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說第四十二:第一夜?鬼話連篇(三)
嘩——!
薄燐體內奔湧的靈息驟然攀升至頂, 釋出體外的煉炁仿佛北地過境的暴風狂雪,男人的身法被壓成了一箭快到極致的光影, 仿佛貫越長空的飒沓流星——
濃雲流霭、烏檐朱牆、冷月灼燈飛速向後退去, 急急抽拉成一道道紊亂的線,薄燐死死地追在船家後頭,轉眼間就掠至百丈開外!
薄燐撩起恹恹半垂的眼皮, 口氣寒涼地命令道:
“站住。”
滴……
一顆冷露從檐牙垂滴,兀地懸在了半空, 極緩極慢地向下悠悠落去。
薄燐凝而不發、聚而不散、快而不亂的煉炁陡然坍弛開去, 世界仿佛沉入了寂滅而黑暗的深海裏,天地間都充斥着橫平豎直的詭藍絲線:飄搖的燭火、疾掠的船家、躁動的夜風都被拉慢了幾倍,薄燐的腳步聲變得清晰可聞, 這一刻他是天與地的中心!
——風卷塵息刀秘法:蒼山負雪。
“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指的正是風卷塵息刀傍生的兩大絕技。“蒼山負雪”可以拉抻身周十步之內的時間快慢, “明燭天南”可以将百步內的事物盡數收作眼底:正是憑借“蒼”“明”兩絕,風卷塵息刀的光芒照徹古今刀史,雲秦帝國原本風雲輩出的刀術,皆成了雪老城一家的陪襯。
眼下薄燐憑借着“蒼山負雪”的施展, 猝然拉近了與船家的距離。此時船家已經被吓得魂不附體,褲管下滴滴答答地竄來一股異味來:
“救……救我……”
勾在船家身上的手白得像是新洗的月光, 明百靈附在他的背後, 從濕漉漉的額發下探來死氣沉沉的兩窟眼睛, 直勾勾地盯着薄燐看,緩緩地張開棗紅色的小口——
刷!
薄燐面無表情地振臂揮刀, 船家吓得雙目一閉!
殘雪垂枝的刀鋒貼着船家平平掠過。
船家安然無恙。
——船家身後的明百靈卻震了一下, 薄燐的刀鋒居然隔空斬中了她的身體, 鮮豔的血色仿佛破碎的重錦,順着薄燐的刀軌唰然振展開去!
蒼山負雪的時限已到,時間恢複了正常的流動,冷露在夾板上砸出一小瀑散碎的星屑。女孩原本緊緊地貼附在船家背脊上,此時無力地脫落下來,抽搐在緩緩漫溢開去的紅泊裏。
“不好意思,怕您再跑,我實在追不上。”
薄燐口氣平淡而随意,淡金色的眼神無悲無喜,居高臨下地打量着血泊裏的人影,淺淡的表情似笑非笑:
“說吧,冒充百靈,想引我去哪裏?”
當時薄燐一見着和百靈別無二致的一張臉,驚駭之餘确實是亂了方寸——片刻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是二百五的事實,用聞戰的話來說就是傻之逼:
他中了再明顯不過的調虎離山之計,把雲雀一個人扔在了甲板上。
薄燐:“……”
傻之逼。
他的确是傻之逼,百靈早就死在七年前的春天,哪有人死還能複生的道理?
只是——
這伎倆就算再用一百次,他薄燐還是會不管不顧地追上去,刨根問底、探個究竟。
人總會在一些問題上心甘情願地二百五。
薄燐心下一頓:不過,為什麽?
把他引走又能如何?
以雲雀的戰力,能弄死她的,不需要支開薄燐,兩個人一并斬了;弄不死她的,就算支開薄燐,也逃不過被她弄死的下場——大鳥心狠手黑得表裏如一,就算恢複了記憶,好像也沒有從良的意思。
——為什麽?
