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初次心動
林臻提着燈,循着聲音,走進了一條寥落冷清的小巷子,呼喚着他的名字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一會兒蒼老沙啞,一會兒尖細滲人,一會兒溫柔如女子的低語,一會兒洪亮如男子的慷慨陳詞。
“林臻!”聲音陡然大了起來,語氣急切,就像是怕黑的人終于抓到了一絲光明。
“誰?”林臻一驚,皺眉喝起來,提起花燈,往前一照。
眼前赫然是一只千眼狐貍!
狐妖滿腦袋長着上千只眼睛,不時地眨一眨,在幽暗的小巷中發着熒熒綠光,看起來無比驚悚。
林臻愣住了,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個地方看見只在師父的書上看到過的古老妖種。
而更沒想到的是,眼前這個妖怪中的稀罕品竟朝他欠了欠身,竟畢恭畢敬地對林臻做了一個跪拜的動作,樣子謙卑,聲音有些顫抖,仿佛有千萬種不同的聲音合在一起,道:“未曾想過吾輩有生之年,能再見您一面!”
狐妖的千只眼睛同時盯着林臻,熒熒綠光,卻仿佛又是千個世界的窗口一般。
林臻怔怔地看着它,竟忘記了拔劍,似乎有一幅幅畫面出現在他的腦海,飛快閃過,讓他有點頭暈。
忽然,就只見眼前忽然出現一道白色的亮光,将他從那些令人暈眩的幻覺中抽了出來。白光如閃電般從狐妖身上劈過,林臻下意識地眯了下眼。
劍光!
只見那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狐妖從頭到腳砍了下去,如斬雲泥,透着絲絲殺氣,不過眨眼功夫,之前還說着話的千眼狐妖已經裂成了兩半,血肉四濺。
林臻剛想躲開那橫飛的血跡,只見一把折扇擋在自己面前,扇柄輕旋,扇面撲閃,竟完完整整地接下了飛來的穢物!
“師兄,我才離開你多久啊,你就讓這種妖孽近了身。”
側頭看去,只看那執着扇與劍的人一臉風輕雲淡,一襲天青色袍子一塵不染,仿佛剛剛斬殺妖魔的人不是他一般。
然而蕭陵雖是微笑着,眼底卻閃過一抹驚慌。他冷冷地看着地上那具屍體,上千只失去生命的眼睛很快化作了一塊塊石頭。看來這個千眼狐妖本身已經死期将至了,茍延殘喘地來見林臻最後一面。
被師弟救下可真是太丢人了,林臻的面子有點挂不住,他道:“我……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這種妖怪。”
蕭陵将扇子丢棄在地上,将劍擦拭幹淨後入了鞘,仔細盯了林臻一會兒,問:“千眼妖狐的眼睛能蠱惑人心,師兄,他跟你說了什麽?”
林臻被蕭陵看得來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清咳了幾聲:“就說了一句呢,你就來了。放心吧我沒事兒。”
蕭陵卻緊追着林臻不放:“說了一句什麽?”
林臻心想蕭陵真的是小題大做了,但見對方面露急色,怕是擔心壞了自己,便道:“好像是說他沒想到能看到我之類的……”
蕭陵松了一口氣,慶幸他來的早,于是也不再對這件事深究了,拉着林臻出了巷子。
林臻看着蕭陵握着自己的手,怎麽看怎麽別扭,尴尬道:“蕭陵,你能不能松開我?”畢竟兩個大男人之間牽手還是很奇怪的。
蕭陵幽幽地看着他,道:“師兄嫌棄我?”
“呃,不是這個原因。”林臻怕蕭陵誤會了,“兩個大男人之間拉拉扯扯很難看啊……”
“我覺得師兄長得挺好看的,我也還不至于難看吧?”
林臻看着蕭陵的側臉,與平常無異,也不像是在裝傻,只有解釋道:“你不覺得男的和男的牽手很奇怪嗎?一般不會有這樣的吧。”
蕭陵擡手往前一指:“那個,那個,還有那個,不都是?”
