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1)
第22章 (1)
嘉王雖然算不上好脾氣,卻鮮少如此大怒。
不僅紀新雪和四娘子被吓得老老實實的站在原地,只敢用眼角餘光去看嘉王和紀璟嶼。坐在嘉王另一側的大娘子和三娘子也在嘉王大罵二郎君沒有擔當的時候,起身肅立聽訓。
主子們尚且這樣,仆人們更是跪了滿地,恨不得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一片寂靜中,烤肉的油脂被火焰吞噬的聲音格外明顯,無端讓人心生焦躁。
紀新雪已經能聽見他和四娘子的肚子發出此起彼伏的抗議聲。
半晌後,嘉王深吸了口氣,緩聲道,“滾回你的住處反省,免得大家都沒了好心情。”
紀璟嶼如蒙大赦,姿态端肅的磕了個頭,才由着小跑到身邊的仆人攙扶着離開。
紀新雪悄悄擡眼看烤肉的時候,眼角餘光剛好看到嘉王眉毛飛挑,又有發怒的跡象。
好在直到紀璟嶼徹底離開,嘉王都沒再開口。
“來坐,我們繼續烤肉。”嘉王從松年手中接過嶄新的匕首,對紀新雪和四娘子招手,又對大娘子和三娘子道,“你們也坐,莫要為他壞了興致。”
紀新雪和四娘子是真的餓,他們坐在紀璟嶼空出來的位置上,眼巴巴的望着火焰上架着的烤肉,完全空不出心思去想二郎君是為何觸怒嘉王。
餘怒未消的嘉王見兩個小兒饞嘴貓兒似的模樣,嘴角緊繃的弧度稍緩,也将心思放在了烤肉上。
想那個只會惹他生氣的孽障,不如先将這兩個饞嘴貓兒喂飽。
雖然大娘子和三娘子有意活躍凝滞的氣氛,嘉王也未因為兒子遷怒女兒,甚至表現得比往日更慈和一些。但氣氛始終都沒辦法真正的輕松、熱鬧起來,倒像是大家都為了讓對方高興些,所以才裝的十分高興。
直到紀新雪和四娘子吃的肚子渾圓。張嘴‘多虧阿耶勇武,獵回種類如此豐富的獵物’,閉嘴‘阿耶烤肉真乃一絕,我們從未吃過這麽好吃的烤肉。’才讓嘉王眼中浮現笑意,指着兩個人,罵他們只會拍馬屁哄人高興,卻讓松年去庫房,給紀新雪和四娘子拿兩盒粉珍珠玩耍,順便将下面新進的頭面給大娘子和三娘子送去。
大娘子既擔心被嘉王訓斥後攆回院子的弟弟,又心疼氣得不輕的嘉王,見紀新雪和四娘子已經吃飽,立刻提出離開,讓嘉王早些休息。
嘉王确實沒心情閑話家常,每個人問過是否吃飽,就放他們離開了。
四娘子自從搬出正院,有自己的院子後,就再也沒回過王妃的院子過夜,害怕了就叫丫鬟陪睡,或者去隔壁找大娘子或三娘子。
四人中唯有紀新雪還與阿娘住在一處,回院子的方向也與衆人不同。
大娘子擔心紀新雪獨自回栖霞院會害怕,特意帶着三娘子和四娘子繞路将紀新雪送到栖霞院門口,親眼看着紀新雪進門才離開。
三娘子和四娘子的院子分別在大娘子住處的左右。
嘉王府豪華,嘉王對兒女們又向來大方,院子與院子之間都隔着天然或人為的景觀。
大娘子耐心的将四娘子和三娘子依次送回住處,仍舊是親眼看着她們進門才轉身離開,卻沒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徑直去王妃的院子。
她剛到正院門口,就有人迎上來,“大娘子,您不是早就從前院離開了嗎?怎麽現在才回來,王妃急得派了三撥人去您的住處找人。”
此人是王妃的奶娘也是王妃的陪嫁中唯一還留在身邊的人,雖然不如林語等人中用卻勝在與王妃情分深厚,最得王妃信任。
大娘子的侍女攔住擋着大娘子路的王嬷嬷,低聲道,“大娘子送小娘子們回住處,才耽擱了些時間,怕王妃等得及,都沒來得及回住處歇腳就立刻來回話,嬷嬷心疼大娘子些。”
王嬷嬷推開大娘子的侍女,小跑追上大步流星的大娘子,喋喋不休的埋怨,“您明知道王妃等的急,為什麽還要管那些不相幹的人,直接将四娘子帶來王妃這……”
‘啪!’
