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思忖過後,淩珊還是讓尚宮把韓王送給她的長命縷重新系在了右手上,然後回到鳳榻再度睡下。
她不敢睡得太沉——她總怕自己醒不過來。
迷迷糊糊之間,淩珊翻過身,感覺有什麽東西緊緊壓着自己的後背,她不禁害怕想要轉身,可卻無論如何都動彈不得。一片沉重的黑暗束縛住了她的手腳,蒙住了她的眼睛,她用所有的意識喚醒自己,讓自己睜開眼,但一切都無濟于事。
她害怕極了,就連手指都擡不起來,恍惚之間聽到有人在喚自己,她立即要開口去回應,可嘴唇卻也是緊抿着的,聲音全鎖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娘娘!娘娘快醒醒!”
視線中的黑暗陡然散去,撲面而來一片蒼茫茫的白,一無所有的空白。
這虛無的斑白令她更加恐懼,只聽有什麽東西一聲輕微細響,緊接着,她身子一縮,咳了一聲,聽到眼淚落在了玉枕上的聲響。
“皇後!皇後!”
“娘娘,娘娘,聖上來了,娘娘快醒醒!”
陛下……
她慌亂之中伸出手,感覺立即被一只溫熱的手緊緊握住。
可她仍舊睜不開眼睛。
忽然,她感覺自己被扶了起來,她靠在一個堅實的臂膀上。
“陛下……”靠到那人胸膛的一剎那,她好像有了力氣,口齒不清喚了一聲。
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搖晃她的身體,“珊兒,醒一醒。”
“咳!”
一股氣從她的胸腔裏頂上來,她霍然睜開眼睛,猛地坐了起來。
長發淩亂地披在肩上,她好像很久都沒有呼吸過一樣快速地換了幾口氣,視線漸漸清楚,汗水卻從額頭上一滴滴打在了錦被上。
“皇後沒事了吧?”他坐在她身後,關切着婆娑着她的後背。
淩珊定了定神,緩緩擡起頭,只見到卧榻旁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面色惶恐急切的宮人。
兩位尚宮憂心忡忡地看着她,見她醒過來,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她回頭,見到宋于晞眉頭緊皺望着自己,眼中滿是擔心和憂慮。
她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努力地笑了笑,啞聲道,“妾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
宋于晞凝視着她,并不相信她所說的話。
他擡起她的右手,目光落到上面的五色彩繩上,肅容問,“這是什麽?”
淩珊一驚,沒能回答。
感覺到他把詢問的目光轉向了皇後的兩位尚宮,淩珊看到尚宮要開口說話,立刻出言打斷,“是長命縷。”
宋于晞再次看向她。
淩珊微微一笑,說,“是宋尚宮為妾編的。”
尚宮立在一旁,眸色一晃,忙低頭答道,“是臣昨兒一早給娘娘編的,因着昨日是端午節。”
宋于晞把她的手放下來,仍舊握着,垂眸不知在思量着什麽。
淩珊示意周圍的人都退下去,望着外面已經光亮的天,又見宋于晞身上朝服未退,撐着身子坐起來,柔聲問,“陛下是才從前邊過來的?”
他有些恍惚,回過神來對她笑了笑,“嗯。來看看朕的皇後。”
他總是突然說出讓她接不住的話,淩珊怔了怔,傾身抱住了他,面龐貼近他溫熱的胸膛,閉上眼睛說,“多謝陛下挂念。”
宋于晞溫柔地将她環入懷裏,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問,“為什麽護着韓王?”
“Cut!”導演令下。
陳苒摟着李明瑾的手松了一些,卻是等她自己撐着身體坐起來以後,才對她淡淡笑了一笑。
李明瑾稍稍松了口氣,看向導演,聽聽下一步還有什麽指示。
“嗯,這條過了,你們兩個出來吧。”董凝竹轉頭向副導演确認,“那邊場子搭好了嗎?光線怎麽樣?”
副導演回答道,“光線已經調暗了,可以現在過去做準備。”
董凝竹拖着下巴思忖了片刻,看着男女主角,目光充滿了思慮,過了一會兒,他決定道,“今天先不拍那場了。到外頭去吧?拍第五十六景。”
聽到這個消息,陳苒面上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心底卻松了一些。
旁邊李明瑾揉揉眼睛,起身說道,“那陳老師,我先去做準備了。”
“嗯,辛苦了。”陳苒點了點頭。
對于突然取消的拍攝計劃,早就已經蓄勢待發的劇組人員都不免顯得有些失望。盡管他們不會在面上表現出來,可陳苒卻能在氣氛裏感受得到。
人的本性?喜歡看床戲。陳苒起身理了理衣袍,走過來問導演,“待會兒還是穿這身?”
“嗯。”董凝竹抱臂笑道,“這可是對你演技的一個大考驗。剛剛在這邊恩愛得要緊,等下出去就要吵架了。”
陳苒笑了一聲,不置可否。他頓了頓,挑眉問,“你覺得男女主角剛才在這邊恩愛得緊?”
“你是怎麽理解的呢?”董凝竹感慨道,“本來皇帝是不打算愛皇後的,可是,這麽聰明又善良的皇後,很難不愛啊。”
他抿嘴一笑,“所以才總是一臉為難的表情。”
董凝竹轉頭看了他片刻,忽然開玩笑問,“要拍床戲的事情,跟江煜報備過了嗎?”
他一怔,也是打趣說,“何止報備?他一直幫我對戲,那場都對了無數次了。”
“唉,真是羨慕你們啊。”董凝竹伸了個懶腰,感慨着,頓了一頓又對陳苒擠眉弄眼道,“我上個月才發現,原來我女兒是江煜的粉絲啊。”
“哈?”陳苒意外極了,不明不白道,“什麽東西?”
