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在神像手部的下方, 是一枚像是由沉積岩形成雛形扳指。
付臻紅走近之後,觀察着個扳指。
扳指上繪制着複雜的紋路,印着的字體如同最古老的部落裏, 所使用的語言。
付臻紅的視線掠過這些晦澀難辨的字體,将心思花在了上面那些複雜的紋路和圖案上。
武植走了過來,他走到付臻紅的旁邊,低聲問道:“可是發現了什麽?”
付臻紅輕嗯了一聲, 回道:“這扳指似乎是一個機關。”
機關?
西簡林聽到最後這兩個字之後,瞬間就來了勁:“我來看看。”他一邊說着, 一邊走到了付臻紅的另一側。
而因為沒有找到一個合适的理由,以至于慢了西簡林一步的武松, 身體一頓,只能看着這西門慶和他大哥一左一右站在潘金蓮的兩側。
而他自己,則是像一個融不進去的外人。
武松垂下眼眸, 任由濃長的眼睫遮住了他瞳孔裏的情緒, 遮住了黑白分明的眼中一閃而過的晦澀。
另一個旁觀者周煜, 若有所思的看了武松一眼。并不是他的錯覺, 方才那一瞬間, 他仿佛從武松的身上看到了一團隐約的黑氣。
那團黑氣出現得太快, 也散得太快。
稍縱即逝,讓人很難察覺。
那究竟是武松的負面情緒?還是其他?
周煜不得而知。
眼下,他更在意的還是潘金蓮這邊的情況。
周煜将視線從武松身上轉回到潘金蓮身上。
他原本想問潘金蓮可有什麽發現, 但是話到了嘴邊, 在看到武植那緊貼着潘金蓮手臂的身體之後, 周煜突然就不想開口了, 心底深處産生了一種自嘲似的無趣。
也就在這時, 西簡林像是找出了機關的啓動方式一樣, 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付臻紅看向他,“說說看。”
西簡林指着扳指的某一處:“這裏。”
付臻紅聞言,并不意外。畢竟作為天選之子的西門慶,确實是腦子轉得很快。
付臻紅拿出随身攜帶的匕首,用鋒利的匕刃對準西簡林所指的位置用力一劃,整個過程快準狠。
下一秒,雛形的扳指瞬間斷裂,尖端落在地上,另一端的圓心處,一個紅色的圓形按鈕從裏面滑出來。
武植看了一眼這圓形按鈕,又看了一眼付臻紅:“按下去?”
付臻紅點頭。
武植見狀,也不再猶豫,當即利落的按了下去。
也就是在武植将按鈕按下去的瞬間,神像發生了震動,不過只在眨眼之間,巨大的神像就開始轉動。往左三圈,往右又轉了五圈。
轟隆轟隆……
在一陣沉悶的聲響停下之後,神像往後側平移了幾米,而在神像原本的位置上,露出了一條地下暗道的石門。
程勿驚訝的看着這一幕,只覺得自從他們進到山洞裏之後,所遇到的種種,都是在刷新他的認知。
看着前方地上這長和寬都差不多十六尺的石門,程勿不禁問道:“這又該怎麽打開?”