王嬷嬷難以置信的捂住左半邊臉,驚訝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大娘子才十二歲,又從來沒做過親自打人臉的事,用在王嬷嬷臉上的力道并不算大,而且她手疼程度未必比王嬷嬷的臉疼的程度輕。
但她看見王嬷嬷難以置信的表情後,因為親眼見到弟弟和父親的争執卻無能為力,始終悶在心底的焦躁和壓抑終于得到了緩解。
弟弟年幼,父親睿智,母親卻耳根子軟,總是被這些刁奴影響,她要是父親,必要将這些刁奴都遠遠的攆出去,再也看不見才好。
氣上心頭,大娘子又給愣在原地的王嬷嬷右半邊臉補了一下,才冷漠的轉身,繼續往燈火通明的地方走。
直到大娘子走遠,王嬷嬷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她遭遇了什麽,頓時覺得整張臉都火辣辣的,不是大娘子打的太重,而是因為她在全院子的仆人面前被小主人親自賞下耳光。
想起她這些年兢兢業業的為王妃辦事,甚至為了王妃忽略自己的親生兒女,卻換來小主子無緣無故的當衆羞辱,王嬷嬷悲從心來,抹着眼淚回自己的房間。
為何王妃聰明伶俐又随和善良,小郎君和小娘子們卻沒有學到王妃半分?
紀新雪對正院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他正坐在栖霞院東廂房的外間,聽松年給他選的小厮繪聲繪色的描述嘉王大怒的過程。
說起來也是巧,松年告訴碧絹和晴雲不必特意叫紀新雪醒來後,順便将冬月和臘月帶走,讓他們搬些東西。
冬月已經十五歲,不能再随意出入栖霞院,臘月才十歲就沒有那麽多規矩,此時正是臘月在與紀新雪說發生在前院的事。
難為他只有一個人,竟然能将前院所有人的神态和語氣都學的七七八八,還能記住每個人說的話。
四娘子和紀新雪離開後,嘉王也重新洗漱,換下騎裝穿了身松快的衣服才去烤肉的地方。
沒過多久,大娘子、二郎君和三娘子回府,前院才徹底熱鬧起來。
臘月被松年帶走,專門負責往火焰裏放木炭。
先是大娘子與嘉王說,“聽聞黎王下個月壽辰,黎王府的兄長在國子監廣發請帖,看樣子除了賀壽,還有慶祝封王的意思。”
嘉王聞言,毫不掩飾輕視和嘲笑,“沒想到長兄竟然是這般給弟弟們做榜樣。”
三娘子接話,“我今天也聽到有人說壽宴的事,是振王府的寧和縣主,還說要請學堂的所有人去王府吃宴。”
紀新雪聽到這裏,立刻找到重點。
按理說封王這樣的喜事,應該廣邀姻親和群臣慶祝。四位皇子封王已經有大半個月,卻始終都沒有要在王府設宴的消息傳出去。
其中的原因說起來十分心酸。
焱光帝不喜歡皇子和朝臣走得太近。
這個‘太近’的範圍,全憑焱光帝的心情。
蘇娴給紀新雪講的瑣事中,曾有過大皇子黎王出現在禮部官員私下相聚的飯桌上,隔天就被焱光帝以禦前失儀斥責、禁足三個月。
相同的故事還發生在伊王、嘉王和振王身上,就連焱光帝最小的兒子,尚未封王的十皇子都遭遇過與哥哥們相同的經歷。
可想而知,焱光帝是有多防備兒子們。
皇子們都不是頭鐵的人,關鍵是他們十分清楚,他們敢頭鐵,焱光帝就敢拿着大刀往下剁,因此皇子們除了至今都未入朝之外,平時也都盡可能的與朝臣們保持距離。
其他事低調也就算了,封王這樣天大的喜事再低調,就有些說不過去。且不提皇子們心中是否難受。若是悄無聲息的封王,哪個朝臣還肯看得起他們?