“微博啊!”董凝竹笑道,“她連你都沒關注,卻關注了你家那位哦!不過江煜一直不更新,她也就是跟她那些同學在粉絲團裏發發花癡罷了。”
陳苒睜大了眼睛,“粉絲團?!”
董凝竹更意外,“你不知道?江煜有粉絲團的,啧啧,現在的小孩子腦洞要是開起來真是不得了,幾張照片就能用來編一個系列電影了。”
他還是想不通,“江煜從來不更新微博,也不往網上發照片,哪裏來的素材供他們YY?”
“但凡他不是窩在家裏不出門,肯定就會有照片的,再說,他不是在學校裏嗎?學生好奇心很重的。”董凝竹抱臂看着劇組做準備工作,催促了一聲,又繼續對陳苒打趣道,“怎麽?你還想金屋藏嬌,讓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啊?”
陳苒翻了個白眼,沒吱聲。
見狀董凝竹眨巴了兩下眼睛,啧了一聲,遺憾道,“诶,一說到江煜你就變回去了。宋于晞不是挺好的嘛,給你一分鐘,你馬上給我變回我的一代明主啊!過幾天還得給我演直男,別想着男人。”
“神經病。”陳苒撇撇嘴,還是沒正眼看他。
“啊,對了,我想起來,你們都是雙的吧?”董凝竹仗着跟陳苒熟絡,笑嘻嘻地問。
陳苒嘆了口氣,挑眉問道,“導演,我能去做準備了吧?”
“哈哈哈哈,去吧去吧!”他看陳苒一臉受不了的模樣,拍拍他的肩膀,大喇喇地笑起來。
接下來拍的戲卻不容他們再有什麽開玩笑的情緒。清河地震,皇後請求代替皇帝親自前往赈災,皇帝不同意,為此皇後不惜跪在皇帝面前。
陳苒聽罷她對他前往清河的勸阻,回絕的時候半是責備半是玩笑,“皇後素來愛民如子,怎麽到了這個時候,卻說出這樣的話來了?”
“妾在身為國母之前,先是陛下的妻子。”她低着頭,聲音也是輕微,“若不是因為愛戴陛下,妾也沒有責任去愛民如子。”
他停下了腳步,擡起她的下颌,借着星光深深看着她的眼眸,久久沒有說話。
李明瑾垂着的雙手扣了起來,迎着他的目光對他微笑,改口說,“既然陛下也說妾愛民如子,不如就讓妾代陛下前去慰問災民吧。”
陳苒眸色一動,放下手,斂容道,“不可戲言。”
但她卻不理會,任性地問,“為什麽?”
他眉宇緊鎖,已是不悅,半晌,他說,“皇後去,朕不放心。”
淩珊一震,急忙跪到了地上,不敢再看他的臉,埋首說,“那麽,妾之于陛下的心,也是一樣的。陛下是一國之君,妾只是六宮粉黛之一,孰重孰輕昭昭若是。若帝王家一定要有一人出面才能平息亂言,妾鬥膽代陛下前往。”
陳苒俯視着眼前這個柔弱的女子,咬了咬牙關,舉頭望向天上紫微垣,一眼讀遍天上諸星。
“勾陳……”他目光落到她的肩上,“那麽,皇後就去吧。就讓這天下恥笑朕,說朕是一個貪生怕死,讓婦孺代為出面的人。”
她痛心一拜,“妾謹遵聖意。”
陳苒冷冷一哼,拂袖而去。
兩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正面地沖突。
拍完以後整組人心情都不好。大概由于最近拍攝的都是宋于晞和淩珊之間的對手戲,大家的情緒都被帶了進去,兩人之間除了權力角逐之外似乎什麽也沒有的夫妻之情,被陳苒和李明瑾诠釋出了更深一層的含義。
他們在猜測,皇帝究竟愛不愛皇後,而皇後除了皇帝以外,又心系吳王,這對夫妻究竟有沒有真正的夫妻之情。如果皇帝真的愛皇後,為什麽他從來都不說,也不表達,而皇後表現出來的對皇帝的傾慕,更多時候也給人一種錯覺——她不得不依附于他,她對他的依賴是出于身份地位的限制還有身為妻子的責任。
他們之間說的情話不像情話,皇帝在皇後面前永遠是理智和明确的,像是神一般,沒有多一份的動容。
為了這個,就連李明瑾也不得不去向導演請教一些戲份的用意,好讓自己不把人物表達錯誤。古人到底還是太含蓄,不似現在的人,什麽都表露無遺。
或許大家都想通過更直白的方式得知這兩人的心意,所以才會期待那場赤誠相對的床戲,可陳苒把劇本讀過許多遍,也了解了拍攝的尺度,卻仍舊不能明白,皇帝究竟有多愛皇後。
盡管他确信,他是愛她的。
離開北京以後已經半個多月,陳苒的睡眠質量一直很差。也許因為皇帝是個心思很複雜的人,片中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而他偏偏是男主角,是必須要被觀衆們了解的對象,如何把這個度表現得恰如其分,對陳苒來說真的是一個莫大的挑戰。
拍到後來,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那晚拍完帝後沖突的戲以後,蕫凝竹特意叮囑陳苒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否則戲就只能挑簡單的拍,拖進度。陳苒才知道,把第七十景往後推的原因是這個。
“喂?”江煜的聲音從手機那段傳來,“很晚了,才收工嗎?”
陳苒揉了揉眼睛,回頭看正在布景的工作人員,呼了一口氣,“吵醒你了吧?”
“沒關系。”他說,“精神不太好的樣子,聲音很虛。早點休息。”
他握緊了手機,說,“你能來一趟嗎?”沒等江煜說話,他又道,“我失眠了四五天了。”
江煜在那邊沉默了一段時間,回答道,“好,我明天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