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秋狩居然有人謀刺聖上,出了這等大事,人心惶惶,除了蘇韶棠,這一晚,圍場中沒有人能睡得着。
下半夜,山間落了雨。
蘇韶棠被凍醒了,或者說她被吓醒了。
她做了個噩夢,夢中她沒有找到沈玉案,只有遍地的血跡和衣裳破布告訴了蘇韶棠發生了什麽,她順着血跡走,甚至看見殘餘在地上的骨頭,将蘇韶棠生生地吓醒過來。
蘇韶棠睜眼後,下意識地看向沈玉案,确認他就在身邊,才心有餘悸地松了口氣。
沈玉案被她的動作驚醒,撐着身子看向她:“夫人怎麽了?”
蘇韶棠說謊:“被凍醒了。”
沈玉案他不着痕跡地掃了眼夫人額頭溢出的冷汗,猜到了原因,不由得安靜下來,須臾,他伸手将夫人摟進懷中,蘇韶棠小幅度地反抗了下:“你身上有傷。”
沈玉案:“夫人拿起的藥有奇效,已經不疼了。”
蘇韶棠半信半疑地看向他。
見他面色不似作假,又低頭去仔細觀察他身上綁住的繃帶,的确沒有滲血,她才依順地靠在他懷中。
但蘇韶棠睡不着了,她問:“皇上準備怎麽處置鎮北侯府?”
她沒提大皇子,由二皇子一事就能看出崇安帝對他膝下那些皇嗣的态度。
分明是他死命折騰那些皇子,完事後,自己又開始心軟。
蘇韶棠不欲多說。
這次事件,看似大皇子是主謀,而聖上真心想要對付的卻是鎮北侯府,畢竟大皇子再如何有心思,沒有兵力,他也只是有心無力,唯一能夠給大皇子提供兵力相助的只有鎮北侯。
給珺陽公主和裴時愠賜婚,就是故意将大皇子和鎮北侯府越發綁緊些。
讓鎮北侯府不得不多替大皇子做考慮,而一旦鎮北侯府和大皇子真的耐不住,那聖上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收拾鎮北侯府。
蘇韶棠對朝堂上這些事情不感興趣,但今日沈玉案以身犯險卻叫蘇韶棠不爽。
哪怕沈玉案只清醒了短暫的時間,不過蘇韶棠相信,肯定有人将事情結果告訴了沈玉案。
果然,她聽見沈玉案輕聲:“皇上忌憚鎮北軍已久,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蘇韶棠撇撇嘴。
要不怎麽都說,玩政治的心都髒。
沈玉案不着痕跡地垂眸看了夫人一眼,他沒說的是,聖上任人唯親,尤其注重血脈,所以在朝中聖上心腹不多,而他則是其中一個。
聖上收繳鎮北侯兵權後,許是會将兵權交還給他。
而這并非沒有代價。
先是廢了薩安力,後是關押珺陽公主,朝廷已經差不過和西洲撕破了臉皮,接下來,恐怕要有戰亂了。
這也是聖上急于收攏兵權的主要原因,在處理外患前,他要先解決內憂。
至于大皇子,則被二人都忽視了過去,他和二皇子一樣,在耐不住性子的那一刻,就和那個位置徹底無緣了。
翌日,辰時左右,禦醫又來一趟,确認二人傷勢不影響趕路,離開前還不忘道:“侯爺很幸運,傷勢并不嚴重。”
可不是幸運?
當時安伯侯被擡回來時,身上都是血跡,衣裳都被撕咬破爛,誰知他居然這麽命大,看似傷勢嚴重,卻都沒有危及生命。
聞言,蘇韶棠下颌高擡,觑了眼沈玉案一眼。
沈玉案在無人發覺的地方握緊了她的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這一條命是夫人撿回來的。
知曉沈玉案和其夫人都受傷在帳,崇安帝沒有親自前來,派了宮人來慰問後,就告知他們——午後聖駕回京。
她們自然也是要随行的。
不過好一點的是,他們只需要坐馬車跟回去就行了。
蘇韶棠一直覺得自己很奢侈了,等見到聖上替他們準備的馬車後,她才發現自己還是過于收斂了。
眼前馬車幾乎有半個寝室大,四匹馬同時拉行,蘇韶棠有片刻無語。
她擡頭看了眼聖上。
前日,她未曾和聖上一同出行,所以,根本不知聖上的銮駕是何模樣,今日總算親眼瞧見了。
蘇韶棠沉默了很久,才幽幽道:“看來我還不夠享受。”
沈玉案驟然啞聲。
馬車空間很大,并排躺下沈玉案和蘇韶棠兩個人都不為過,裏面擺了案桌和糕點,蘇韶棠甚至在馬車中看見擺在角落中的盆栽和擺件,而且,絡秋和絡春同時在裏面伺候都不會覺得擁擠。
蘇韶棠一邊琢磨回去後該如何改造馬車,一邊任由絡秋将她扶着坐下,沈玉案和她同樣的待遇。
路上鋪了水泥,加上馬夫訓練有素,馬車行駛得很穩當。
蘇韶棠面無表情開口:“可以撬皇室馬夫嗎?”