想來黎王府和振王府所謂的大辦壽辰,就是因為怕明晃晃的說為了封王設宴會戳宮中焱光帝的眼睛,所以才借着壽辰做幌子。
否則往年怎麽從來都沒見哪個皇子敢大辦壽辰?
黎王的生辰在下個月,振王的生辰在五月。
伊王的生辰在四月?
紀新雪抱緊手心茶盞,斷定嘉王會因此生氣。
原因無他,嘉王的生辰在正月,早就過去了。
按道理來說,皇子們一同封王不分尊卑,就該按照排序依次辦宴。
應該是黎王、伊王、嘉王、振王,因此嘉王才會早就為宴席做好諸多準備後,仍舊耐心思等待。
誰能想得到黎王、伊王和振王居然慫到以壽宴做幌子,直接不帶嘉王玩。
就算是泥人遇到這等事,都要氣得想要洗澡,況且是向來以跋扈、驕縱聞名的嘉王。
紀新雪搖了搖頭,更加奇怪這股邪火為什麽會燒到紀璟嶼身上。
難道紀璟嶼還能傻到不替親爹說話,反而替欺負親爹的叔伯們說話?
臘月繼續回想之前發生的事,過程與紀新雪的猜測大同小異。
聽了三娘子的話後,嘉王的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大娘子看到嘉王臉色不好看,才想通其中的彎彎繞繞,也氣得俏臉粉紅,道皇叔與皇伯們欺人太甚。
二郎君和三娘子都是聽了大娘子的解釋,才反應過來所謂的壽宴是封王的宴席,臉色也都不如之前平靜,三娘子甚至鬧着要與振王府的寧和縣主絕交,
嘉王反而像沒事人似的放下刀去拿秘制的醬料,均勻的往烤肉上刷,對兒女們道,“你們有心生氣不如給阿耶出個主意,要如何回敬這些讀書讀到狗肚子裏,竟然連‘兄友弟恭’四個字都不認識的混賬東西。”
三娘子最沉不住氣,“他們不顧阿耶,阿耶也不必顧及他們,我們明天……三天後就開宴!”
大娘子思索半晌,拉住身側氣鼓鼓的妹妹,皺着眉緩聲道,“阿耶若是先辦宴席,反而被皇叔皇伯們倒打一耙怎麽辦?不如……”
“大娘子看着遠方沒說話。”說到這裏的臘月面帶羞愧,“或者大娘子說話的聲音太小,奴沒能聽見。”
紀新雪思考了下,覺得不是臘月沒聽清而是大娘子确實沒說話。
他認為大娘子當時八成在指着皇宮的方向,竄弄嘉王進宮告狀。
只能說大娘子和三娘子不愧是四娘子的姐姐,這副‘你們不讓我吃飯,我就掀桌,大家都別吃。’的模樣,簡直霸道的如出一轍。
“沒事,你繼續說,我只要聽個大概就行,免得日後不知深淺說錯話,讓阿耶和阿兄再想起今日的不快。”紀新雪從荷包裏拿出個銀花生放在桌子上,“給你和冬月拿去喝茶。”
臘月重新露出笑容,喜滋滋的謝了賞,繼續說後面發生的事。
嘉王沒對三娘子和大娘子的話發表意見,而是将目光放在始終一言不發的二郎君身上,“璟嶼,你怎麽說?”
