,柳太醫臉上的笑容更加親切,生出與小郡王打好關系,專門負責給小郡王請平安脈的想法。
虞珩指着受傷的那條腿問柳太醫,“我的腿有沒有其他病處?”柳太醫還以為虞珩是不信任他的醫術,臉上的笑容稍緩,終究還是看在小郡王財大氣粗的份上沒有計較,耐心解釋,“小郡王放心,我剛才已經仔細檢查過,除了扭傷再也其他隐患。”
“膝蓋和膝蓋以上呢?”虞珩繼續問。
柳太醫面露遲疑,他覺得沒有問題,但小郡王如此認真……不如再仔細檢查一番。
他轉頭看向蘇娴和紀新雪,“我想看看小郡王的整條腿。”
紀新雪不明所以的點頭,看呗,他既不是大夫也不是病人,與他強調什麽?
蘇娴被紀新雪氣得頭疼,推着紀新雪往門外去,順便給紀新雪補了堂名為‘男女大防’的課。
武寧帝當年是繼承家中傳承的兵馬,才能奪得天下,不僅是開國皇帝,更是中軍統帥。
受到武寧帝的影響,軍中亦有不少女子。
戰場之上,什麽事都沒有性命來得重要,所謂男女大防在生死危機來臨之際,便是個笑話。
武寧帝登基後,她手下的女将亦封侯拜相,逐漸将軍營中的風氣帶入長安,所以本朝的風氣才格外開放。
但風氣開放不代表沒有男女大防。
否則當年虞珩的爹娘婚前……也不會被看成醜事。
紀新雪看了虞珩的腳腕,将虞珩帶回自己住過的地方都有理由,還想留下看柳太醫‘仔細’為虞珩檢查整條腿卻是大大的不該。
蘇娴怕紀新雪會像四娘子那樣,別人越是與她念叨什麽,越是升起抵觸心理,只是柔聲與紀新雪講明白道理就不再多說,卻在心中打定主意,要時不時的提醒紀新雪一次。
兩人說了會話,忽然見有人來找紀新雪。
原來是紀璟嶼見紀新雪久久不歸,特意派人來抓壯丁。
紀新雪看了眼仍舊緊閉的房門,對來傳話的女婢道,“等小郡王的腿有了結果我再回去,別急。”
女婢差點哭給紀新雪看,真不是她急,是二郎君急。
“大娘子去了王妃的院子就沒回大門,四娘子不知道與德惠公主跑去哪裏玩耍,大門處只剩下二郎君和三娘子,真的不能沒有您。”女婢不敢催促紀新雪,只能将二郎君的難處說給紀新雪聽。
好在沒過去多久,柳太醫就打開房門,他告訴紀新雪和蘇娴,他為小郡王診斷的結果沒有改變,現在要親自去給小郡王熬藥。
紀新雪看着柳太醫殷勤的模樣,就知道小郡王八成又散了財。
“你等等,我馬上就出來。”紀新雪給急得原地轉圈的女婢留了句話,提着裙擺往屋內小跑。
“哎!慢些!仔細摔了!”蘇娴高聲提醒過紀新雪後便等在門外,并不好奇小朋友之間有什麽話非說不可。
紀新雪停在床前,小心翼翼的瞥了眼被子下面,發現虞珩已經将褲子重新套上,才放心的将目光停在虞珩的腿上,“你的腿怎麽樣?”
虞珩神色恹恹的靠在軟枕上,擡起眼皮安靜的望着紀新雪,完全沒有答話的意思。
紀新雪向來知道虞珩脾氣古怪,卻是第一次撞上虞珩如此不配合的情況。
柳太醫沒道理與他和蘇娴說假話,除非……虞珩的腿是有什麽不方便與外人道的隐疾?
否則虞珩剛才還很正常,怎麽會眨眼的功夫就變成這副略顯自閉的模樣。
紀新雪伸手在虞珩面前晃了晃,催促到,“說話啊!”
虞珩閉上眼睛,仍舊是非暴力不肯合作的模樣。
紀新雪惦記着要去大門迎客,沒時間去猜測虞珩的心思,只能将這件事先放在一邊。
如果真的是不可對外人道的隐疾,虞珩不肯開口也很正常。
“唉,你不肯說就算了。”紀新雪轉而提起第二件事,“入府的時候,你怎麽沒去前院?”
