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7章
面對虞珩陰鸷、暴戾的目光,衆人頓時想起開學第一天虞珩暴揍祁株的畫面。
這可是姜院長加上李金環、施宇、張思儀,四個人都沒法拉住的人。
衆人心中瘋狂叫喊着快些逃離,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像雕塑似的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是在虞珩的目光下覺醒了某種本能,下意識的覺得不能再做任何會引起虞珩注意的事。
首當其沖的張思儀差點沒出息的哭出聲來,腦海中浮現家中祖父冷酷無情的話。
小郡王讓他們挂彩,是同窗間的矛盾。
他們要是讓小郡王挂彩,則是以下犯上。
就算聖人懶得理會這等小事,家中也要給宗室個交代。
詭異的寂靜中,只有紀新雪完全不受暴怒的小郡王影響,輕聲慢語的道,“顏博士來上課了。”
虞珩赤紅的雙眼轉向正杵着臉望着他的紀新雪,順着紀新雪豎起的手指看向窗外,确實是正往這邊走的顏博士。
他咬緊牙關,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幹澀酸痛的雙眼卻沒有任何緩和,但他仍舊仔細的将學堂所有人的面容都記了下來。
這些人騙他,他讨厭他們。
顏博士走入學堂就發現氣氛不太對勁。
除了後排的寧淑縣主,所有學生都與小歇前的狀态大相徑庭,就差在腦門貼上‘心不在焉’四個大字。
缺了堂課的小郡王正在生悶氣,死死盯着空無一物的桌面,像是要用目光給桌子雕花。
顏博士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假裝沒看到地上的白玉碎片。
做國子監小學的講學博士,頭一件要學會的事就是別去管這些小祖宗。
發現顏博士還是在講上午的那些東西,中午被小郡王打擾以至于沒睡夠的紀新雪難免有些犯困,稀裏糊塗的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被椅子摩擦地面發出的刺耳聲音驚醒。
紀新雪勉強睜開迷蒙的睡眼,只來得及看到小郡王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大門處。
他轉頭看向窗外的日光,似乎還沒到下學的時間?
“寧淑縣主!”
耳畔忽然響起的哭音吓得紀新雪打了個哆嗦,他扶正頭上有些松垮的鳳釵,轉頭看向正紅着眼眶望着他的張思儀,“嗯?”
“你為什麽要告訴小郡王……”張思儀的聲音越來越小,卻堅持将質問說完,“雕花木盒來自英國公府。”
遠處不知道是誰的聲音比張思儀還要憤慨,“本來小郡王都要将白玉扳指帶上,不計較雕花木盒的事。都怪你多嘴,才讓小郡王那麽生氣。”
“英國公府老夫人特意準備寒竹院每個人都有的東西,你卻三言兩語惹得小郡王大怒,浪費英國公府老夫人的心意。”
無論是開口還是沒開口的人都轉過身,用不贊同的目光看向紀新雪。
紀新雪毫不懷疑,如果她不是嘉王的女兒,這些人憤怒之餘絕不會只是口頭與他理論。
沒等紀新雪開口,祁株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滿臉苦笑道,“縣主涉世未深,不知道善意的隐瞞會讓大家更輕松,才會做出不妥當的舉動,也不是故意想要為難我們。”
衆人緊繃的臉色稍緩,終究還是在意紀新雪是寧淑縣主,有個誰都惹不起的父親。雖然對紀新雪的作為多有微詞,卻不敢太過分。
“請寧淑縣主保證,今後不會再做出今日這等背後對同窗插刀之事,否則我們還怎麽敢對寧淑縣主交付信任。”白五娘子高傲的昂起下巴。
不僅白三娘子支持自家姐妹,路氏姐妹也破天荒的贊同白氏姐妹的看法。
梁大娘子垂着頭不說話,被白三娘子和路九娘子夾在中間的時候也沒掙脫 ,算是默認站在白氏姐妹和路氏姐妹那邊。
祁株也勸紀新雪,“縣主,大家也是被你傷了心才會反應如此激烈,你哄哄她們,她們就不會再怪你。畢竟我們還要在一起念書四年,怎麽會有深仇大恨呢?”
