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當天晚上,柳安福沒有在府裏休息,而是被人叫了出去,急急忙忙地似乎有事要做。辛若黛聽到秋心進來告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愣神,然後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在丫鬟們的伺候下睡了。
她不是不知道柳安福去做什麽了,也确實有些擔心。但是既然柳安福選擇了不告訴她,那麽,為了他考慮,還是不要追問好了。
柳安福去喝茶了。
大半夜的喝茶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等人。
他知道柳家本家今天要派人過來夜探糧倉,而他準備就勢将這件事演變成一場大事。在尚早的時候檢查了一遍東西是不是都準備齊全之後,柳安福方才放心地去了距離糧倉有些遠的一間屋子裏,裏面已經等了好幾個人。
見到他進來,裏面的人都站起來向他行禮,齊聲叫他将軍。柳安福點點頭讓他們坐下,又問了問現在等在那邊的是誰,方才道:“今天之事,拜托了。”
其中一人笑道:“将軍您的事就是我們的事,再說了,若他們沒起什麽心思,自然也輪不到我們來這裏做獵人。”一群人哄然大笑起來,柳安福坐在中間,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分外嚴肅。
一屋子人惬意地聊着天,沒有酒,只有一些簡單的肉食在那裏,時不時有人取用一點,放在嘴裏慢慢嚼。柳安福似乎一直在出神,沒有怎麽參與到那群人天南海北的談話中去。
到了子醜交接之時,外頭飛快地進來一個下人,對着屋內衆人拱手行禮,道:“各位爺,那邊有動靜了。”
立刻就有人跳了起來,哈哈大笑:“總算是來了。我還擔心那柳家人做了縮頭烏龜,不肯過來了。既然來了,我們就得好好招待招待,別讓來人覺得我們怠慢了他。是不是,兄弟們?”屋內立刻一陣轟然應是的聲音。
柳安福在那裏坐着,等到這群人稍稍安靜一點之後,才放低了聲音道:“別傷人,務必得抓到活得,才能攀咬過去。”
“我們辦事,大人您還不放心?”那群人中有人這樣拍着胸脯說了,一群人湊在一起商量了幾句,就出門去了。
遠遠地,糧倉那邊的天空似乎一片火紅。
沒過一會兒,就有驚呼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嘈雜的木頭炸裂的聲音在黑夜中清晰可聞。
那邊有人大叫着走水了。這一塊都是倉庫區,每個商行都有派人在這裏守着。從睡
夢中醒過來的夥計們大驚失色地跟着安順伯府的下人們過去撲火。畢竟隔得不算太遠,若是火勢太大,這邊也不見得多安全。
“已經綴上了。”柳安福在屋子裏坐了沒一會兒,就有人壓低了聲音在窗戶外面說。柳安福輕輕應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遠遠地看着糧倉那邊的方向,目光中一片冷靜。
這一場火,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知道柳家來的人會對糧倉下手,也想着借勢鬧一點不大不小的事情出來,好直接打上門去,讓柳家本家從此知道痛。所以,他自己也打算了來燒小小的,可控的一把火,借機攀誣本家。但是現在看來,柳家本家的那位族長,心卻狠得多。
自己只是想拿住一個把柄,他卻毫無顧忌地在這種地方縱火了。從火勢來看,之前只怕還潑上了火油來助火。
他就不怕真的鬧出什麽事情來,柳家本家因此被全天下的商戶敵對,進而灰飛煙滅嗎?
柳安福默默地想,總覺得這事情背後只怕還另有隐情。
過了好一陣,那邊的火勢終于漸漸地小了下去,柳安福方才松了一口氣,在屋內重新坐下來。
等到那邊的火勢被控制住了之後,就有人過來給他報信,低聲地說着今天這一場火的損失。
“那倉庫日後是不能再用了,裏頭大人讓留的那些黴變了的米糧倒不算什麽,夥計中傷了一個,被火燎到了胳膊,倒也不算太重,邊上有一家的倉庫被燒掉了一個角,好在裏頭沒什麽東西。但是……周圍的好些倉庫都被烤了,只怕要重新刷一遍才行。”來人簡單地說完,看着柳安福,遲疑片刻之後答道:“老爺,這樣做,真的能解決問題嗎?”