二郎君沉默半晌,直到嘉王的耐心快要耗盡,才擡起頭直視嘉王的眼睛,“兒以為皇叔與皇伯們未必是故意,也許黎王伯先定下壽辰擺宴後,伊王伯和振王叔實在沒想到其他辦法,才會效仿黎王伯,并不是有意蒙騙阿耶。”
“哼”嘉王伸手拍在二郎君肩上,似乎有些不高興,“你倒是會給他們找借口。”
三娘子急得說話打結,“可是,嘉王府,阿耶就任由他們欺負?”
嘉王不可置否,仍舊盯着二郎君。
二郎君這次沉默的時間格外久,才慢吞吞的開口,“我記得阿娘的生辰正好在伊王伯之後,振王叔之前。阿耶也可以再找其他理由,四妹院子裏的彩雲月季開得那般好,廣邀賓客來賞花也是個主意。”
大娘子和三娘子面面相觑,她們都下意識的抗拒二郎君的主意,卻一時半會說不出來反駁的話。
世上怎會有如此無法反駁的壞主意?
嘉王收回放在二郎君肩上的手,去拿刀準備片肉,似責備似埋怨的道,“璟嶼小小年紀,又是兒郎。怎麽還沒有敏嫣和靖柔有銳氣,當年就不該聽王妃的哀求,讓你在她院子長到八歲才移出來。”
“然後您與四娘子就來了,剩下的事,您都知道。”臘月畢恭畢敬的行禮。
紀新雪滿臉茫然的擡起頭。
就這?
嘉王不是挺正常的嗎?
都不高興了,還只是埋怨兩句,發生在嘉王身上,豈不是難得的好脾氣?
這個時候,只要二郎君或者其他人哄嘉王幾句,嘉王就不會生氣了。
當時二郎君說了什麽來着?
立刻跪在地上,畢恭畢敬的給嘉王道歉。
然後嘉王突然大怒,罵二郎君沒擔當,還不如四娘子。
槽多無口,紀新雪只能再飲一碗消食茶,默默在心中記住,嘉王喜歡硬骨頭。
也不知道嘉王是氣二郎君,對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所做的事就是在抱團欺負嘉王府的黎王、伊王和振王太退縮。還是更氣二郎君‘沒有擔當’。
紀新雪仔細思考後,覺得嘉王更氣後者。
他更願意相信嘉王如此生氣,是因為不願意看到二郎君如此輕易的否定自己。
而且二郎君的反應委實有些傷人。
若嘉王是焱光帝那樣的父親,或者是不分青紅皂白,只要自己高興的一家之主,二郎君面對嘉王時如此戰戰兢兢還情有可原。
但嘉王不是。
也許是睡前茶水喝的太多,紀新雪雖然沒起夜,卻整宿翻來覆去,總是在半睡半醒之間,早上起床的時候格外萎靡。
去上學時,冬月悄悄告訴紀新雪,嘉王讓人給二郎君告假,二郎君今日沒去國子監上課。
也許是早就經歷過大風大浪,國子監小學竟然已經恢複到祁株來上學之前的氛圍。
祁株來得很早,依次給每位同窗道歉,送上他親自做的書簽。
虞珩還是踩着最後的時間走入學堂,只比講學博士來得早一點。
看到桌面上已經徹底幹枯卻仍舊青翠的書簽,虞珩直接将書簽折成兩半扔在地上,目不斜視的落座,連眼角餘光都沒分給衆人。
這次既沒有祁株站出來阻止,也沒有其他人對小郡王說這是誰的心意、
張思儀将白胖的手掌掐出好幾個淡青色的痕跡後,終于鼓足勇氣靠近小郡王,飛快得道了聲‘對不起’,也不管小郡王能不能聽見,立刻坐直身體,氣勢洶洶的瞪着施宇的後腦勺。
虞珩在空白的宣紙中留下個鐵畫銀鈎的字。
‘閱’
不得不說顏博士真的是名很仔細的老師,她怕學生們沒有認真聽課,又開始講頭天上午就講過的內容。
紀新雪第三次聽到相同的內容,再也忍不住洶湧的困意。
還沒見到周公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他在顏博士眼中,大概已經是四娘子那樣不愛學習的學生了。
這一覺睡了格外久的時間,紀新雪再睜開眼睛後,發現他已經完全聽不懂顏博士在講什麽。
他懶洋洋的翻了半天的書,才在五頁後找到顏博士正在講的內容,頓時陷入震驚。
這真的是顏博士能有的速度?