李金環眉心微皺,想要開口卻被身側的施宇抓住手腕。
他順着施宇的示意看向仍舊紅着眼眶固執的望着寧淑縣主的張思儀,無奈的閉上嘴。
差點因為寧淑縣主的一句話被小郡王暴揍的人是張思儀,這些日子與寧淑縣主最親近的人也是張思儀。
紀新雪眯眼靠在背椅上,輕而易舉的将所有人的反應都收入眼底,終于将前因後果串聯起來。
祁株以為紀新雪是沒見過這種陣仗被吓傻了,眼中的憐惜更甚,“或者我先送縣主回繡樓,縣主沒這麽疲憊的時候再仔細思索今日之事。”
‘苦主’之一開口,其他人就算不滿意,也沒有再窮追不舍,只有格外驕縱的白五娘子狠狠的推了把椅子,非要将不滿表達出來。
紀新雪扯了下嘴角,眼中的困意徹底散去。
難得提前下課,小郡王已經跑路,他卻要留在教室裏面對‘小學生的質問’。
呵,真是個好日子。
“縣主……”
紀新雪打斷祁株,“你先等着。”
然後對始終紅着眼眶盯着他的張思儀道,“你叫我做什麽?”
張思儀擦了下眼角,悶聲悶氣的道,“沒事,今日下學早,縣主早些回府。”
他确實有怪紀新雪多嘴的意思,尤其是顏博士還在的時候,他明明是坐在小郡王旁邊的位置上課,卻總有随時會被揍成豬頭的錯覺。
導致張思儀幾乎将全部心神都放在虞珩身上,就連虞珩的呼吸聲節奏改變,都能吓得他手腳發麻。
張思儀雖然對紀新雪不講義氣的行為很生氣,但他不想讓紀新雪在衆人的逼迫下應承什麽。
等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再與紀新雪說這件事。
“我想起來了。”紀新雪對張思儀的話視若未聞,“你問我為什麽告訴小郡王,雕花木盒來自英國公府。”
張思儀剛被擦幹的眼角再次出現濕潤的痕跡。
紀新雪掀開手邊的雕花木盒,拿起條銀紅色的手帕甩在張思儀胸前,語氣中帶着淡淡的嫌棄,“哭什麽?我還沒說你。”
張思儀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眼淚流的更兇了。
紀新雪還要說他?
世上怎麽會有如此不講理的人!
“你為什麽要瞞着小郡王雕花木盒的來歷?”紀新雪問張思儀。
本就看紀新雪百般不順眼的白五娘子冷笑道,“要是與小郡王說實話,小郡王肯定會砸了盒子,你沒看見小……”
對上紀新雪銳利的目光,白五娘子尚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下意識的抓住身側白三娘子的手。紀新雪的眼睛像是能看到她心裏去,讓她所有的小心思都無所遁形。
“我先與張思儀說話,若是白五娘子也有話說,得排在祁株後面。”紀新雪對這些找麻煩的人一視同仁。
明明紀新雪的語氣并不算惡劣,白五娘子卻升不起半分繼續找茬的心思,吶吶的點了點頭。
張思儀對上紀新雪回轉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忽然感覺到熟悉的腿軟。
不是面對小郡王的時候那種害怕的腿軟,而是類似于心虛的腿軟,就像是頑皮搗蛋的時候被祖父抓了個正着。
他想說的話與白五娘子的話沒什麽差別,面對紀新雪冷淡的目光卻像是被漿糊黏住了嘴,半晌都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紀新雪的耐心耗盡,提醒張思儀,“祁株和白五娘子都在等着你,別浪費大家的時間。”
“我想讓小郡王收下木盒裏的扳指,這樣就整個學堂都有雕花木盒,所有小郎君都能帶上一模一樣的白玉扳指,才不辜負英國公府老夫人和祁株的心意。”張思儀垂下頭,臉上的神情越來越羞愧,“也怕小郡王知道雕花木盒的來歷後,會當場發火。”
“你還挺誠實。”紀新雪哼笑,臉上的漫不經心逐漸變成認真,“那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做,小郡王會有多難受?”
