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破裂
十字大街的最南方,高大宏偉的大理石禮堂內座無虛席,穹頂由十二根圓柱支撐,流動的金線在其上勾勒出瑰麗的萬妖繪卷,在場的一半是妖怪,一半是人類。
在夏硯受審定罪後,黑塔一事正式落下序幕,對和平共處條例的修改也提上了日程。
過去除妖界與妖界分權,由人類管理審判院、妖族管理黑塔,雙方彼此之間不得相互幹預。盡管兩界或多或少察覺到這樣的制度存在弊端,卻也因各種原因,無法輕易更改,黑塔一事後,終于能名正言順對條例進行修改完善。經過商議,此後将有妖族進入審判院,與此相對的,人類也将進入黑塔、就任典獄。
兩界已就此達成協議,更改和平共處條例是最後一步。自從條例頒布以來,還是第一次對其內容進行修改,這樣的大事件自然吸引了兩界的目光,到場的不僅有妖族和除妖師,連面向普通人類社會的媒體都欣然前來,記錄這意義非凡的一幕。
除妖界由除妖總局的老局長親自作為代表。而另一邊,按照妖怪們的邏輯,要上就上最強的,郁槐自然而然被推出來代表妖界。
兩人上臺後,對放置在中央的、十一年前宣檀親自拟定的條例定稿施加了法咒,上萬個發光的金色字符逐漸一一呈現在空中,和平共處條例的內容整整齊齊排列,猶如巨大的半透明幕布。
條例慢慢滑動,直到出現關于審判院和黑塔的規定。新的字符憑空出現,自動替換了原先的內容,在重新排列好後,懸浮在空中的金色字符齊齊發出璀璨的光芒。
修改完畢,現場爆發出潮水般的掌聲。徐以年坐在靠後些的位置,他看向前面第一排的座位。除妖界這邊坐的除了各個分局的局長,便是四大家的家主。夏子珩是裏面最年輕的,他身着正裝,微笑着鼓掌的模樣竟也毫不露怯。
宸燃在徐以年旁邊低聲道:“想不到他還挺像樣的。”
徐以年玩笑道:“以後見了夏子珩是不是不能勾肩搭背了?大不敬。”
宸燃笑了一會兒,語氣正經了些:“他也挺不容易的,以前落下的東西太多,什麽都不懂,剛進除妖局那會兒經常淩晨三四點不睡覺。現在情況好多了。”
氣氛一時有些凝重,徐以年換了個話題:“聽說你也要提前進除妖局了,恭喜你,馬上就要和他攜手成為社畜。”
宸燃聽出他語意中的幸災樂禍,哼笑道:“你倒是好玩兒……那件事進行得怎麽樣了?”
徐以年的目光又一次落向第一排,看見最中央那道身影,眸光略微沉了下來:“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儀式結束後,人群開始逐漸散場,徐以年和宸燃告別,逆着人流走到最前面。
“師父。”徐以年叫住了才和身旁人說完話的唐斐。後者轉過頭,淡淡看着他。
徐以年照郁槐說的,不去想那些事情,像往常一樣沖唐斐笑笑,旋即不好意思道:“畢業典禮那天是我太着急了,我不該那麽和你說話,對不起。”
見他一上來就服了軟,唐斐的眉目柔和了些,應下了這聲道歉。
徐以年順勢道:“我今年還沒來你家住過,正好我……我有些事情想問你,師父你最近方便嗎?”
唐斐沒有立即回答,若有實質的目光落在徐以年臉上,幾乎讓人感覺一切都無所遁藏。徐以年神經緊繃,尤其在唐斐上前一步、朝他靠近,徐以年聞到了他身上清冷的檀木香,背上一瞬間冒出了冷汗。
唐斐意味不明道:“我還以為你已經玩得忘了這茬了。”
“怎麽會呢,”徐以年厚着臉皮道,“我每年不都要過來嗎,今年因為畢業,沒來得及立即跟你說。”
唐斐看了他頃刻,終于答應:“那明天就過來吧,需要我派人接你嗎?”