她以前不願坐馬車,就是覺得路途颠簸難行,現在發現,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只是她的設施還不夠到位。
蘇韶棠怎麽可能能夠接受?
她賺了那麽多錢,居然享受不到最好的服務?
沈玉案觑着她的臉色,斟酌道:“此番我立功不小,皇上應該不會吝啬賞賜府中幾個馬夫。”
蘇韶棠心滿意足地收回視線。
一個時辰後,衆人才回了京城。
沈玉案和蘇韶棠都負傷在身,兩人被妥善地送回了安伯侯府。
常管家見兩位主子都帶傷回來,當即變了臉色:“快快快,愣着做什麽,還不把侯爺和夫人擡進去!”
先不說安伯侯府陷入什麽手忙腳亂中,聖上進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傳召三省宰相、中書令和京城十六衛統領進宮,不到半個時辰,一支輕騎出宮,直奔鎮北侯府而去。
見此一幕的衆人不由得想起不久前二皇子謀反時的場景,當即都立刻躲進家門,各個坊市瞬間肅然一片,不聞半點喧嚣。
唯獨鎮北侯府哭喊聲一片。
邱二親自領兵,查封鎮北侯府,要知曉,查封府邸一事向來都是肥差。
可如今在場禁軍無一敢亂來,将鎮北侯府老少都聚集在一起,奴仆同樣待遇,禁軍頓時進入各個院落,勢必将每個角落都檢查得清清楚楚。
鎮北侯府老婦人見狀,臉色慘白,她年至知命,顫晃着身子幾乎要暈倒。
她顯然猜到了什麽,立在原地沒動,也沒有和往日一樣耀武揚威地怒斥旁人放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邱二領着人将封條貼上各個院落的大門。
禁軍沒有放過鎮北侯府的任何死角,得益于蘇韶棠搜查驿站的經驗,他們連一個木板都沒有放過。
最終查出書房中的暗道,搜出一摞書信,誰都不知書信上寫了什麽,總歸邱二見了書信後,就立刻進宮面聖。
随着一道重重的關門聲,兩張封條相交貼上了大門,鎮北侯府的輝煌再不複存在。
就在邱二要離開時,有一名禁軍上前低聲:“大人,鎮北侯世子不在。”
邱二臉色稍變,掃了眼在場的衆人,他記得他曾在圍場中見過裴時愠。
但大皇子和鎮北侯被拿下後,禁軍檢查過,裴時愠沒有在其中。
當時他們都以為裴時愠害怕得逃回了鎮北侯府,可如今鎮北侯府也不見裴時愠。
邱二隐約察覺到鎮北侯許是有後手,而裴時愠應該不在京城了。
畢竟自從秋狩的第一日後,就無人再見過裴時愠。
第二日正式狩獵時,也不曾見他露過面,畢竟他只是一個纨绔子弟,沒人在意他在做什麽。
邱二眼神稍變,他招來一個禁軍,低聲:“你把這個消息送去安伯侯府。”
人人都是有立場的,邱二毫無疑問忠心于當今聖上,可大津朝暗地裏還隐隐流傳着一句話——主上的主上非我主上。
誰都不知道,如果裴時愠逃回了邊城,鎮北軍究竟是認軍印,還是認鎮北侯世子?
當今聖上膝下兩位當年皇子都被聖上親自廢了,其餘皇子都未長成。
他們隐約猜得到聖上的心思,畢竟誰都會貪戀權柄,也都覺得自己會長壽,不願旁人和自己分權,哪怕那個人是自己兒子。
邱二心髒狠狠跳動了兩下。
當今聖上是不是明君,誰都說不好,但他任人唯親卻是不争的事實。
邱二出身不高不低,任憑他再有天大的功勞,終點也就那樣了,除非和侯爺一樣,在戰場上立下軍功。
以前大津朝一片太平,壓根沒有武将施展的空間。
而現在,邱二隐隐有種預感,裴時愠的逃離代表要生亂了。
邱二不再停留,讓人将鎮北侯府一行人壓入牢獄,翻身上馬朝皇宮趕去。
而裴時愠不見了這個消息傳進安伯侯府時,沈玉案正在給蘇韶棠念話本。
沒錯,就是念話本。
外面鬧得人心惶惶,在安伯侯府中卻是一片靜好。
沈玉案聲音平靜而緩慢:“……唇齒相依間,她察覺到一雙手不斷往下,輕而易舉地掀開了她的亵衣——”
蘇韶棠翹着那條受傷的腿,細眉緊蹙,出聲打斷了他:“你能不能有點情緒?”