虞珩的性格和行事作風,怎麽看也不會是婦女之友,去後院八成是有什麽目的。
可惜被頭一次舉辦大宴的王妃和尚且不懂事的紀寶珊影響,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就躺下了。
如果小郡王願意說出目的,他可以替小郡王想想補救的辦法。
虞珩眼皮下的眼珠轉了轉,忽然掀開眼皮,比大多數人黝黑的雙眼眨也不眨的盯着紀新雪,悶聲開口,“你看了我那麽多眼,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紀新雪眨了眨眼睛,廣袖下的手指險些擰成麻花,實在沒忍心告訴小郡王,他那是在好奇小郡王在英國公府的人面前是不是和仙人掌一樣……生機蓬勃。
“咳”紀新雪轉頭避開小郡王固執的目光,忽然雙眼一亮,将桌上的糕點都拿回來放在小郡王腿上,“吃糕點,這種糕點味道不錯。”
小郡王垂目看了眼糕點,又擡頭看紀新雪,然後再次低下頭看糕點。
紀新雪仿佛能聽見小郡王滿是失望的問他,‘你看我那麽多眼,只是想請我吃如此普通的糕點。’
頓時更加心虛。
小郡王還算給面子,目光在紀新雪和糕點上游移半晌後,終究還是拿起塊糕點放進嘴裏。
他吃東西的時候極為秀氣,能看得出受過很嚴格的教導,即使是在床上吃極容易掉渣的糕點,姿态仍舊從容大氣且沒有落下半分殘渣。
看着小郡王斯文俊秀的吃相,紀新雪忍不住多看了眼盤子裏剩下的糕點,忽然産生這種平平無奇的糕點也許真的很好吃的想法。他朝小郡王求證自己的猜測,“怎麽樣,好吃嗎?”
小郡王默默擡起手,将盤子遞到紀新雪面前。
紀新雪選了塊最順眼的糕點塞進嘴裏,他雖然吃相也好,讓人跳不出任何禮儀上的毛病,實際上吃進嘴裏的東西卻遠非小郡王的一口能比。
唔……這世上為什麽會有這麽鹹的糕點?
紀新雪難以置信瞪大眼睛,拿開已經消失小半塊的糕點,在吐和不吐之間猶豫。
小郡王見到紀新雪的反應,又咬進嘴裏手指尖大小的糕點,語氣毫無波瀾,“你也覺得鹹嗎?”
紀新雪立刻搶過小郡王還沒吃完的糕點放回盤子裏。
可惜桌上沒有茶水,紀新雪只能給小郡王喝溫水解鹹。
“你沒事就好,長兄那邊正找我,我要去大門處迎接客人了,等會我讓臘月和碧絹來照顧你,你盡管吩咐他們。”紀新雪接過小郡王手中已經空了的茶盞,見小郡王已經疲憊的閉上眼睛,才轉身離開。
空茶盞放在桌子上,響起幾不可聞的聲音後,床上忽然傳來又淡又輕像是夢話的聲音,“我膝蓋上面有塊青紫,柳太醫說是外傷所至,讓我放心,只要不去碰它,就不會再有腿軟或者腿疼的感覺。”
紀新雪怔住,繞過屏風去看床鋪,卻見虞珩已經徹底躺下,而且是背朝外面,顯然不打算繼續與他交流。
直到看見即使手忙腳亂,仍舊滿臉溫和笑意的紀璟嶼,紀新雪才忽然醒悟虞珩的話是什麽意思。
難道那處外傷……是虞珩拖着緊緊抱着他腿不放的紀寶珊走路時留下。
所以虞珩才會突然摔倒?
那個時候,只有紀寶珊和世子夫人有機會讓虞珩受傷。
紀寶珊才兩歲,連話都說不明白,只知道喊‘美美’,用盡全力也沒法在虞珩身上留下痕跡。
世子夫人倒是可以,理由呢?
接下來的時間裏,紀新雪始終都在想這件事。
他後知後覺的開始慶幸。
還好虞珩聽勸,一口咬定是世子夫人突然擋在他前面,他是想要避開世子夫人才會摔倒。
虞珩若是說他覺得膝蓋劇痛才會踉跄,哪怕有膝蓋上的痕跡作證,恐怕最後也難逃‘因為害怕被懲罰,所以誣陷世子夫人。’的罪名。
沒人會覺得信陽郡王的獨女,英國公世子夫人會用如此上不得臺面的手段陷害隔房還沒她的長子年紀大的侄子。
反而是小郡王這個年紀,正是為了逃避懲罰什麽事都能做的出來的時候。
随着宗室族長清河郡王入府,首日宴的賓客便全部到齊。
紀新雪不想再去後院看王妃的臉色,幹脆跟在紀璟嶼身後去前院。
如果可以選擇,他倒是更想去蘇娴那裏看看正在自閉的小郡王如今怎麽樣,會不會委屈的躲在被子裏哭。
趁着還沒正式開宴,紀璟嶼帶着紀新雪依次去拜訪前來赴宴的宗室長輩。
紀氏的帝位從武寧帝到焱光帝已經是第四代,宗室的人口卻不多。
武寧帝出身前朝世家,世代掌握北疆紀家軍,她的長姐是前朝末帝的皇後,當時的紀氏也能算得上是枝繁葉茂。
可惜從武寧帝出生起,紀氏的情況就越來越糟糕。
末帝愛妃頻出,宮中紀皇後和太子地位難穩。
北疆戰事吃緊,朝堂卻為一己私欲克扣軍饷補給。