柳安福沉吟片刻,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先吩咐他将那夥計送到醫館去,然後給了滅火的所有人一筆不大不小的錢,最後誠摯地去向周圍所有收到牽連的商家道歉,叮囑他派去的人要能言善辯,将注意力集中到肇事之人身上去。
那人應了,眼中還是有些迷惑,柳安福就搖了搖頭:“那邊我已經派人跟着那縱火之人了。”聽到柳安福這樣說,那人立刻一震,低下頭去。
柳安福回府的時候,再過一小段時間,天就要亮了。他帶着一身的霧氣悄無聲息地回了安順伯府,翻牆進了辛若黛的院子,然後又翻過去敲窗戶。
br> 辛若黛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他一下子弄得驚醒了過來。聽到窗外他壓低了聲音的呼喚聲,她覺得仿佛像是回到了過去一樣。披上一件衣服過去給他開了窗戶,看着他跳進來,不由得放低了聲音笑道:“今兒怎麽想着過來爬窗了?”
柳安福過去看了看外間睡着的丫鬟,确認睡得很熟之後,才轉身過去靜靜地擁抱了辛若黛。
辛若黛感覺到他身上些微的涼氣,不由得問到:“怎麽了?好像心裏不痛快?”
柳安福一聲長嘆:“今天我把自己最大的糧倉給燒了。”辛若黛也不驚訝,只是踮腳親一親他的唇角:“我知道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柳安福這才松開她,拉着她的手到床邊坐下,将事情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
從柳家本家知道消息開始,事情就完全都在柳安福的掌控當中。安順伯府的糧食最大的客戶确實是軍隊,到了時間交不上糧也多半會被問罪,但是柳安福卻順勢将它變成了一場對柳家本家的算計與惡意。
“我從一開始就想着,将事情栽到他們身上,将他們手裏的糧逼出來,讓他們吐一大筆銀錢出來。”他說,“庫裏都是陳年黴米,我也收集了好長時間,沒想到燒糧倉的時候還是會心疼啊。”
“你是心疼錢財,還是心疼那些傷了的夥計?”辛若黛挑眉,有些好奇地從他懷中擡起頭看着他:“你也是戰場上下來的,怎麽到了這個時候,反而比不得以前殺伐果斷了?”
柳安福沉默片刻,答道:“我總要為孩子多積一點福德才好。以前我只有一個人,現在,我還有你們三個。”
聽他這樣說,辛若黛輕聲一嘆,用力地擁抱了他一下:“如果柳家本家元氣大傷,背後的人就會力量弱一點。就更加比不得和親王了。等和親王奪位的時候,受的阻礙小一點,也不會有長時間的僵持,算下來,百姓反而少受苦。”
柳安福聞言,輕輕地嗯了一聲,無聲地抱着她坐在那裏。
辛若黛原本就是從迷糊中醒過來的,現在坐了一會兒,睡意就再度襲來了,坐在那裏眼睛似閉非閉的。柳安福見狀,微微一笑,将她放到床上,自己輕手輕腳地脫了衣服,上床抱着她睡去。
早晨醒來的丫鬟聽到屋內傳出來的柳安福的聲音,驚訝而詫異地瞪大眼,心中兀自納悶不已。自家老爺是什麽時候進去的呢?為什麽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br> 一大早起來,柳安福去洗了一個澡出來,辛若黛已經等在那裏,等着他一起用早飯了。柳安福今日也不想做什麽,那邊的事情最少要等到下午才會爆發出來。所以他在用過飯之後,就坐在辛若黛邊上,看着她和兩個小家夥玩。
兩個小家夥已經比剛出來的時候大了些,但是也只是剛剛和那些足月産的孩子看上去差不多,底子稍顯薄弱。
只是小孩子年歲太小,大夫也不敢用什麽,怕反而适得其反。
柳安福在邊上看了一會兒,被辛若黛拉着一起逗。他手腳僵硬地接過孩子,被辛若黛擺好了姿勢,就再也不敢動,身體硬梆梆地像塊石頭。
他抱着的是稍微活潑一點的妞妞,此時正好醒着,在他的臂彎裏不順服地動動嘴,睜開眼扭扭脖子。和她純黑透亮的眸子對上,柳安福不覺心中一顫,一種莫名的情緒從心底翻湧上來。
這是自己血脈相傳的女兒啊……
他慢慢地對着妞妞露出了一個微笑。
片刻之後,一直不哭不鬧的小妞妞猛地大哭起來。奶娘在邊上也顧不得什麽禮貌了,飛快地過來從柳安福手中将小家夥接過去,一邊晃着,一邊輕拍着哄起來。
好一會兒,妞妞才止住了哭聲,笑嘻嘻地動動小胳膊。
柳安福在邊上看着,試探地伸出手包裹住她小小的拳頭,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