徐以年擺了擺手:“不用了,我最近沒住在家裏,自己過來就行。”
唐斐略微一頓,點了點頭。
與另外三家不同,唐家毗連十字大街,同除妖總局只有百米之隔。巨大的透明結界将整座大宅籠罩其中,沒有收到主人邀請的訪客甚至找不到入口。
徐以年走過長廊,花園裏月桂徐徐盛開,空氣中染上了沁人心脾的清香。他無暇顧及一路上錯落有致的景觀,徑直推門進了書房。
“師父,”徐以年看着書架邊修長高挑的人影,“聽說你在這兒,我就直接過來了。”
“剛到怎麽不先休息?”唐斐手裏握着一本與契約相關的書籍,聽見聲音把書放了回去,同時以目示意沙發,“有什麽事坐下說。”
小幾上擺放的瓷茶具氤氲出桂馥蘭馨的香氣,徐以年給他倒了茶:“畢業典禮那天……我說我要去找郁槐,我跟他談了鬼族婚契的事。”
唐斐應了一聲,神色如常:“結果怎麽樣?”
徐以年放下茶具在沙發上坐好,他望着唐斐,鄭重道:“師父,我和郁槐重新在一起了。”
唐斐皺眉:“你說什麽?”
見徐以年不說話,唐斐的神色嚴厲起來:“你怎麽敢和他在一起?你是把算命師的話徹底放到一旁了?”
“我想好了。”徐以年的語氣格外堅定,“郁槐說,不管命相怎麽樣都要和我在一起。既然他這麽堅決,我也沒理由再逃避。”
“胡鬧!”唐斐将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你不要命了?等以後郁槐恨上你,你怎麽辦?別忘了五年前發生過什麽。”
徐以年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斥責,梗着脖子道:“反正我不怕。”
他的态度無疑在火上澆油,唐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徐以年不等唐斐開口,直截了當道:“師父,我和郁槐的婚契約是不是你解的?”
唐斐像是沒想到他突然提這個,微怔過後,冷冷地反問:“一個多少年前的婚契……你懷疑我?”
徐以年沉默以對,态度卻很明确。唐斐氣極反笑:“郁槐跟你說了什麽?我雖和他不合,倒是沒想到他手段這麽下作。”
“師父!”徐以年稍微提高了音量,唐斐卻沒停下:“你才跟他相處多長時間,就這麽輕信他的一面之詞?”
“因為他一直誤會是我主動解除的,在拍賣會上沒少為此找我的麻煩。我相信郁槐沒有解除婚契。”徐以年直視唐斐,情緒不知不覺變得激動,“除了師父你,沒人有這個時間和能力了!”
唐斐和他四目相對,看着他臉上倔強的神色,忽然喟嘆一聲,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是。”唐斐承認,“是我解除的。”
徐以年抿緊了唇角。唐斐知道他在等自己的解釋,輕聲道:“當時你狠不下心,一直和他斷不幹淨,我這樣做是為你考慮。我如果告訴你真相,依你的性子,只會越發自責愧疚。”
徐以年沒想到他還有這番說辭,一時間驚異得說不出話來。
見徐以年啞口無言,唐斐以為他被自己說動,稍微緩和了語氣:“就算加上五年前,你和他相處了多久、和我又相處了多久?即使解除婚契是我瞞了你,你因為郁槐一句話便跑來質問我,你就沒想過——”
“……夠了,不要再騙我了。”徐以年聽不下去他說郁槐的不是,忍無可忍打斷他,“師父,你真的只當我是你的徒弟嗎。”
唐斐眸光微動,不置可否:“什麽意思?”
“我都知道了,你以前的那些床伴……”徐以年的嗓音微微發顫,像是難以啓齒,“你把他們的臉換成了我的。”
唐斐的神色一下變了,周身氣場陰鸷無比,直勾勾地盯着徐以年。但很快的,唐斐收斂起戾氣,表面上堪堪維持着溫和:“你從哪兒知道的?”