某日,忽然有人告發紀氏通敵,朝廷将紀氏所有女眷都軟禁在府內,只有與未婚夫在外跑馬的武寧帝逃脫在外。
未婚夫不會為武寧帝連累家族卻也不忍武寧帝回去送死,親自送武寧帝前往北疆去找父兄。
武寧帝到達北疆後,北疆已經打了勝仗,代價是紀氏男丁皆戰死沙場。
幾日後,長安的消息傳到北疆,朝廷已經查清楚,紀氏通敵是被冤枉,準備放了紀氏女眷,沒想到幽禁紀氏女眷的地方突然起火,竟然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宮中紀皇後不肯接受現實已經瘋癫,皇帝為了補償紀氏,決定不廢紀皇後的後位,只是不允許紀皇後出鳳藻宮。另外封紀氏唯一活下來的紀纓為忠義公主。
武寧帝誓死不願意回長安,選擇留在北疆守孝,與始終陪伴她未婚夫成親,生下長女虞卿,逐漸代替亡父成為紀家軍的新統帥。
期間武寧帝為了完全掌握紀家軍,不得不效仿男子‘納妾’,去争取異姓人的認可。
但武寧帝畢竟是女子,想要孩子就要自己生,損傷身體又浪費時間,所以留下的子女并不多。
只有虞卿和三個兒子。
長子血脈已斷,第二個兒子留下清河郡王和信陽郡王兩脈,第三個兒子是乾元帝。
乾元帝倒是子嗣豐茂,他在位末年卻發生前朝餘孽圍攻獵場之事。乾元帝本人沒事,他的兒孫們卻死的七七八八,只有兩個皇子得以幸免。
建興帝與帝後琴瑟和鳴,留下的子嗣本就不多,焱光帝登基後又狠狠的‘清洗’了一番,男丁一律沒有留下,公主也都戰戰兢兢的縮在公主府中,輕易不敢出門走動。
如今宗室中,除了焱光帝的皇子們,唯有還沒長成的小郡王,祖上會投胎的信陽郡王和祖上不僅會投胎還很努力的清河郡王最有臉面。
其他宗室大部分都是連封地都沒有,只能用吉祥有寓意的字作封號,等着皇帝養活的水貨,比如焱光帝的女兒們,德康公主、德婉公主、德惠公主。
因此紀璟嶼主要是帶着紀新雪認識清河郡王和信陽郡王以及他們的家眷。
其中清河郡王輩分最高,算是焱光帝的叔叔。他明面上還是宗室族長,實際早就将手中的事物都交給嗣王,專注于含饴弄孫,隔三差五去已經被分出去的兒女府上坐坐,好不快活。
信陽郡王比清河郡王小一輩,與焱光帝同輩,比起只要天氣好,萬事無所謂的清河郡王,信陽郡王看上去格外疲憊,明明比清河郡王小五歲,卻看上去比清河郡王蒼老不少。
清河郡王做了大半輩子的族長,最喜歡見到宗室小輩,他将最近正喜愛的琥珀串子摘下來給紀新雪帶上,“好孩子,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紀新雪謝過清河郡王又依次與清河郡王的家眷見禮,差點成為人形八寶架,光是頭上的簪子就多了七八個。
惹得清河郡王指着紀新雪大笑,連聲讓紀璟嶼找錦盒來,別累壞紀新雪。
信陽郡王和他的家眷同樣出手大方,态度卻沒有清河郡王和藹。
不,是在面對紀璟嶼的時候和藹,對待紀新雪只有敷衍。
餘下的黎王、伊王和振王等人和他們的家眷,更是連表面的笑容都極為勉強,只有從身上拿見面禮的時候,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自然。
反倒是事不關己的德康公主态度很親和,還問了句鐘娘子如何。
紀新雪在濃郁的酒味中擡頭看了眼醉眼朦胧、嗓音粗啞的德康公主,再看德康公主腳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個酒壇子,暗道聲女中豪傑,又在紀璟嶼的帶領下去認識其他人。
沒過多久,嘉王親自拎着酒壇過來,人還未至,爽朗的笑聲就傳遍每個角落。
從天蒙蒙亮忙到太陽爬到天幕正中央的大宴,終于正式開宴。
清河郡王喜紀新雪長得好看,專門讓在寒梅院上學的紀成來找紀新雪,去給他老人家倒酒。
紀新雪只立在清河郡王身側倒了一杯酒,就被清河郡王拽着坐到身邊的空位上吃席,清河郡王還專門讓侍女叫些小孩子會喜歡吃的菜來。
頭一次見到封建大家庭的族長,紀新雪覺得十分新奇,匆匆填飽肚子後,試着與清河郡王說了會話,發現話本子果然都是在騙人,清河郡王只有護短,半點都不死板。
紀新雪想到小郡王遇到的窘境,假裝不經意的開口,“可惜小郡王受了傷,只能在院子裏吃點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