沈玉案看了她一眼,再低頭看向那個所謂的話本。
其中的語氣全是白話,寫得比春宮圖還要露骨,甚至随着文字,就能夠輕而易舉地聯想起話本中的情景,叫人面紅耳赤。
沈玉案不緊不慢地問:“夫人想讓我帶什麽情緒?”
他視線朝蘇韶棠受傷的腳踝處看了眼,極力壓下心中那抹心浮氣躁。
沈玉案不知道夫人是故意折磨他,還是說,她平時看的話本都是這樣。
蘇韶棠被問得啞聲。
她親自兌換的話本,當然知道裏面的內容,她就是故意的,不滿沈玉案以身犯險,才故意刁難他,想看看他不自在或者難受的模樣。
結果他讀個小澀文,就像是在念經一樣,直接讓人清心寡欲。
蘇韶棠輕哼了聲,含糊咕哝:“該是什麽情緒就是什麽情緒。”
沈玉案凝目看向她,眉眼閃過一抹不知名的情緒,忽然,他讓室內的婢女都退下,靠近了蘇韶棠耳邊,低聲沙啞地念了一段其中露骨的臺詞:“……夫人……輕點……嗯……”
伴随着他一聲難耐的呻。吟,最終,沈玉案停下,恢複正常語調:“夫人是想聽這個?”
蘇韶棠渾身僵硬,在沈玉案的注視下,她咽了咽口水。
她發誓,她最初只是想折騰沈玉案的。
但是,沈玉案說起那些床榻間浪蕩的話,就仿佛平日中斯文如玉的君子撕開表面般,讓人除了覺得渾身發麻外,還有點上瘾。
沈玉案好氣又好笑。
只看女子這模樣,就知曉她的确喜歡聽。
沈玉案眼中閃過一抹若有所思,他對夫人向來有求必應,哪怕床榻間的那些事,也同樣如此,如果真的會叫夫人高興,他是不介意在那事時給夫人念幾句臺詞助興的。
只怕等夫人到時清醒過來,又翻臉不認人。
此時室內沒了旁人,蘇韶棠沒發現他在想什麽,她掃了眼楹窗,絡秋她們都退到了游廊上,蘇韶棠就很輕地扯了下沈玉案的衣袖。
察覺她想法的沈玉案陡然呼吸沉了下去。
初開葷的男女單獨共處一室時,總會容易擦槍走火,也很容易産生點想法,只是四目相視間,氣氛剎那間就旖旎起來。
沈玉案很樂于在這件事上伺候夫人,他将話本扔在軟塌上,順手将楹窗合上,蘇韶棠腳踝有傷,他也不需要蘇韶棠動彈,俯身親了親她的唇瓣,見她眼眸有些紅,又憐惜地親了親她眼尾。
随後,他一手解開夫人的腰帶,彎身親在夫人腰窩間。
沈玉案很明顯察覺到夫人身子輕顫下,她慣是如此,對這事大膽又矜持,分明想要卻偏偏不說。
沈玉案無奈地笑,半跪着低下頭。
然而,就在這時,房門被從外敲響,松箐的聲音響起:“侯爺,邱大人派人來尋。”
蘇韶棠倏然渾身緊繃,伸手抓住沈玉案有些淩亂的墨發。
沈玉案安撫地拍了拍她,叫她放松下來。
蘇韶棠簡直要死了,外面有人,她怎麽可能放松得下來?
房間很久沒有動靜,松箐有點納悶,他又敲了敲門,将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就在松箐要再敲門時,房門終于打開,侯爺開門出來了,他擡手漫不經心地擦過唇角。
松箐有點奇怪地看了眼侯爺。
侯爺的衣襟怎麽有點濕,而且呼吸還有點不穩?
不等松箐細想,思緒就被侯爺打斷:“人在哪兒?”
