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點點星(30)
琅華還是老樣子, 風風火火,色厲內荏。
她自覺不是替誰出頭,而是見不得這個家要變天。
她甚至記不得三房家的這小子叫什麽名字, 才要喝一聲,叫他滾的。
孫開祥一時清醒一時糊塗, 只翕動了唇邊, 對着汪鹽,卻是喊的施惠的名字。
汪鹽以為爺爺要找孫施惠,掉頭問阿秋, 聯系上施惠了嗎?
阿秋道,打到他秘書那裏, 說是不在公司,陪齊主任視察工地去了。
汪鹽要再給孫津明打。
床上的人沉疴般地重嘶了口氣,已經幾日吃不進去任何東西的他,生生把汪鹽的手捏得指骨泛白。孫開祥盯着那藏青的承塵,混沌許久,才朝鹽鹽吩咐:見,何……
汪鹽下意識明白了,一扭頭,琅華一身青衣地立在床邊, 汪鹽只得朝她求助, “爺爺要見何寶生。”
快到黃昏西沉時, 前院泊車處, 等到了孫施惠進門。
家裏跌跌絆絆的事, 某人已經身心俱疲。再聽聞三房家出了事故, 貿貿然闖門也要見爺爺的架勢。
孫施惠從車裏下來,三房的明春撲一般地截住施惠,求他無論如何救救他父親。
盛夏炎炎,一手的汗與灰,揪在施惠的襯衫袖口上,五指斑斑的印。
孫施惠再聽清明春口裏草草頭尾的始末,貨船碼頭卸貨靠岸的時候,船舵失了控制,撞到臨船上,對面船上随貨出行的家屬,沒了性命。
施惠冷漠地往宅子內院走,游廊下,他再隔岸觀火不過的冷酷,問,“你爸喝酒了嗎?”
後頭追随腳步的人顧而不答。
前頭的人一手摘了領帶,頭也不回,再問一遍,“喝酒了沒有?”
明春腳步一滞,随後幾步的孫津明也跟着停了下來。
自顧自往前去的孫施惠不管他們,存疑且保守的袖手旁觀,“喝酒的事故,就給我他媽滾蛋。意外事故,自有保險公司去追責,鑒定以及賠償。”
孫明春想着端午家宴上,施惠還一家子和氣團團的眉眼,如今,攤上事了,求到他了,卻袖子一甩,骨肉分離的嘴臉了。
“施惠,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他黑不提白不提,只一味求他們這家族裏,真正有話語權的人。
“死的是遭難船上的人。”前頭的人忽而轉身來。
孫施惠說這話時,眼裏仿佛凍着冰,冷漠涼薄。
孫明春私心覺得,今天倘若孫開祥還硬朗着,他父親絕對能逃過一劫。因為那是他同宗的侄子,偏偏到了孫施惠這裏,這個人無情無義。
難怪絕父絕母。
“施惠,我爸爸大半輩子老老實實,他開船開車從來沒出過差錯,這一回是一時糊塗,他只是搭了把手……你就看在他和你父親同宗同源的份上,也要救救我們。”
有人依舊不為所動,鎮靜過了頭,才顯得如此不近人情,草木一般的模樣,他試着朝他的堂兄弟踱一步回頭,“如何救,你告訴我?”
明春那些打點關系的念頭泛到嘴邊,卻始終不敢正式張口。
孫施惠這樣狡詐精明的人,如何不能洞察這些世故,他徒勞地笑一聲,“別說你們和我父親只是堂兄弟,就是嫡嫡親親的一母同胞,你信不信,我也難營救。”
他不怕把話給他們說明白,“你們還擔不上我費那樣的周折和人情,話又說回來,真真需要我動用根底上人脈的,也舍不得我涉這樣的險。聽懂了嗎?”
