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7章
紀新雪借着端起茶盞的動作,遮擋住臉上複雜的表情。
滾燙的茶水順着喉嚨一路往下,紀新雪忽略隐隐作痛的胃,雙眼眨也不眨的望着蘇娴,“我可以知道嗎?”
“又不是什麽秘事,你為何不能知曉。”蘇娴臉上的笑容未變,心中卻湧上不滿。
她本就憐惜紀新雪在娘胎中遭受無妄之災,又因為紀新雪與嘉王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容貌愛屋及烏。
撐着尚未痊愈的病體,竭盡全力的教導紀新雪,早就不僅僅是因為嘉王的請求。
與紀新雪相處越久,蘇娴越看鐘娘子不順眼。
鐘素再不濟,也在德康公主身邊做了三年女官,雪奴居然對王府之外的事一無所知。
導致雪奴從小就被軟禁的事牽連甚廣,鐘娘子不願意提起也就罷了。
她剛開始教導雪奴的時候,雪奴甚至連紀氏皇族族譜上的人都不知道,聽見太祖武寧帝的生平,險些将茶盞當成點心吃進嘴裏。
蘇娴不欲在紀新雪面前多說與紀新雪相依為命七年的鐘娘子壞話,直接說起當年之事。
焱光十一年,年初,焱光帝患頭疾,因頭痛難以入睡,脾氣也愈發暴躁易怒。
焱光帝的寵臣,袁州刺史施茂獻上‘神仙子’澤川道人。
澤川道人所煉制的丹藥确實能緩解焱光帝的頭疾,起碼能讓焱光帝每日安睡至少三個時辰,不至于夜不能寐。
焱光帝卻不滿足于此,以澤川道人出身的道觀,上下幾十口的性命,對澤川道人施壓。
澤川道人閉關七七四十九日,在焱光帝耐心徹底耗盡之前,面帶微笑的死在住處,留下封給焱光帝的親筆信。
信上說焱光帝的頭疾不是病症而是劫難,澤川道人願以五十年修行的功力為帝王擋災,卻還不夠。
真正能為帝王擋災的人,必然是帝王的血親。
這個血親必須尚未與塵世有牽絆,而且與帝王同屬正陽,偏陽就算是有澤川道人的功力相助,也無法成為化解病災的良藥。
所謂正陽,就是焱光帝的直系後代,還必須是出生尚未超過三日的男孩。
按照親筆信末尾的藥方,焱光帝想要徹底治好頭疾,要先讓人将澤川道人的心髒挖出來,以炮制藥材的方式晾幹磨成粉末,保存在純銀容器中。
然後在雞鳴破曉時分,挖出‘正陽’的心髒,塗抹上以澤川道人心髒為材料炮制的粉末,輔佐數十種名貴藥材,以正陽之血熬制三日,将藥汁熬煮成濃稠狀态,倒入純銀打造的模具中,共得六枚藥丸。
焱光帝只需要服下三枚藥丸,就能藥到病除。
紀新雪将茶盞中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勉強壓下越來越濃烈的嘔吐感,腦海中浮現出生時那個混亂的夜晚。
哭着對接生嬷嬷哀嚎他是小娘子不是小郎君的鐘娘子,翻箱倒櫃尋找金銀寶石的彩珠,癱軟在地上的李嬷嬷……
還有見面就喊他‘醜東西’,聽到接生嬷嬷說他是小娘子,臉上笑意驟然變成憤怒和嫌棄,立刻轉身離去的嘉王。
“我,是,聖人,選的藥引?”紀新雪艱難的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讓他覺得異常荒誕的話。
蘇娴目光柔和慈愛的望着紀新雪,提起茶壺為紀新雪倒上新的茶水,“你不是聖人唯一的選擇。”
焱光帝看過澤川道人的親筆信後,非但沒覺得藥方有違人倫,反而大喜過望,毫不避諱的朝堂上公布澤川道人留下的藥方。
彼時,除了六皇子府的鐘娘子有孕,大皇子府的錢孺人,四皇子的王妃和王妃的陪媵也身懷六甲。
錢孺人的長兄年輕氣盛,沉不住氣,又是借着錢孺人的光才能入朝為官,從未見識過焱光帝的雷霆手段,立刻大罵澤川是個妖道,故意哄騙聖人,目的是離間天家骨血,陷聖人于不義,請聖人将澤川五馬分屍,施以火刑。
焱光帝大怒,指責錢孺人的長兄咒他早死,命人杖責錢孺人的長兄百下。
錢孺人的長兄在大朝會上,當着文武百官的面,被活生生的打死,錢孺人的父親和叔伯也被以謀逆的罪名下獄。
焱光帝如此雷霆震怒,讓百官皆想起焱光帝登基時血流成河的畫面,紛紛咽下勸誡的話,露出個苦笑來。
聖人若是肯聽勸,大虞也不至于元氣大傷,如今連周邊的彈丸小國都敢屢次在邊界挑釁。
若是倒退五十年,必要将其連根拔起。
朝臣們閉嘴後,皇子們更不肯背負‘不孝’、‘忤逆’的罪名,紛紛在焱光帝神色莫名的注視下主動開口,求焱光帝用他們的孩子入藥,聖體安泰才能穩大虞國威,他們包括他們的妻妾都是心甘情願的獻子。
期間大皇子府的錢孺人得知長兄被杖斃,家人皆入大理寺牢獄之事,吃了兩斤紅花将腹中孩兒堕下,一頭撞死在王府大門的石獅子上。
焱光帝大怒,命人将大理石牢獄中的錢氏親眷五馬分屍,再施以火刑。
兩個月後,嘉王帶王府侍衛打上鐘府,鐘府所有男丁皆被杖責三十,女眷皆被杖責二十,連鐘娘子的祖母都沒逃過。
紀新雪松開因為過于用力血色盡失的手,聲音幾不可聞,“為什麽?”