雲雀這裏的情況着實太過離譜,早就超出了薄燐的想象能力。
——雲雀被關在了一丈見方的水晶盒子裏,像是有什麽奇異愛好的主人豢養的漂亮奴/隸。
雲雀把臉擠在冰涼的水晶上,鼻子壓得扁扁的。這玩意吸收煉炁,她自己是打不碎的——這是聞征祭出來的偃師機關,專門用于貴族豢養危險的奇異珍獸,只不過聞征沒什麽養寵物的閑情逸致,一直空在那兒沒管,現在就用來裝雲雀了。
方才雲雀與“雲雀”對峙,雲雀就像是個自爆的傻之逼,硬是召不來十殿閻羅,坐實了“假貨”一說。當時的氣氛壓抑得像是兩軍開戰前的陣雲,雲雀的靈息甚至在經脈裏轉了一個周天,以防衆人真的決定弄死她。
其實她也不是很慌張,或者很惱怒,亦或是很惶恐。雲雀是個冷心冷肝的玩意,七情六欲好像都比常人遲鈍一點,女孩子安靜地被聞戰用膝蓋壓着,只是覺得有點難過:
她……她是真的把這些人當朋友看的。
——但是事到如今,為什麽沒有人能無條件地相信她呢?
“那個,我倒覺得……二少爺壓着的雲雀姑娘,也不像是假的。”
居然是小陸大夫出聲打破了沉默,女孩翻腕運起煉炁,乳白色的火苗招搖在她白嫩的掌心——與此同時雲雀的膝蓋上也亮起了一簇乳白色的火苗,與她手裏的火焰遙遙相應。
“這是我的煉炁。我的煉炁之所以能行醫救人,正是因其與常人殊異,能直接穿過偃方之人淬體的防禦,直達病人體內病竈。之前在四季雪時,雲雀姑娘膝骨盡碎,便是我以煉炁為她填補的膝骨關節。”
小陸大夫說話委婉,言下之意很是明确:雲雀的膝蓋上有自己的煉炁殘存,而“雲雀”沒有,我認為那個才是假的。
“雲雀”撩起眼皮,她聽出了陸梨衿話裏藏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煉炁此物,本就飄忽不定。我之前落入過朱厭口中,全身經脈皆經過惡戰洗禮,也許是那時候散失的。”
小陸大夫只是和和氣氣地笑,女孩子像團白白軟軟的面團,誰來一拳都穩穩妥妥地受着,本人并不接話。
“……”聞戰松開了壓着雲雀的力道,少年煩躁地撓了撓後腦,“不是,總不能兩個都是真的吧?”
陸梨衿雪白的睫羽撲閃了一下,女孩子露出一個神神秘秘的笑容:“二少爺,十年前的你,與現在的你,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聞戰被問懵了:“自然兩個都是……”
“可是兩者卻不能同時出現,世上只有一個聞戰對不對?”陸梨衿的嗓音像是一抔清淩淩的水菱紗,上面綿密地編着無數細細的小針,“‘雲秦偃方志’第四卷 有載,古時一位進京趕考的書生,也遭遇過此類怪事。他的發妻居然變成了兩個,細細盤問下來,只有一個區別:
“一個知道書生一個時辰前翻了哪卷書,一個說書生還沒拿出那卷書來。書生由此恍悟,一個是他‘眼下的妻子’,一個是他‘一時辰前的妻子’。”
陸梨衿嘴裏不慌不忙地胡說八道,眼神卻不動聲色地巡了一遭,慢悠悠地下了結論:“此事怪誕,常理不可解。待到天明,将船上衆人召至一處,再細細商談,如何?”
綜上所述,事情勉勉強強告了一段落:由于雲雀的疑點過重,加之之前發現的幾具屍首,但又不能直接殺了她——衆人商議了一陣,将雲雀關在了這個水晶大盒子裏。
雲雀百無聊賴地編了會兒花繩,又把臉擠在水晶上滾了一遭。
她在等人。
之前小陸大夫運起煉炁,讓雲雀膝骨上殘存的煉炁與之共鳴,是順帶着給雲雀傳遞了一個神識的:
“稍安勿躁,我們之間有”。
這明顯是個殘缺的句子,似乎是小陸大夫不知如何描述,所以突兀地斷在了那裏,既而又道:“我待會來找你,讓雲雀姑娘受委屈了”。
于此同時,薄燐方面。
“那個,刀,刀爺……”
薄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在稱呼自己,船家哆哆嗦嗦地坐在甲板上,指着面前老大一灘血:
“這,這怎麽燒起來了?”