徐以年雙眼發紅,死死盯着他:“所以你是承認了。”
唐斐看他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安慰似的要來抓他的手:“小年,你先冷靜一下……我确實喜歡你,但我也沒想打擾你。”
徐以年猛地揮開唐斐,五指緊握成拳,像下定了決心:“我以後不會再見你,也不會再叫你師父了。”
唐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言不發。徐以年沒往他的方向看一眼:“我走了。”
見他說完便毫不遲疑站起身,唐斐冷聲道:“站住。”
徐以年腳步一頓,又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唐斐勃然大怒:“我叫你站住!”
淡藍色的結界驟然升起,牢籠一般将他封死在其中,徐以年瞳孔劇縮,一拳砸向結界,看似輕薄的屏障卻絲毫不受影響,只有表面如湖水般漾開一圈圈漣漪。看見同五年前如出一轍的、象征唐斐的法印,徐以年臉色一變——沒想到他和唐斐談崩之後,對方居然不再僞裝,直接就要限制他的自由。
徐以年雙手用力一拍結界,怒吼道:“你幹什麽!”
唐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咫尺之遙的除妖師猶如撕下皮囊的鬼怪,在徐以年面前展露出最為真實的模樣,嗓音無比陰森:“徐以年,我對你夠好了。”
他從沒對一個人這麽好過,他把耐心和溫柔都給了徐以年,甚至生生壓下欲望,從不強迫他,徐以年居然妄想和他斷絕關系。
“我養了你八年、給你好好當了八年的師父,你居然敢因為一個外人質疑我……”唐斐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對,反而用手掌貼着困住徐以年的結界,眼中竟隐隐透出一絲失望。
但很快的,那一縷情緒又被怒氣和貪婪所裹挾,唐斐神色詭谲,雙眼似乎隐隐泛着猩紅的光芒。
徐以年根本沒想到唐斐竟然對他抱着這麽大的信任。他這才回過神來,唐斐方才解釋解除婚契的原因時,說不定真的以為他會相信——在唐斐眼中,他對他足夠好,他就必須給予依賴和信任。這樣一廂情願的想法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不……你自己不會這麽想,你一直都很乖。”唐斐見他愣在原地,竟是笑了出來,他的眼神從徐以年的臉頰一路滑到脖頸,像是在撫摸他,“你從小到大都很聽我的話。”
只需要看徐以年一眼,他就能猜到他的想法,這樣掌控一切的感覺令人上瘾。直到郁槐再一次出現……
唐斐眼神陰郁,修長的五指穿透了結界,朝徐以年伸來——
轟!
唐家的大宅外傳來隆然巨響,強橫的妖力似乎能撕裂開天地,感覺到施加在整棟大宅外的保護結界被生生破壞,唐斐給徐以年施加了定身的符咒,掐着他的下巴,逼迫他仰頭,同時冷笑道:“來得夠快啊。我還沒幹什麽,郁槐就跟嗅到味道的狗一樣追過來了。”
“滾開!”徐以年無法動彈,眼神像是恨不得撕了他。
唐斐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大,卻帶着些許羞辱的意味:“正好,他死了你就老實了。乖乖留在這等我回來。”
徐以年眼睜睜看着唐斐轉身離開,雙眸中滿是難以遏制的怒火。等唐斐離開房間,他憤怒的表情漸漸淡了下去。
與此同時,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層又一層幻術逐漸褪去。“徐以年”身量拔高,五官也顯露出真實的模樣。
幻妖一族的家主在幻術上的造詣當世無人能及,足以瞞過唐斐的眼睛。
“我操。”花衡景解除了自己身上的幻術,俊逸的臉龐微微扭曲,難得爆了一句粗。他滿身雞皮疙瘩,忍不住摸了把自己的臉,“這是不是得算工傷……”
聯想起唐斐剛才那副模樣,花衡景心有餘悸,喃喃道:“郁老板,你可得贏啊。不然他回來發現貨不對板,死的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