程勿這話剛說完,石門就緩緩移動,自動打開了。
程勿見狀,更驚了。瞪大了眼睛,指着緩緩打開的石門,“這……這這……”他這了個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付臻紅沒有理會程勿的驚訝,同武植一起走了進去。
西簡林和武松緊随其後。
周煜看了一眼程勿,說道:“進去吧。”他說着,也挪動腳步走了進去。
程勿這才回神,握緊武器對其他金甲衛眼神示意後,跟在了周煜的後面。
這條暗道是由一層層階梯組成,兩側沒有照明的燭火,周遭的環境顯得格外的幽暗。
金甲衛全部走在最後面,火把的光也集中在後面。周煜原本想讓六個金甲衛随他一起走在最前面,但是卻被付臻紅制止了。
“不用。”付臻紅平淡而冷靜的說出了這兩個字。
周煜帶來的這些金甲衛,雖然并不算是泛泛之輩,在外面也足夠擔得上精英二字,但是自從他們看到刻着自己名字的靈牌之後,精神狀态就不怎麽好。
緊繃之中,帶着恍惚。
這種情況走在前面并不合适。
若是因為恍神和恐懼而不甚觸碰到了什麽機關,反而會讓他們處于危險之中。
與其如此,不如走在後方來得穩妥。
武植明白付臻紅的意思,雖然擔心付臻紅的安全,但他相信自己的夫郎并不是需要被小心呵護的弱者。
即便他将這次來古墓的行動告訴周煜的最初原因,其實是為了保證潘金蓮的安全,以防意外發生的時候,可以拿這些金甲衛墊背擋禍,但是此刻,只要是潘金蓮做出的決定,他都無任何異議的選擇了支持。
随後,武植從其中一個金甲衛的手中拿過一個火把,用來作為前行的照明。
暗道很長,付臻紅估算了一下,他們大概走了有一刻鐘的時間,才走到了頭。
這途中,雖然遇到了機關,但是最終,衆人還是有驚無險的避開了,沒有出現傷亡情況。
也因為這一段路并未遇到實質上的危險。
金甲衛們的情緒好轉了不少,至少不再如一開始那般精神恍惚。
付臻紅看了一眼周煜,對這大理寺少卿的看法或多或少有了些改變。對方從始至終的表現都還算鎮定,并沒有驚慌失措,面對危險時也足夠冷靜。
感覺到的男子那不同于之前看向自己時的冷淡目光,周煜的心裏微妙一喜,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的撚了一下。
武植冷着眼,投給了周煜一個眼神,随即便出聲将付臻紅的關注點從周煜的身上拉回,他說道:“前面這兩條路,往左還是往右?”
付臻紅沒說話,而是看向了西簡林。
西簡林看向手中的風水羅盤:“從這上面的磁針指向來分析,我得出的答案是左右都可。”
付臻紅問他:“是指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
西簡林點頭:“對。”區別是過程。最終的結果都是生門。
武植道:“那就分成兩路,你覺得呢?”他問付臻紅。
付臻紅道:“可以。”
付臻紅的話音剛落,一直靜默的武松就突然說道:“大哥,我跟你們一起。”至于為什麽是用得你們這兩個字,是因為武松很清楚,大哥是絕對不可能和潘金蓮分開的。
西簡林見狀,也立刻表明了态度,他毫不猶豫的說道:“我也跟你們走一路。”
武植沒有說話,眼神掃在武松和西簡林的身上,帶着一種晦澀沉沉的壓迫感和警告。
西簡林對上武植的視線,并沒有露出絲毫的怯意。他嘴角微微勾了勾,俊逸臻美的眉眼上帶出了某種鋒利的東西。
“作為徒弟,我跟着自己的師父,似乎并沒有任何不妥。”
武植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半眯着眼,沉默的看着西簡林,似在思考着什麽。
一旁的武松說道:“你同大理寺的金甲衛走一路,兩方的安全才能更平衡。”他說得十分客觀,似乎只是單純的根據眼下的處境來分析。
西簡林冷笑一聲,瞥了武松一眼。他嘴唇翕動,正準備反駁,程勿就走上前,誠懇而真摯的說道:“小兄弟,你就随我們一路吧。”
他看向西簡林的眼睛裏,流轉着一絲明顯的期盼,一雙黑色的瞳仁亮亮的,就這麽注視着西簡林,純粹而直白。
西簡林頓了一下,想要拒絕,但最後還是在程勿的眼神下妥協了。
于是一行人分成了兩隊,一左一右兩路。
付臻紅,以及武植武松這兩兄弟走左邊這一路,西簡林同周煜帶領的金甲衛走右邊這一路。
武植率先說道:“出發吧。”
他說着,不動聲色的看了武松一眼。
事實上,武植最開始想得,其實是自己和潘金蓮單獨走一路,并沒有打算讓武松跟随他們一起。
但是那會兒他因為還在思考其他問題,以至于話慢了一步。武松已經先一步對西門慶說了那番話,讓他跟着大理寺的人一起。
也正是因為如此,在武松說了那話之後,他也錯失了開口的最佳時機。想到這,武植又不着痕跡的瞥了武松一眼。
武松本就是極其敏銳之人,自然感覺到了大哥投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但他此刻,只是裝作沒有察覺一般,默默走在了付臻紅的另一側。
兩路人同時出發。
付臻紅這邊,他在中間,武植和武松分別走在他的兩側。
走在另一邊的西簡林,回頭看了一眼付臻紅那邊,眼神暗了暗。
兩條路,各有玄機。