燒?
薄燐看向腳下的血泊,殷紅的人血在燈火的注視下,仿佛随時都能燃燒起來——然後還真的燒了起來,竄起的火苗差點撲在了薄燐臉上!
嘩——
火焰蔓延至整個甲板、樓船、江面、夜空,熊熊燃燒的烈火包卷了整個天地!
薄燐看見了雪。
黑色的大雪紛飛而下,薄燐伸手去接,居然是燃燒後的餘燼。
靜、靜、靜。
世界陷入一片耀眼欲盲的白色裏,随後呈來朗朗的天穹、灼灼的山茶、清清的澗溪,和煦的一潑春風澆了兩人一頭一臉。
薄燐:“……”
船家也驚得目瞪口呆:“龍王爺啊,那個女鬼,是靈津?”
船家口中女鬼所指,自然是那個冒充明百靈的東西——薄燐下意識地向下看了一眼,腳下的女孩、血泊、甲板都已消失不見,如茵的綠草延展向無限遠的天際,處處都盈滿了春天的生機。
薄燐的猜測跟船家一致:
靈津?
眼下改天換地的異變,正像是踏入靈津、空間傳送的結果。但薄燐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眼前的山川圖景,為什麽——
為什麽……
薄燐心頭突地一跳:
……這麽、這麽——這麽眼熟?
薄燐猝然一驚,随即遍體生寒。他惶惶地向山崖快步走去,船家還以為他要跳崖,連忙跟上前去,沒想到薄燐在崖前渾身一震,臉色驚駭得像是白日撞鬼。
船家剛剛還見識過薄燐展現的神通,心說這種高手都驚駭如此,自己豈不是要完?于是也跟着害怕起來,戰戰兢兢地往下看去,……看見了一川萌發的煙綠,和點綴在山腳的村莊人家。
船家:“……”
就這?
“刀爺,”船家嗦着土撥鼠似的大門牙,“你在害怕什麽?”
薄燐眼神惶惶地轉了一圈,聲音恍若夢呓:“……雪老城。”
這裏,是雪老城。
雪老城已經被薄燐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還支棱在山上的也只是樓閣殿宇的殘骸。山腳下的村落因為之前村民死傷過半,淪為了一片荒涼的亂墳地。
這個景象……
……是七年前才有的。
是百靈尚未出事、師徒尚未反目的七年前,雪老城才有的風景!
話分兩頭。
船工找遍了整條船也沒找見主事的船家,眼下又慘死了幾個人,一時間走路都不知道邁哪條腿。聞征幹脆挑了大梁,聞大少爺使喚人起來還真是井井有條,命令船工将幾具屍首停在了負一層的船艙裏,打發拼船的客人老老實實地待回自己的船艙,忙完已經是深夜了。
聞征裹着一身的疲憊,男人用徐無鬼的劍柄挑起垂懸的珠簾,小陸大夫正把自己的大藥箱翻得亂七八糟,四處都是随手亂扔的書卷。她人偏偏生得很小巧玲珑,旁側雜物高高地一摞,像是随時能把陸梨衿埋在裏面。
“你剛剛在飯堂上一通胡扯,”聞征出聲示意自己進來了,“是發現了什麽?”
陸梨衿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女孩赤着腳噔噔噔地跑下來,繞着聞征轉了一圈。
聞征面色冷淡地抄着雙手,任由陸梨衿瞪着大眼睛把自己掃了一遍。小陸大夫在聞征面前站定了,掂着腳努力地夠了一下,發現自己怎麽也夠不着,急得一蹦一蹦:“低頭低頭。”
聞征一挑眉刀,低下頭遷就了她的身高。陸梨衿伸出手去,白嫩的手直接探進了聞征的衣領,按在了他脖頸命脈一側,面色沉凝又冷淡:
“別裝了,我和少爺認識了十幾年,你到底是誰?”
聞征危險地虛起了眼睛,倒也沒急着否認。男人猝地傾了過來,一把揪住了小陸大夫後腦,湊上來要吻她——
小陸大夫語速奇快地道:“我吃了大蒜!”