蘇娴的聲音也放低到只能讓身邊的紀新雪聽清,“六郎發現,鐘家人找到好幾個與鐘娘子月份相同的孕婦,分別養在距離王府不遠的宅子中。”
沒給紀新雪更多反應的時間,蘇娴再次開口,語氣如同她前些日子與紀新雪講長安貴族的族譜那般輕松。
“又過半個月,鐘娘子生産,誕下個女嬰。六郎覺得愧對聖人,在聖人殿前長跪三日請罪。六郎昏過去後,聖人雖然沒見六郎,卻讓侍衛将六郎送回王府。”
“六郎醒來後命人将鐘娘子和鐘娘子誕下的女嬰遷院禁足,閉門不出半個月,以血書抄寫百卷孝經為聖人祈福,聖人才肯見六郎。”
紀新雪摸了下酸澀的眼角,觸手猶如凝脂般滑嫩,卻沒有半點濕潤。
他出生的第二十天,忽然下了場小雪,被壓抑籠罩的院子在年幼侍女的驚呼聲中難得熱鬧。
整日擔驚受怕夜不能寐的鐘娘子聽聞外面有人來,立刻讓李嬷嬷将他藏起來。
沒過多久,滿臉淚水的鐘娘子重新将他抱進懷中,斷斷續續的開口,“寶兒,你有名字了,今日宗人寺卿來為你錄名,你阿耶為你取名新雪。”
蘇娴将紀新雪的動作收入眼底,始終含着淡淡笑意的雙眼閃過複雜的色彩,有疼惜有欣慰,最後悉數轉化為仿佛永遠不會改變的笑意。
短暫的停頓後,蘇娴若無其事的繼續說七年前的荒唐事。
六皇子府的女嬰上玉碟後半個月,四皇子妃的陪媵早産,同樣是個女孩。
又過半個月,足月生産的四皇子妃難産,掙紮三天三夜生下個男孩,卻是死胎。
“四皇子妃……”如今還好嗎?
蘇娴輕而易舉的讀懂紀新雪的未盡之語。
四皇子妃病痛難捱,生産後的第三天血崩離世。
四皇子妃的父親愛女心切,因此纏綿病榻,只能上折致仕,四皇子妃兄長們都以要侍奉老父為理由,與四皇子妃的父親共同離開長安。
就連四皇子妃的叔伯們,也都陸續消失在大衆的視線中。
只有四皇子妃的大伯剛升官為五品太史令,心懷僥幸,以為四皇子妃沒錯做什麽,更不會牽連到他,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長安,兩個月後陷入黨羽之争,全家都被流放到南疆。
在蘇娴看來,紀新雪只要還是嘉王的女兒,就不可能一輩子都不與焱光帝見面,早些認清焱光帝的狠辣面目,才是對紀新雪好。
因此只要紀新雪主動問出來,無論事實有多殘酷,蘇娴都不會對紀新雪有所隐瞞。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大廚房送來的飯菜早就失去最後一絲熱氣,蘇娴才滿身疲憊的揮手,啞着嗓子讓紀新雪離開。
紀新雪無聲行了大禮,才轉身朝着房門走去。
在他的記憶中,是鐘娘子用全部身家求接生嬷嬷,又承諾娘家還會給接生嬷嬷很多錢,才讓接生嬷嬷隐瞞他是男孩的真相,說他是女孩。
早在蘇娴說起當年之事前,紀新雪就知道,單憑出身底層武将家中的鐘娘子,就算承諾再多東西,也不可能收買出自飛龍宮的嬷嬷。
他和鐘娘子被禁足七年,王府的下人卻從未怠慢過他們,風雨無阻的将該供給媵妾和小娘子的東西,送去王府角落的院子。鐘娘子甚至能用閑錢買通人,悄悄與娘家傳信。
這是件極為矛盾的事。
王府規矩森嚴,絕不會有人會為了點銀錢,冒着惹怒嘉王被杖斃的風險,為了些蠅頭小利替鐘娘子朝府外傳話。
若是王府規矩不嚴,他和鐘娘子的份例早就被層層管事瓜分,別說是攢下來些東西,恐怕基本生活都是難題。
唯有将王府牢牢控制在手中的人,才能讓極為矛盾的事自然而然的發生。
王妃同樣沒有理由冒着極大的風險做這個好人,就只有……嘉王,他這輩子的父親。
紀新雪在房門前轉身,遙遙看向前院的方向。
三年前,許娘子有孕,隔年生下六娘子紀寶珊,成為許孺人。
兩年前,當初給他接生的福嬷嬷失足掉入池水中溺亡,消息通過王府仆人傳到鐘娘子耳中,讓鐘娘子高興的抱着他哭了半宿。
去年,屢試不中的鐘戡終于過了府試。
難道已經有……成為焱光帝的藥引。
是兩年前、三年前,還是更早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