林臻一看,人群中還真有三四對手牽着手的男子,彼此年齡相仿,說說笑笑的,還不時地做出一些親昵之舉。他不禁驚詫,他知道東京民風開放,但沒想到奔放到這種程度上。他不知道怎麽跟蕭陵解釋男風這種東西,他硬着頭皮道:“不一樣的,他們……他們都……戀人!”說完以後也不知怎麽的,臉竟然微微有些發燙。
蕭陵面色不改:“小時候師兄也經常這麽拉着我啊。”
“那是小時候……”
“難道師兄在小時候就一直把我當做戀人?”
林臻臉一下子燒得滾燙,看着蕭陵一副“原來如此”的神情更是急得來不知所措,開口道:“胡……胡說!小時候怎麽能和現在比?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什麽都不懂,什麽想法都沒有,當然能夠牽手什麽的了。”
蕭陵故作恍然道:“那師兄現在不肯和我牽手,是因為什麽都懂了還是對我有什麽想法了?”
林臻答不也不是,答是也不是,尴尬得耳根都紅了:“咳,我對你自然是什麽想法都沒有!”
蕭陵一笑,握緊了林臻的手:“那我們這樣又怎麽了?照樣清清白白的啊。”
林臻被蕭陵繞糊塗了,也說不上哪裏不對,只有皺眉道:“你非得抓着我的手嗎?”
“嗯,我手冷。”
“……”林臻倒是被東京的七月天熱得來滿身是汗,再加上剛剛一激動,汗水更是直直地往外冒,“現在是夏天。”
蕭陵淡淡道:“師兄手熱,我為你涼手。”
“……”好吧,林臻也不打算和蕭陵就這個話題糾纏下去了。只好與蕭陵貼近一點,把兩人相握的手盡可能地擋住。
蕭陵嘴角輕揚,心情甚是愉悅。
兩人走到河邊,東京的這條河名為錦河,與東海相通。兩岸柳樹枝條飄展,岸邊也設了鋪子,買燈籠買泥人的,還有畫糖人的,熱鬧非凡。
蕭陵看着那畫糖人的老伯,忽然道:“我記得師兄小時候很喜歡吃糖人。”
林臻一看,也樂了,“好多年沒吃了,當時吃得我牙疼,師父硬是給我拔了,把我痛慘了。”
蕭陵想起當時林臻拔完牙後眼圈紅着,大半的臉腫着的樣子,樂了:“師兄還敢再吃嗎?”
林臻哼一聲:“男子漢大丈夫,吃個糖人有什麽不敢的?那麽多年沒吃了,偶爾吃一回,料它也不會鬧得牙痛。”
蕭陵笑得眉眼彎彎,和林臻走到了老伯面前,讓老伯畫一個糖人。
“客官要畫什麽圖案啊?”老伯一擡頭,就看到林臻和蕭陵相互交錯的手,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知道了!就畫鴛鴦吧!”
林臻:“……”
蕭陵笑眯眯道:“鴛鴦就鴛鴦吧。”
老伯顯然是個經驗老道的手藝人,眨眼功夫,一對鴛鴦就畫了出來,精致生動。他遞給林臻,接過蕭陵的錢,還不忘祝福一句道:“祝你們生活美滿。”
林臻:“……”
蕭陵點了點頭:“承你吉言。”
林臻郁悶地咬了一口,把其中一只鳥的頭咬斷了,“你不覺得我們被誤會了嗎?”
“誤會什麽了?”蕭陵的桃花眼裏滿是笑意,“師兄,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林臻一聽,臉又紅了,急道:“誰、誰說我想多了?我什麽都沒想!”這下連吃糖人的心情都沒了一半,他把糖人遞向蕭陵,“吃不完了,你拿去吃了吧。”
誰料蕭陵也不接,身體往林臻這邊靠近了點,低頭咬掉了另一只鳥的頭。
“好甜。”蕭陵微微一皺眉,伸出舌尖輕舔唇角沾上的糖。
林臻怔怔地看着他的側臉,只覺得蕭陵當真是長得俊俏極了,這鼻子這眼……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後,林臻的臉更紅了,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幹脆趁現在蕭陵沒抓着他的時候轉身,一個人失神落魄地向橋走去。
蕭陵眼眸一沉,以為林臻又在想剛剛千眼狐貍的事情,方才已經放下的擔憂又浮上心頭。
走到橋上,往下一看,河水裏都漂着花燈,一盞又一盞,五顏六色,點亮了整條河。
如是幾波河燈過去了,後面從橋洞漂出來的燈卻讓林臻、蕭陵二人同時一驚。
成百上千盞紅色的花燈不知道被用什麽方法連在了一起,組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字,整整齊齊地順水漂流,吸引得衆人都來圍觀,發出笑聲。
一個一個的字拼成一句話:“小爺我今兒很高興。”
林臻感應到了河流上傳來的妖氣,失笑道:“我想我猜到是誰了。”心裏依然暗自驚訝炎譯竟然那麽肆無忌憚地在那麽多人面前施法。
不過炎譯來了,那陸姑娘呢?