還是他其實在做夢,如今的他仍舊在王府栖霞院沒有睡醒。
沒等紀新雪想出個結果,上午的課程已經徹底結束。
紀新雪這才知道,他不是睡一節課,而是将上午的兩節課都睡了過去。
目送顏博士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紀新雪開始思考,怎麽度過已經注定睡不着的午休時間。
還沒等他想明白,忽然有穿着華服的人從外面進來,竟然是告假的二郎君。
“阿兄!”紀新雪詫異之餘,立刻打起精神對二郎君招手。
其他或坐或站正在說話的人也紛紛看向門口,就連已經走到紀璟嶼面前的虞珩,聽清紀新雪的話後也停下腳步,主動退開,讓紀璟嶼先行。
紀璟嶼停在原地,眉眼含笑的望着衆人,“家父封王大喜,于五日後在王府設宴,還請諸位賞臉。”
別說是從未聽到風聲的其他人,就連已經從臘月口中得知昨日嘉王的怒火是因何而起的紀新雪都愣在了原地。
反而是慣常對這些事漠不關心的虞珩反應最快,對紀璟嶼道,“恭喜嘉王,小王必如約而至。”
“到時我親自在門口迎表弟。”紀璟嶼語氣親昵的道,“新雪年幼不知事,隔壁的明通更是只知道玩鬧。若是她們行為不當,無心中得罪表弟,還請表弟憐她們年幼,不要與她們計較,盡管來告訴表兄,表兄替你教訓她們。”
虞珩聽過不少人對他說類似的話,那些人不是眼中滿是警惕和防備,就是言語間含沙射影讓人極不舒服。從來都沒有人像是紀璟嶼這樣,态度自然又不失親昵。
紀璟嶼也是第一個叫他表弟的宗室。
襄臨郡主生前就幾乎不與宗室來往,她去世後,虞珩先是守了半年重孝,又休養半年。
之後大半年的時間,他偶爾在英國公或英國公世子身邊見到宗室,無論是長輩還是平輩,都禮貌又疏離的喚他‘小郡王’。
明知道紀璟嶼說的只是客套話,根本就不可能為他而責罰誰,虞珩還是因為紀璟嶼是紀新雪的兄長,和紀璟嶼帶給他的新奇之感,對紀璟嶼有很好的印象。
虞珩擡頭看着紀璟嶼,十分認真的道,“寧淑縣主很好。”
宣明縣主沒見過。
紀璟嶼莞爾,并不在意虞珩口中只有紀新雪。
其他人聽了二人的對話,才從怔愣中回過神來,争先恐後的說起吉祥話。
紀璟嶼态度溫和又有耐心的與每個人打招呼,最後總要提一句紀新雪年幼,請衆人多擔待。
學堂中沒有完全不長眼的人,聞言立刻開始誇紀新雪,恨不得将紀新雪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紀新雪噙着笑站在紀璟嶼身側,聽紀璟嶼請衆人照顧自己,心間暖的一塌糊塗。
直到衆人開始變着花樣的誇獎他且用詞越來越沒有底線,紀新雪臉上的笑容才逐漸收斂。他轉頭對紀璟嶼道,“阿兄,我們去找阿姐吃飯好不好?她昨日……心情不好,你去陪她吃午飯,一定能讓她高興。”
讓寒梅院那些看四娘子熱鬧的人知道,四娘子除了阿耶,還有阿兄。
這是紀新雪第一次對紀璟嶼提出要求,紀璟嶼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下來。
嘉王交給紀璟嶼的任務是通知所有國子監小學,國子學和太學的學生,嘉王府即将設宴的事,然後親自去各宗親和公侯勳貴府上送請帖。
可惜他出門晚,正好卡在這個時間,只剩下寒梅院還沒去。
既不能在大中午的時間去別人府上拜訪,也不能去寒梅院學生小憩的院子發請帖,正好可以與四妹和五妹一起用膳。
紀璟嶼帶着紀新雪離開時看到仍舊站在門口的小郡王,停下腳步問道,“表弟可要一起?”