張思儀低下頭,他沒想過。
但小郡王的反應,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紀新雪不給張思儀任何給自己找借口的時間,“小郡王沒戴上白玉扳指都如此生氣。要是他如你所願,因為寒竹院每個小郎君都有,所以戴上白玉扳指。然後才知道整個寒竹院都心知肚明白玉扳指是英國公府的東西,只有他這個英國公府的郎君不知道,你覺得小郡王會多生氣?”
張思儀被下巴上的力道強迫的擡起頭,不得不直視紀新雪的眼睛,他聽見紀新雪問他,“你能承擔惹怒小郡王的代價嗎?”
不能
張思儀瘋狂搖頭。
“小郡王對你太和善,才會讓你忘記這點。”紀新雪輕笑,将手上的濕潤擦在張思儀抓着的帕子上。
張思儀下意識的想要反駁紀新雪,小郡王怎麽可能與‘和善’有關系?
然而張開嘴後,張思儀的腦袋卻一片空白。
相鄰而坐快要半個月,小郡王确實沒主動做過和善的事,但也從未欺負過學堂的任何人。
有日他讀書入神,想要摘抄卻找不到筆,見身邊有拿着筆的人經過,還以為是李金環,口稱‘好阿兄,借個筆用用。’直接奪過筆寫字,過後才發現被他搶筆的人不是李金環而是小郡王。
他戰戰兢兢的送回洗幹淨的筆時,小郡王頭也不擡的說‘送你了。’
那支有價無市的南臨筆,至今還在他的筆架上挂着。
張思儀隐瞞小郡王的時候,未必沒有已經發覺小郡王與同窗之間的疏遠,想要阻止疏遠加深的意思。
可惜他完全用錯了辦法。
“我錯了,縣主。”張思儀閉上眼睛,哪怕已經竭盡全力的僞裝平靜,仍舊無法掩蓋濃濃的哭音。
“該聽見你道歉的人不是我。”紀新雪拍了拍張思儀的肩膀,轉身看向其他人。
所有接觸到紀新雪目光的人,無論是站、是坐都下意識的挺直胸膛,隐約有種正在面對家中父兄的錯覺。
祁株眼中更是期待與抗拒不停交錯,始終分不出勝負。
門外的書童們比學堂內的人還要緊張。
不知為何,今日下學的時間格外早,察覺到顏博士出門,書童們連忙放下青竹和紫竹帶來的糕點往學堂門口跑。
……險些撞在滿身暴戾氣息的小郡王身上。
好在小郡王并沒有理會沖撞他的人,只是讓青竹和紫竹留下,便大步流星的離開。
有青竹和紫竹守在門口,餘下的書童顧及不知為何暴怒的小郡王,都沒敢上前,只能也等在門外。
正當書童們有點等不住的時候,青竹突然拍了下紫竹的肩膀,跑向小郡王離開的方向。
紫竹也态度大變,望向有小玉竹的書童時眼底隐隐帶着警惕。
平日裏圍在小郡王身邊讨賞的書童們一向以青竹、紫竹唯首是瞻,察覺到紫竹的态度變化後,立刻擋住其他書童的所有去路。
氣氛越來越緊繃的時候,滿身暴戾氣息的小郡王大步流星的走回來,手上還提着墜着寶石彩穗的長劍。
書童們頓時作鳥獸散,誰也不敢擋小郡王的路。
小郡王卻沒如同書童們想象中的那樣破門而入。
走到門口時,短暫離開後怒火不減反增的小郡王忽然寧靜下來,長久的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