依舊溫和淡淡的聲音,卻叫松箐立即回神:“屬下将他帶到書房了。”
沈玉案朝房間裏看了眼,女子将臉蒙進錦被中,不敢露出頭。
沈玉案知道她的性子,出了寝室,然後将房門關好,才朝書房走去,這時松箐跟上他,不忘記告訴他:“來人剛從鎮北侯府回來。”
沈玉案眯了眯眼眸。
等沈玉案和松箐都離開後,寝室內只剩下蘇韶棠一人,安靜無聲。
蘇韶棠擡手捂住臉,不敢置信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她不是要折騰沈玉案嗎?
怎麽就發展成現在這幅情景了?
想到适才松箐在外敲門,沈玉案卻慢條斯理地替她系好腰帶的場景,蘇韶棠呼吸都有些許不穩。
那時沈玉案剛擡起頭,被逼得有點眼紅,尤其他呼吸粗重,似乎在努力平靜壓抑着什麽,叫人心驚膽顫,甚至有點身體發軟。
蘇韶棠不知這是怎麽了,總歸她忽然有點口幹舌燥的,咽了咽口水,也沒好意思叫絡秋她們,自己整理好衣裳,艱難地下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茶水有點涼,她灌下一杯後,頓了頓,又灌下一杯。
如此一來,蘇韶棠終于覺得舒坦了點。
沈玉案回來得很快,半個時辰不到就回來了。
蘇韶棠有點不敢和他對上視線,反倒是沈玉案,像是無事發生一樣,彎腰拿起先前被他扔掉的話本,若無其事地問:“夫人還要聽嗎?”
蘇韶棠隐晦地瞪了他一眼,扭過頭:“不聽。”
沈玉案抑制不住喉嚨滾動,低笑了一聲。
蘇韶棠觑了眼,就立刻移開了視線,沈玉案只當自己沒有發現她的小動作,将那話本收好,一本正經地說:“下次再給夫人讀。”
蘇韶棠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眼睜睜看着他将話本收好,沒說出什麽反駁的話。
這好像是在默認着什麽。
沈玉案勾唇,臉上閃過一抹明顯的笑意。
蘇韶棠又想擡手捂臉了。
她故作鎮定地轉過身,讓絡秋去準備晚膳,然後才轉移話題問他:“邱二派人找你做什麽?”
邱二身為沈玉案一手提拔起來的禁軍副統領,蘇韶棠自然知道他,邱二并非什麽正經的名字,只是他在家中排行老二,衆人也這麽叫習慣了。
沈玉案情緒寡淡了些:“裴時愠不見了。”
蘇韶棠錯愕。
原文中,鎮北侯府未曾參加過秋狩謀反,裴時愠也一直都在京城,畢竟他身為原文男二,女主主要場景都集中在京城,他自然不會例外。
可如今現實和原文早就對不上了。
雲安然被裴時愠送去官府後,就被二皇子帶回了府邸,蘇韶棠聽沈玉案提過一句,二皇子可不是什麽好性子的人。
而鎮北侯府謀反,身為重要男配的裴時愠也脫離了原文劇情。
蘇韶棠想起原文中的裴時愠,不得不說,他能做男配,自然有點能耐。
這樣一個人消失不見,尤其聖上和沈玉案聯手算計了鎮北侯府,蘇韶棠不由得皺了皺眉:“你覺得他會去哪兒?”
沈玉案語氣平靜:“西洲或邊城。”
如今朝中都知道鎮北侯府謀反,無人敢收留裴時愠。
裴時愠想翻身,只有這兩個選擇。
去西洲,和烏丸人聯手,借此藏身,就代表他徹底叛國。
去邊城,鎮北侯府的大本營,只不過,鎮北軍雖然以鎮北侯為首,但裴時愠一直以來名聲都不好,鎮北軍未必能夠承認他。
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
除非裴時愠選擇隐姓埋名,這樣一來,裴時愠就可能保住性命。
但沈玉案和蘇韶棠都知道,這不可能。
鎮北侯能在發生變亂前,就讓裴時愠借用圍場逃出去,必然安排了後手。
鎮北侯很聰明,要是當時讓裴時愠留在京城,變亂失敗後,裴時愠再想逃就沒那麽容易了,也會輕易被發現行蹤。
裴時愠也不是那種甘于平凡的人,他也不能那樣做。
鎮北侯府上下在這次變故中可能會全部喪命,而裴時愠的經歷注定他對當今聖上不會有忠心,對于他來說,血海深仇壓于身,他不會就此罷休的。
蘇韶棠聽得抿唇。
不論裴時愠去哪兒,不能否認的是,裴時愠遲早會帶來麻煩。
蘇韶棠有種強烈的預感,裴時愠會去邊城。
不論是在原文中,還是沈玉案口中,裴時愠都是一個高傲自持的人。
這樣的人,許是會謀反或起義,但絕不會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