孫施惠言盡于此的樣子,招呼津明,幫他送客。
明春比施惠大不了幾歲,家裏突逢這樣的事故,父親再怎麽糊塗,終究是家裏的頂梁柱。父母如山如海,丁點不為過的比喻,他是真的走投無路且央告無門才來求施惠的。
他一個下午給這位少爺公子哥打電話都沒接,闖進孫家來,這裏裏外外又全換了血一樣,無人理會他這一茬。
咬緊牙關的明春只覺得這一家子無情極了,他孫施惠有什麽了不起,不是他爺爺掙下這偌大的家業,有他充什麽頭臉的時候。不是他頂着個野種的身份進門,能繼承到這一切。
比來比去,同人不同命罷了。
孫開祥從前都沒把這一門的親戚撇開,倒是他這野種的孫子,等着老頭咽氣,要另起爐竈了。
一直觀戰旁聽的孫津明瞥一眼施惠,他知道,這些天二叔一天重過一天,裏裏外外的事,施惠的心情好不到哪裏去。
外頭公務、應酬雷打不動的迎來送往,甚至裝孫子;
回到家,更是片刻的氣也喘不勻。
本家房頭這些事,從前求到孫開祥這裏,二叔都是能幫就幫,能借就借,卻從來不叫施惠沾手,必要的時候都是知會津明去辦。
今天這事,津明聽得懸浮,但忖施惠的眉眼,他經前面在琅華店裏這一役算是摸明白孫施惠的性子了,嘴金剛心菩薩,哪怕是把人打發了,平下這口氣,終究還是會找人幫着過問的。
于是津明試着出口,勸明春,“我先送你出去。”
明春忌憚施惠,卻哪裏把個拖油瓶進孫家門的孫津明放在眼裏,在他們看來,孫津明不過是個狗腿子,一輩子趴伏在二房祖孫腳跟前罷了。津明手才攙到明春的臂膀,就被他甩開了,窮途末路,他求不到索性什麽臉面也不顧了,罵孫津明,“你憑什麽送我出去。你是什麽東西!”
“他孫施惠到底是認祖歸宗,你有什麽。人家的媽千人騎萬人跨,但到底給孫家留了個真種,你不過是你媽帶進門的便宜貨,到頭來,偏你出人頭地了。真是人同人玩,狗同狗好……”
孫津明聽着這無名之火的話,不怒反笑,笑到最後陰冷極了。
他沉靜的性格做不來什麽出格的事,倒是孫施惠聽到了,隔了不遠不近的距離,折回頭,一把薅在明春的領口上,津明以為他要打人呢,卻不是。
只見孫施惠揪着人,嘴裏冷笑,“你不是要見爺爺嘛,走,我給你去見,讓爺爺看看他這些年吃齋念佛地都喂了些什麽貨色!”
這頭,院子裏才稍微消停下來,忽而,門口一陣腳步聲。
一家子守在廳裏吃夜飯的檔口,孫施惠就差提刀在手上了,他陰沉的臉,手裏揪着明春,大步往裏來,孫津明跟在後頭不勸也不拉。
跨過門檻,他只提溜着人,欲往爺爺卧房去。
汪鹽扔了手裏的筷子,警鈴大作般地喊他,“孫施惠,你要幹嘛?”
進來的人也不聽,只朝他手裏的人招呼,“都他媽要我顧你顧他的,誰來顧顧我一回,啊!”
“你們眼裏但凡有個生死敬畏,也不會我這一大家子孤兒寡母的扔在家裏,你們敢來闖門的。”
“怎麽,你老子犯了事,哪條法哪條律規定我們要管你們!”
“我他媽今天告訴你們,幫你是人情,不幫你是道理。”
“別遇到難處了,就是同宗同源。我父親死了這些年,也沒見你們哪個跑來給爺爺當孝子賢孫的,他橫下來,我倒要看看你們有幾個清明七月半的還記着去給他燒紙磕頭的。”
殺紅眼的人一身隐忍血性,汪鹽攔也攔不住,只拿身子擋在他懷裏,恨不得跳腳地求他,“你瘋了嘛,你這樣進去,就是要爺爺的命!”
那頭,圓桌邊的汪敏行也拍筷子下來,斷喝一聲,“施惠,你昏頭了你!”
下午明春來鬧這一出,汪鹽就作主叫阿秋把幾個房頭的本家一并喊過來,一來都趁空見見爺爺的面,二來,三房的事體,能幫就幫,不能幫也只能份內的關懷。
眼下,本家幾個合力才勸下了隐忍發作的施惠。
汪敏行當即過來,打開了施惠揪着人的手,再朝津明示意,快些打發了。
卧房那頭,已經聽到了些動靜,富芸芸出來問,這是怎麽了。爺爺要見施惠呢。
汪敏行這才叫施惠去洗把臉,“你冷靜好了再進去。聽到了沒!”