素有潔癖的聞征:“……”
陸梨衿趕緊蹦了幾步,唰地一下遠離了聞征,真怕這倒黴玩意把自己扔到塌上去:“我詐一詐——你別過來,什麽都不行!我确認一下你是不是本尊而已,才用了非常手段!”
聞征屈起修長的手指,一撣被她扯亂的衣襟,皮笑肉不笑:“這就是你的非常手段?”
“假不了的。”陸梨衿穿上了一只鞋,一蹦一蹦地尋找着失蹤的另一只,“若你真是他人假裝,次一點的不會允許我做這種動作,熟知你我關系的倒是會允我把手按在其脖頸上;但是心脈騙不了人,被我按在命門大穴上,總會有反應的。”
聞征笑道:“心脈平常才是真的?”
小陸大夫尴尬地“诶”了一下,似乎在糾結着措辭:“我不是測這個。快或慢,都是心裏有鬼。”
“……少爺,被我按着命門大穴,全世界只有你會……氣血下行,明白嗎?”
聞征:“……”
“世上複刻活人之法很多,什麽學舌傀儡、傍身鬼童,都可以學得和活人一模一樣。這一行違背人倫,本是禁制,流于世間的傳聞本就不多。但是靈子被複刻……實在太簡單了,沒什麽好稀奇的。十殿閻羅說到底也就是一種偃師技藝而已,那個假貨能使出來我一點都不驚訝。”
聞征微微一訝:“你覺得那個才是假的?”
陸梨衿端正了面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神。”
小陸大夫的眼睛是極淺的琉璃色,明晰的燭火跳動在她通透無比的眼睛裏。
“人的情感,是無法複刻的。複刻活人的傀儡,終究沒有一顆人心,只是精巧的死物而已。”
“這兩個雲雀最大的不同,就是看向薄燐的眼神。”陸梨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喜歡也許藏得住,但有一種東西是藏不住的。”
聞征看向小陸大夫的眼睛,不自覺地走了神,下意識地接口:
“什麽?”
“‘特別’。”陸梨衿解釋道,“在場都是她的熟人,但是薄燐是特別、是例外。站着的雲雀看誰都一樣,而跪着的雲雀看薄燐是不一樣的。”
聞征:“……”
聞征明白過來了:“你剛剛胡扯了一堆,就是為了端詳二者的眼神?”
陸梨衿眨了眨眼睛:“是,也不是。”
“嗯?”
小陸大夫終于找到了另一只失蹤的鞋子,蹦蹦跳跳地穿好:“還記得我教你的麽?”
聞征不假思索:“‘凡事有動機’。”
“對的,——動機。”陸梨衿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冒充雲雀和薄燐有什麽道理?如果非要謀財害命,又不想正面開打,冒充我不是更好的做法嗎?反正飯菜都要經過我的檢查,下點不易察覺的奇毒不是更好麽?”
——為什麽非得是他們兩個?
小陸大夫咬着绺雪白的鬓角:她是不是在哪本書上看過類似的東西……嘶,她又不記得了,整個藥箱的手劄也沒找見自己類似的筆錄。
為什麽要“冒充”呢?
“冒充”這個做法,究竟能有什麽好處?大家都是萍水相逢,交情也不算過命,難道頂着雲雀的臉接近衆人,誰會卸下行走江湖的戒心?
小陸大夫瞎扯了這麽多,其實也是想借此機會,觀察衆人的反應。聞戰驚愕,蘇錦蘿迷茫,聞征警戒,薄燐全程一臉看戲的表情,兩個雲雀皆是殺氣騰騰。
聞征突然道:“我明白了。”
陸梨衿睜大了眼睛,天之驕子的聞征果然聰明非凡:“你明白了什麽?”
“為什麽不冒充你。”聞征右拳砸進左手掌心,“也許是床笫之間瞞不住,沒上船就被我發現了。”
陸梨衿:“……”
這個人怎麽那麽讨厭!!!
陸梨衿剛想文明禮貌地讓聞大少爺滾出去,聞征出手如雷如電,兀地按住了她的頸脈,俯下身來:
“陸梨衿,在場一模一樣的只有雲雀,為何你敢斷定,薄燐也是假的?”
聞征手下按着的脈搏,陡然狂跳起來。
作者有話說:
今日承諾的雙更想想還是合成一章了……真的卡死我了(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