付臻紅他們走的這條路,空間很窄,堪堪只夠三個人并排。
武植走在付臻紅的右手邊,他一手拿着照明的火把,另一只手微微扶着付臻紅的後腰。而這麽做,并非是因為怕付臻紅摔着磕着,僅僅只是因為占有欲在作祟。
武松走在左手邊,他自然看到了大哥放在潘金蓮腰上的那只手。他很清楚,這是大哥在宣誓主權,也是在無聲的告誡他,不要越界。
若是在兩個月前。
有人說他武松有一天,會喜歡上大哥的夫郎他名義上的嫂嫂,武松絕對會把這當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然而此刻,他往前走時,手臂不經意間觸碰到身旁之人手臂時,心底的那份隐秘的悸動和歡喜,卻直直白白的告訴着他,他确實陷了進去。
陷進了一段不倫的暗戀中。
武松知道這樣的暗戀是可恥的,更是會被世人唾棄的。
但是知道歸知道,他卻無法遏制這種情感的滋生。
他并不是沒有嘗試過遠離,嘗試過避開。
然而,最後的結果,顯而易見。
他越是逃避,越是掙紮,那種情感就越是深刻。
他壓抑在心底,以為能讓他終年不見天日。
卻在與潘金蓮稍有親近時,壓抑的情感就在瞬間潰不成軍。
甚至于此刻,他的心像是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由理智操控,一半被感性影響。
前者被世間的倫理束縛,告訴他不能踏出那一步,不能被不該有的情感所羁絆住。
他的追求不該拘泥于小小的情與愛,他的抱負他的理想,該是廣闊自由的天地,該是和一群有着同樣志向的英雄豪傑結束這場亂世紛争,減少這世間的流離失所。
而後者卻又在對他說,滿腔抱負與小情小愛并不沖突。別管什麽倫理道德,更別管什麽叔嫂界限,追求本心,才不枉此生,才不會到最後徒增遺憾。
這兩種聲音在武松的心底交織,随後又湧向他的腦海,讓他的思緒開始發漲,也讓他在這昏暗的密道裏,凝聚出了一團黑色的霧氣。
付臻紅似有所察般停了下來。
右側的武植見付臻紅停下腳步,他也立刻停了下來,“怎麽了?”他問道。
付臻紅看向了左側的武松。
武植也順着付臻紅的視線,看向了自己的弟弟。
而這個時候,武松身上的那團黑色霧氣已經消散,就像是從不曾出現過一般。
武松動了動眼睫,擡眼看了看付臻紅,又看了看武植,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武松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略帶疑惑的問道:“怎麽突然看向我,是我身上有什麽?”
付臻紅搖頭道:“沒什麽。”說着,他便收回了視線,繼續往前走。
武植微微皺眉。
總感覺哪裏有些不對勁。
但是他盯着武松看了好幾秒,也沒看出個什麽所以然,想着眼下的情況是走出這條通道,也只好收回目光,随着付臻紅往前。
慢了武植和付臻紅一步的武松,在昏暗的光線裏,緩緩垂下眼。此時沒有誰注意到,他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原本漆黑的瞳孔裏,有一抹紅光一閃而過。
這條通道比方才的階梯暗道還要更長,也更為漆黑和幽深。且越往裏走,通道兩側的空間就越窄。
然而即便如此,武松和武植還是并排走在付臻紅的兩側。
武植手中的火把,燃燒消耗的越來越快,周遭的光線也變得越來越暗。
寂靜的通道裏,只有付臻紅和武家兩兄弟的腳步聲,而三人淺淺低低的呼吸聲。
就這樣,走着走着,付臻紅突然感覺到自己垂在身側的左手手背,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的刮了一下。
是手指。
但是卻沒有常人該有的溫度。
而是很涼,帶着一種明顯的冷意。
付臻紅正想着,他的手背再一次被這手指刮了一下。而這一次,不再如上一次那般,不輕不重,而是帶着某種暧|昧和缱|绻感的,在他手背摩挲停留了片刻。
付臻紅斂眉。
走在他左手這邊的人,是武松。
而手指的主人,毫無意義的正是武松。
付臻紅微微擡眸,斜了左側的人一眼。
武松并沒有因為付臻紅這一眼而看向他,而是始終目視着前方,像是沒有察覺到付臻紅的目光一般。
武松的側臉棱角分明,鼻梁很挺,眉峰很深刻鋒利。從正臉來看時,因為是親兄弟,他和武植的眉眼有幾分微妙的相似。
然而從側臉來看,他與武植并沒有一絲的想象。武松的睫毛更長,垂在眼簾時,投下來的陰影更多。
而武植的睫毛更濃密,也更黑,如同一條密閉的弧線,只是靜靜看着一個人的時候,眼睛就會給人一種莫測的深邃感。
此刻,付臻紅從武松側臉的表情來看,并沒有看出什麽,對方所表現出來的狀态,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
若不是确定這裏并不存在第四個人,也沒有飄蕩的魂魄,付臻紅興許會認為是邪祟在作怪。
手指的主人,的的确确是武松。
不過……
付臻紅想起了方才就從武松身上察覺到的情緒變化,結合着眼下這詭異的環境和神像那足以迷幻人心智的眼睛,隐隐有了一些猜測。
[小紅,二郎難不成是被鬼附身了?]