孫施惠當着一屋子人的面,上二樓洗手間去洗臉,再下來的時候,才換了個顏色,目不側視,徑直挑簾進爺爺卧房了。
孫開祥這一會兒清醒了些,只問外頭到底出了什麽事。
施惠坐在邊上,盯着床上一隅的楠木雕花出神,片刻,潰散些目光,卻沒有瞞爺爺,說三房出了些事故,怕不是意外。
孫開祥聽後咳了咳,富芸芸要給他動動身後的靠枕,他也擺手說不要。
外頭,汪鹽送茶進來。是拿冰冷萃的,遞給孫施惠,他不想喝,汪鹽卻執意,執意要他解解渴,也冷靜冷靜。
床畔的人端起茶杯來,孫開祥才寂寂道:“天災我都逃不過,更遑論他們這些作死的人禍。由他們去吧。”
孫施惠兩口灌下冷茶,眼裏心裏都不能再沉靜了,把杯子遞還給汪鹽,偏頭朝爺爺,“這麽多年,您總算清醒了。”
汪鹽小心翼翼拿手肘推一下他。
孫開祥卻看到了貓貓這女兒家的小心思,面上艱難地朝他們一笑,沒有回答施惠這一句,卻格外關照了題外話,“你這輩子,失多少也得多少。施惠,你要珍惜,一個好妻子一個好岳父,是要比什麽遺産都矜貴的。”
老爺子陡然間提到了去了的金錫。
提到了那些年,他百般對這個兒子不滿意,軟弱,優柔,顧不到他是個男兒的自覺、擔當,那個年代,二十三四歲,一心全沒父親沒家業,只想着他那些虛無缥缈的藝術與享樂。
他不是沉迷那些放縱裏,不會去風月場所,也不會流連在個婊/子身上。
孫開祥即便到如今,也終究沒有改口改觀。他陰郁枯槁的顏色,正經朝施惠,“哪怕那個人是你的生母,我也痛恨極了她。施惠,傷疤不在你脖頸上,你還不曉得疼,等哪天你有兒有女了,你就會明白,你滿心滿意寄托的兒子,全不是你期冀的樣子,他挑不起你的擔子,反而哪怕那樣死了,也來誅你的心。”
當年,孫開祥還沒從兒子意外空難裏回過神,就被那個女人上門的消息狠狠折辱到了。
終究心灰意冷的人沒有願意和那個野路子女人談交易,孫開祥從頭至尾甚至沒見過對方一眼。
他更不稀罕有這種女人一半血緣的孫兒。
直到那個孩子靈氣逼人地出現在舞臺上,那時候的施惠,當真和小時候的金錫如一個模子扒下來的。
孫開祥問他,叫什麽名字。
施惠,謝謝惠顧的惠。
他再問孩子,誰教你這麽說的?
孩子答:媽媽。
孫開祥那一刻才認命了,認一切天災的命,認妻離子散的命,認被這些蠅營狗茍算計的命。
那就請老天爺看在他認了這麽多命的份上,也繞他一回不認命罷。
他赤手空拳掙到的基業,不想就這麽毀掉,或者到老了再散去千金,他沒這麽偉大。
不到半年的工夫,他把這個孩子接回了孫家。
這中間多少波折波瀾,他才把這猴頭般的孩兒馴服了。
事到如今,“施惠,我叫你跟着姓孫,有多難啊。這其中,怕只有咱們爺孫倆清楚了。”
一輩子說一不二的大家長,今天,頭一回朝施惠低頭,“這些年來,我顧那些本家,就是在做功德罷了,施惠,我前頭那些年,怕就是造孽多了,才叫你奶奶走了,爸爸亡了。”
孫開祥艱難地說了這許多話,床畔的孫施惠都久久沒應答,他一只手去撩邊上幾案上破冰開來的水,由着自己的手浸在冰水裏,不多時,再聽到爺爺開口,“我曉得你去找過你生母。”
站在一邊的汪鹽都跟着吃驚了下,倒是孫施惠鎮定從容。像是無所謂爺爺知道,又或者了然他歷來的行徑,都瞞不過爺爺。
那個女人從孫家要了一套房子的錢和長女擇校上學的名額。卻沒有因此翻身。
吃喝/嫖/賭的人,是戒不掉骨子裏的糜爛的。
那些錢沒多長時間就被施媛揮霍掉了,還被她後來認識的男人騙去一部分。她只得重操舊業,女兒上學也不理想。直到有一年,生了場重病,母女倆這才回了鎮江原籍。
拿着最後一些體己錢,開了一家面店。生活不富餘,但溫飽能擋,風雨能宿了。
施惠二十歲那年,她托人從鎮江捎來一個金戒指。
書信被孫開祥燒了,但是上頭的話,他還替施惠記着:
老家二十歲的孩子都是個大日子,我也只能這點能力了,求您轉交給他。
實在不行,把這金子融了,化在別的上頭也可以。
您放心,這些金子幹幹淨淨。
孫開祥要富芸芸去拿那金裹匣子,一堆金玉裏,翻出了個最不值一名的圈戒,戒身裏頭镌刻着一個不算文雅筆觸的惠字。
富芸芸遞過來,惠字本人卻遲遲不接手,汪鹽看着都替他難過,她幹脆替他伸手了,赤金捏在指間,比千斤重。
孫開祥看施惠始終陰霾着臉,他再繼續道:“收了你生母的戒指,但我沒有後續往還給她,一來怕她喋喋不休,二來,窮病難醫。告訴你這些,也是想朝你有個交代,施惠,我閉眼後,你如何再去彌補你母親,那是你的權利和孝道了。”
孫施惠沒正視爺爺,卻脫口問他,“您就這麽生怕我回頭找她們是吧?”