虞珩沉默了一會,搖頭道,“我院子裏還有事。”
他沒說謊,他今天要徹底将屬于他的院子都圈起來,等過兩個月好動土的時候,再砌上圍牆。
紀璟嶼聞言也不強求,與虞珩道,“五日後,我在王府等表弟。”
虞珩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看着紀璟嶼和紀新雪的身影徹底模糊。
“小郡王!”張思儀垂着眼睫出現在虞珩身後,小心翼翼的道,“家裏說今日要給我送新鮮的河蝦來,可以請你來我的小院共同享用嗎?”
二月末的新鮮河蝦,在寒竹院,也能算得上是稀罕玩意。
張思儀為了給虞珩賠罪,特意央求祖父給他找來這些新鮮河蝦,代價是要在兩個月內,背通兩本大書。
虞珩毫不猶豫的拒絕,“多謝,你留着吃。”
沒等張思儀再鼓起勇氣,說出更多挽留的話,虞珩已經走遠了。
“小郡王不吃我吃啊!”李金環攬住張思儀的肩膀,腆着臉道,“好兄弟,這次你請我吃河蝦,下次我請你吃新鮮的荔枝。”
施宇懶洋洋的擡起手,“我雖沒有新鮮的荔枝卻能央求父親弄幾條活海魚來。”
旁邊看熱鬧的祁株笑道,“我去歲按照祖上留下的釀酒方子釀了幾壇好酒,不知可否能入兄長們的眼。”
張思儀本就為被拒絕傷心,聽了衆人話更覺得糟心,狠狠推開靠在他肩膀上的李金環,轉頭就往學堂外跑,“煩死了!”
被推開的李金環轉頭與施宇對視。
兩個呼吸後,整個學堂都是二人幸災樂禍的誇張笑聲。
“不行,我今天非要求他賞臉,給我個河蝦吃。”李金環挽起袖子,誓要與河蝦奮鬥到底。
施宇不甘落後,應聲道,“小郡王不吃,我們吃了也不算浪費。”
二人再次相視而笑,興致勃勃的去打秋風。
走到門口時,李金環突然回頭看向祁株。
剛才還跟着湊熱鬧的祁株仍舊坐在座位上,絲毫不見被李金環和施宇丢下的尴尬,見李金環回頭,還對李金環笑了笑。
李金環默默咬緊後牙,想到那河蝦畢竟是張思儀要請小郡王,小郡王不要才會剩下的東西。以小郡王和祁株之間緊張的關系,要是讓小郡王知道他不要的河蝦便宜了祁株,恐怕又要生氣,也會讓張思儀裏外不是人。終究還是沒有開口讓祁株跟上來,狠心轉過頭。
祁株目送李金環和施宇離開後,才慢吞吞走出學堂。
寒竹院還沒有小玉竹的書童們都圍着小郡王轉,根本就沒人理會他,但他并不着急。
他想要的是左膀右臂,而不是伺候他洗漱給他跑腿的人。
現在,他要先弄明白,他放在院子裏的東西被小郡王扔到哪裏了。
那裏面有李娘子親手給他縫制的東西,必須要找回來才行。
李金環和施宇大搖大擺的走入張思儀的小院,猶如餓虎般直奔飯桌。
張思儀的表情比剛被小郡王拒絕的時候好看了許多,甚至有心情與來吃白食的兩個人打招呼,“你們來了。”
“你別沮喪。”李金環大馬金刀的坐下,“小郡王慣常獨來獨往,不肯輕易賞臉也很正常。以後我們每半個月就在院子裏來次燒烤,軟磨硬泡的去求小郡王,實在不行的話,再求寧淑縣主為我們說說好話,小郡王遲早都會賞臉。”
施宇連連點頭,“有句話這麽說來着?”