蕭陵也笑了,繼而伸出手,朝着河流,忽然一翻掌,仿佛控制了流水一般,那些花燈悉數被卷起的河水淹沒。
林臻:“……”
炎譯也就算了,蕭陵也竟然那麽公然地使用法術。
見花燈都消失了,圍觀者也都笑着散開了,這時只見炎譯氣沖沖了跑到了橋上,道:“蕭陵!你淹我的燈幹什麽!”
“你很高興?”蕭陵挑眉。
“是啊!”
“我現在也很高興。”
炎譯心想真的是一百多年都不能摸清蕭陵古怪的脾氣,氣得來就像一口血堵在喉嚨裏一樣,“你太過分了!我們來決鬥!決鬥!”
蕭陵語氣淡淡的,絲毫不畏:“好啊,我們來比劍。”
炎譯自知自己比不過,趕快轉向林臻,控訴道:“你師弟這麽欺負我,你也不管管?”
林臻皺眉,炎譯以為終于有人為自己開口說話了,沒想到林臻開口卻是幽幽一嘆:“我現在也是寄人籬下啊……”
炎譯的心都碎了一地,抹了把臉,只有回頭道:“曦尋姑娘!”
原來陸曦尋就站在橋頭,本來在好好地看風景,見炎譯喊她,只有走了過來,瞪道:“死狐貍本領沒多大,嗓子倒不小。”
明明是對方恩人的弟弟,卻被稱為死狐貍。可見陸曦尋的耐心都被炎譯煩得來耗光了。
炎譯哼道:“我本事小?那是因為我不端族長的架子!啧啧,你們這些一百年都沒活夠的愚蠢的人類,我不屑于跟你們一般見識!”
林臻聽着炎譯的唠叨,心想自己真的是一輩子都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圈朋友:侯爺,狐妖,半鬼……自從來了東京以後,當真是開了眼界。
四人吵了一會兒,只聽“砰”一聲,夜幕上綻放開五彩缤紛的花朵,河兩岸的煙花開始放起來,一時間河上光亮,天上也生輝,耳邊都是人群的歡笑與嘈雜。現世安穩,生活和樂,又有何求?
正看着熱鬧,林臻忽然覺得手腕上傳來涼涼的觸感,擡起手來,一串又暗藍色的珠子串成的手鏈不知何時被戴在了他的手上,那一顆顆深藍如海的珠子,仔細一看又有複雜的紋路,每顆珠子表面都刻滿了細小的符文。
林臻看向蕭陵:“這是什麽?”
蕭陵道:“別人給我的,辟邪效果很好,師兄收下吧。”
林臻尴尬地笑道:“就剛剛着了那狐妖的道,一次而已。”心想這回丢臉真的丢大了,明明自己是師兄,卻被師弟擔心被妖魔襲擊。
蕭陵道:“不是這個問題。師兄你就收下吧,戴着總是好的。”
林臻心想那你怎麽不留着自己帶?剛想再拒絕,就聽炎譯興致勃勃道:“狐妖?什麽狐妖?”
林臻把方才在巷子裏遇見千眼妖狐的事情跟炎譯說了,炎譯也極為吃驚,感慨道:“當真?現在的千眼狐據我所知也就只有我們族的一個長老了,沒想到南國竟然還有。啧啧,可惜了可惜了,可能身體也已經不行了,不然怎麽會被蕭陵一劍就殺死了呢?”
炎譯在那裏自顧自地唏噓了一會兒,但畢竟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妖,哪比得上現時的享樂重要?不一會兒又活潑起來,纏着蕭陵等人到處去逛。
很久之後,林臻回憶起這一天,不由感嘆那時的開心是何等無憂無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