[不是。]付臻紅覺得,左側的武松之所以會做出暧|昧的舉動來,與其說是被鬼附身了,還不如說是心中的欲因為某種因素而被放大了,或者說是意識被侵入了一部分,來得恰當。
[那現在怎麽弄?就任他這樣嗎?]
[嗯。]
在情況不明前,保持原狀,以靜制動會更為妥帖。
弱雞系統聽到付臻紅的回答之後,也不再出聲,安安靜靜的待在付臻紅的意識海裏。
而這時,付臻紅又突然對弱雞系統說了一句[或許一會兒我會用到你。]
[诶?]
弱雞系統一愣,想要追問,付臻紅卻已經将注意力轉回到了現實中,顯然是沒有要說明的意思。
外界這邊,武松的手又動了動,這一次,他冰涼的指尖在付臻紅的手背上停留了好幾秒,随即緩緩往上,想要探進付臻紅的衣袖裏,沿着付臻紅的手腕皮膚一路向上。
察覺到武松的意圖,付臻紅想要避開,卻被武松先一步握住了手。
他寬大的掌心将付臻紅的手包住了,戴着薄繭的手掌緊緊貼合着付臻紅光潔細膩的手背,就像是要将付臻紅整個人束縛住一般。
而此時,武植的手還圈着付臻紅腰肢,掌心放于付臻紅的腰上。他正一邊走着一邊借着微弱的光焰,觀察着通道牆上的壁畫,并不知曉走在付臻紅另一側的、并不對勁的弟弟,正用手牢牢的握着他夫郎的手。
意識海裏的弱雞系統有些激動了。
雖然不清楚武松到底是什麽情況,但是現在這種畫面讓它很想嗷嗷嚎叫兩下。甚至還暗搓搓的想着,武松最好能更主動一點,讓他能看到更刺|激的畫面。
而武松,也并沒有讓弱雞系統失望。
在将付臻紅的手握住之後,武松将手勢改為了同付臻紅五指相扣,就像他曾經走在兩人的後面,看到的大哥和潘金蓮五指相扣那般。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他的唇角含着一抹極淺的笑,眼底深處流轉着一抹猩紅。這種背着大哥和潘金蓮親近的牽手,讓他的心跳加速,一種背德般的隐秘之舉,讓他的心底生起了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一種從背脊蹿升到喉嚨的酥|麻。
砰砰砰……
武松好似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聽到了自己的呼吸加重的聲音。
恍然之間,他握緊了掌心這一只素白無瑕的手。
這一刻,武松的腦海裏閃過了無數複雜的思緒。
他仿佛還是他自己,還是武松。
又仿佛自己的思維,已經被不知名的東西侵襲占領,讓他的靈魂就像是一個看客一般,看着某個不像自己的自己,做着自己一直想做、卻又不敢做的事情。
他想要阻止,卻開不了口。
或許……
也并不是他開不了口。
而是他自己,潛意識的,選擇了放任。
甚至渴望着,這個他,能做出瘋狂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