室內昏慘慘的暗與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守在床榻邊的孝子賢孫何嘗不是,孫施惠苦笑再苦笑,他告訴爺爺,“不會了,您放心吧。我在我岳父那裏領悟一個道理,父與子得有緣分,雙方都是,哪一方缺這點緣,都無濟于事。”
“我七歲頭一天,您和她一齊決定了我的命運開始,我就注定回不去了。不然,不會那樣偷跑出去,卻無論如何都記不起回家的路。”
“爺爺,我哪怕回頭找她們,有與我是孫施惠有什麽沖突呢?”說到底,不過都是他們私欲太重的緣故。
其實沒了金錫,還有琅華。可是爺爺看琅華太不成器,又死心眼地覺得哪怕琅華成家生個孩子,也不是正經的孫兒。
所以,他寧願由着幺女任性妄為。這些年,無底洞地填女兒,只要她乖乖地,別出格就好。
至于施惠,一個繼承人,一個管家者,兒女情長的那些,只會消磨意志。
他要做好的,是方方面面的決策,彌補他父親的那些不足。
高處不勝寒,高處也不需要那麽多人比肩。
“可是高處沒個人常伴常醒,才會跌下去,粉身碎骨。”
孫施惠一面苦嘆,一面置喙爺爺,“這些年,比起您對我的冷落與苛刻,我反倒是覺得琅華更不值。”
“你會善待你的姑姑的。”孫開祥說得是陳述,篤定。
孫施惠把那只手從冷水裏提溜出來,接富芸芸遞過來的一塊毛巾揩手。走到這一步了,他也無所謂面子架子了,點頭應允下來,“當然。她是我父親的胞妹,再作妖作死,終歸和我一個姓。我不善待她,我的面子要往哪擱呢。”
床榻上的人,不禁艱難地點點頭。趁着他清醒,想要喊琅華一并過來交代些什麽。
于是床邊的人回頭,才發現琅華不知什麽時候就站在門簾邊了。
孫開祥看到了他的小女兒,擡擡手,示意琅華過來,喊着她從前還在搖車裏的名字,“寶兒。”
他的女兒他知道,根本不是虛與委蛇的料子。
“施惠,我把你姑姑托付給你了,她什麽脾性你最清楚。鬧破天,也就吃醋拈酸那點子事,她同你別苗頭,可是回回哪個在外頭說你什麽,她都是要和人家吵仗的。她就這點城府這點頭腦了,怪我,由着她任性了這些年。我也不是不知道,她吃你的醋,覺得我偏袒了你。當着你們的面,我也幹脆給你們說開,就當我偏袒孫子吧,因為我指望他替我挑這個擔子,指望他接金錫的班,替我顧好慮好我身後的人。”
琅華遲遲沒有過來,加上孫開祥強濟精神說了這好一番話,這才咳嗽掩不住了,身子骨一倒塌,翻伏在床邊,要嘔什麽的樣子。
孫施惠連忙去扶爺爺,把人扶住躺平的時候,才摸到爺爺嘔穢物裏的血。
琅華看到那一灘污漬裏的紅,這才崩潰地跑過來,跌在床榻板上,膝行了好幾步,去握孫開祥的手,再任性再妄為的人,在父親邊上,終究是個孩子,她一面熱淚,一面急急地喚着,“爸爸,爸爸……”
孫施惠要汪鹽去喊周主任,外頭人聞聲也都要急急進來。
孫津明率先進房的。他十來歲就得孫開祥的濟益,算是養子也不過分,他感懷二叔的襄助,陡然聞到動靜,再沉穩的人也不禁跟着破防,連連喊了二叔好幾聲。
房裏擠滿了腳步,周主任不肯這麽多人在裏頭,要施惠驅散開。
床邊伏身哭的琅華又死活不肯松手。施惠與姑姑同檐這些年,從來沒見她這樣過,也跟着不忍起來,不禁輕聲來摘她的手,喊她,“琅華,不要任性,先讓爺爺給周主任瞧瞧。”
伏在父親身邊的琅華,不知怎地,急火攻心一般地暈厥過去。
孫施惠忙着要給周主任騰地方,無暇分顧之際,趕忙撈起琅華的臉,再朝邊上的孫津明示意時,後者站在二叔床邊,卻踟蹰,沒有上前。
衆目睽睽,他不想也不敢。
幾秒鐘的忌憚,孫施惠終究目光冷下來,随他去,也不假手于人了。
他打橫抱起琅華,驅着一行人往外去。
也抱着姑姑到外頭透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