“烈王怕纏郎!”李金環拍手搶答。
施宇滿臉震驚,頓時忘記自己原本是打算說什麽。
張思儀被兩個人逗得笑出聲來,“罷了,我們先吃,其他事以後再說。”
李金環和施宇連連點頭,在張府仆人的服侍下淨手後,立刻抄起筷子直奔河蝦。
不對,河蝦呢?
兩個人擡起頭,茫然的看向張思儀。
張思儀親自用公筷将中間盤子中的六枚河蝦,分別放在三個人面前的碗底中,“快吃,別和我客氣。”
“只有六個?”李金環難以置信的和與張思儀确認,“不是,這東西你就算是再帶回家也未必能活到晚上,還不如咱們吃個新鮮。”
施宇則想到另一種可能,“該不會是只剩下六枚活蝦吧?還好小郡王沒和你來吃蝦。”
張思儀嘴角的笑容逐漸爽朗,“我只留六枚新鮮河蝦給你們嘗鮮,剩下的河蝦都遣人送去小郡王的住處,小郡王收下了。”
李金環和施宇面面相觑皆無話可說,只能将錯過新鮮河蝦的遺憾發洩在已經被煮熟的河蝦上,親自給河蝦褪衣。
好在張思儀已經另外在酒樓要了好菜,怎麽也不至于餓着李金環和施宇。
三人吃的正高興,忽然見虞珩的書童紫竹提着個食盒過來。
張思儀剛紅潤起來不久的臉頰,再次變得蒼白,可憐巴巴的望着紫竹手裏的食盒。
小郡王該不是讓人将新鮮河蝦煮熟後,又送回來了吧。
李金環和施宇也都想到這種可能,皆神色複雜的看向紫竹手裏的食盒。
想到張思儀看到食盒中是河蝦,可能會有的種種反應,李金環和施宇都覺得屁股下面像是長了個仙人掌,恨不得能立刻逃跑。
紫竹雙手用力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發出‘哐’得一聲。
他腼腆的笑了笑,對張思儀道,“小郡王贊賞您送去的河蝦非常鮮美,讓我給你送幾只從封地上送回來的湖蟹。”
說罷,紫竹掀開食盒,露出裏面的紅色蟹殼。
“小郡王說,‘可惜現在不是吃蟹的時節,這些蟹只是看着大,并不肥美。’請您不要介意。”紫竹将食盒中尚且冒着熱氣的蟹端出來放在桌子上,三層食盒,正好裝下六只蟹。
正想着要怎麽提出跑路,才不會讓張思儀太尴尬的李金環和施宇,頓時覺得屁股下的仙人掌變成漿糊,目光灼灼的盯着桌面的色澤如美玉的大螃蟹。
他們今日果然沒白來!
紫竹從張思儀的住處離開時,隐約聽見身後傳來十分激烈的‘贊美’聲。他滿意的點了點頭,小郡王知道張郎君收到大螃蟹後的喜悅,一定也會高興。
四娘子見到紀璟嶼和紀新雪來找她,果然十分開心,她還記得昨日嘉王對紀璟嶼發怒的事,小心翼翼的問紀璟嶼是否要緊。
紀璟嶼溫柔的摸了摸四娘子的發髻,将四娘子耳邊有些歪的絹花扶正,“阿耶已經罰我,等我受完罰,這件事就算是過去了。“
四娘子又纏着紀璟嶼問,嘉王是如何罰他。
聽到嘉王的懲罰是讓紀璟嶼通知所有國子監小學,國子學和太學的學生,嘉王府即将設宴的事,然後親自去各宗親和公侯勳貴府上送請帖,四娘子眼中閃過濃濃的羨慕,搖晃着紀璟嶼的手臂撒嬌,“阿兄,下午帶着我一起,好不好?我都好久沒去王府和國子監之外的地方玩了。”
紀璟嶼頓時哭笑不得。
他倒是願意成全四娘子,但他正是待罰之身,再帶着四娘子奔波就不太合适。
紀新雪拉住四娘子的手腕,學着四娘子的口氣撒嬌,“阿姐,我餓了,我們先去吃飯好不好?”
他自己感覺良好,沒覺得哪裏不對,四娘子卻滿臉呆滞,半晌都回不過神。
救命,阿雪怎麽能頂着和阿耶如此相像的臉,學她的語氣撒嬌。
這感覺就像……阿耶親自在對她撒嬌。
四娘子被自己的腦補刺激的打了個哆嗦,抓着紀新雪的手就往寒梅院的酒樓跑,再也不提讓紀璟嶼将她帶出國子監的事。
下學回府後,紀新雪與四娘子都被守在王府門口的王嬷嬷叫去正院。
從未參與過宴席的紀新雪這才意識到,王府擺宴遠比他想象中的複雜。
不僅他和四娘子被抓到王妃的正院補課,平時只在自己的院子中活動的兩位孺人和鐘娘子也被王妃分派了任務。
如此每日在王妃的院子中補課到三更的日子過了整整四天,終于熬到正式開宴的日子。
天還蒙蒙亮,晴雲就将紀新雪喊醒,用蘇娴提前選好的衣服和配飾給紀新雪裝扮。
碧絹則被紀新雪派去鐘娘子那搭把手,免得鐘娘子多年沒有交際,突然出現在這種盛大的場合會忙中出錯。
全套裝扮完,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紀新雪唯有舉止端莊,才不會被頭頸上沉重的裝飾和幾乎要拖在地上的裙擺絆倒。
為封王而廣邀賓客,這樣的喜事,不可能只擺一日宴席。
皇宮擺宴都要求官員只帶妻且限制兒女人數,王府設宴卻是來者不拒,來客不怕招人眼,甚至連遠方親戚都可以帶來。
長安官員各個都攜家帶口的前來,且不說王府能不能顧得過來,最重要的是,王府真的裝不下那麽多人。
今天是頭日宴,也是最重要的一天,只請宗室和有爵位的勳貴及家眷。
第二日,請三品以上的大員及家眷。
第三日,請六品以上的官員及家眷。
第四日起,在府內府外擺三日流水席,只要在王府大門處說吉祥話的人都能吃王府的宴。普通百姓在府外吃,有官身的人及家眷在府內園子中吃。
第七日,王府閉門設宴,府內仆人換班去園子裏吃流水宴,與主人同樂。
嘉王和王妃要分別在前院和後院主持大局,除非有如清河郡王那般既是族長又是長輩的人前來,否則輕易不會出現在門口。
在王府大門處迎接客人,基本上由嘉王的兒女們負責。
除了才兩歲的紀寶珊,誰都逃不掉。
旭日東升,王府開大門迎接貴客。
不知何時起就排在王府門前的車隊終于開始緩慢的挪動。
四娘子望着看不到尾的車隊驕傲的挺起胸膛,用力握住紀新雪的手,亮晶晶的雙眼仿佛會說話。
頭一輛馬車踏碎霧氣,出現在衆人面前。
身穿錦蘭色長袍的英國公世子親自遞上拜帖,朗聲道,“英國公府前來恭賀大王。”
紀新雪收到紀璟嶼的目光,立刻掙開四娘子的手,跟在紀璟嶼身後,主動迎上去。
光是英國公府的馬車就足有五輛,其中還不包括馭馬而來的郎君和女郎。
英國公鬓角已有白發,目光卻仍舊清明有神,虎背熊腰異常健碩,任是誰見到這樣的英國公,都不會懷疑英國公‘尚能飯否’。
這次來王府赴宴,除了嫡子,英國公還帶了庶子。
紀新雪匆匆掃過這些人,只能認出誰是英國公世子,卻沒猜到哪個人是英國公的嫡次子。
相比小郡王幾乎完美的眉目,英國公的其他男丁未免有些普通。
祁株站在這些人中,都能稱得上俊秀。
紀新雪突然好奇虞珩和祁株的父親,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