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2
平原郡官吏人人自危的情形一直持續到趙俨祗派來的人回到平原來向謝清複命。謝清翻着厚厚的一卷缣帛,愈發面沉似水。
這上面寫的東西比謝清猜想的還要不堪。平原郡緊鄰濟北國,早先濟北厲王飛揚撥扈,二者邊境上起些沖突,平原郡守也只好忍氣吞聲。
原先謝清在饑民中聽見的種種流言,簡直就像是有心人依照真相演繹出來的。
“濟北厲王家人作孽”,謝清原本以為是趙世昌的家臣甚至是家奴做了些什麽上不得臺面的事,百姓敢怒不敢言,這才口口相傳,把天災安到他身上。結果卻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平原連年水患,完完全全是人為。
原本平原縣上游有塊地,是塊上等的良田,沃野千裏,肥美非常。那塊地原本是平原侯的,後來平原侯獲罪國除,平原侯國為平原縣,那塊地不知怎麽就從平原劃了出去。而出于某些原因,那塊地也始終沒有遷入新的農戶,就這麽一直空了好幾年。
後來先帝封五子趙世昌為濟北王,不知怎麽就被趙世昌知道了有這麽一塊地。當年的濟北王來看過好幾次,一來二去便把這塊地占了。
諸侯王在國土以外的地方占塊良田,是可以告到天子面前的。只不過沒多少人會惹這個麻煩罷了。左右那地也不算平原的,當年的郡守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這麽一來卻出了大麻煩。那塊地就臨着黃河,還是頗不太平的一段,時不時就被淹上一回。空着的時候不要緊,可種了東西以後再被淹,那損失可就大了。
這下趙世昌總算是知道那麽好的一塊地為什麽會沒人要了。
于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趙世昌做了一個相當損陰德的決定。
占下那塊地的第二年,濟北王趙世昌發濟北之兵去“治理”黃河。治理的方式是給黃河硬生生改了個道,避開了他的那塊地。可這樣一來,河水便洩到下游去了。于是便有了平原縣的連年水患。
謝清看到這裏時,氣得連手都抖了起來。辛绾見狀忙去給他端蜜水——每當謝清生氣的時候,趙俨祗都會給他喂上一盞他喜歡的蜜水,一般來說謝清喝完也就氣消了。
虞長青接過那一卷東西翻了翻,冷笑了一聲,道:“這些事情早年是有傳言的,後來最早傳出這事的那幾個人莫名其妙就不見了,這才消停了下來。”
所以辛绾端着水回來的時候,發現謝清氣得更厲害了。
謝清喝水的時候不知怎麽就想到了趙俨祗,心裏便莫名其妙平靜了許多,情緒也沒那麽壞了。稍微平複了心情的謝清繼續往下看,神色變得凝重了起來。
那塊地在濟北厲王謀反不成事敗自殺、濟北國被分成五塊分封于趙世昌五子後,依然沒有回到平原郡治下;而黃河被人為改道的事情,竟也一直沒人敢上報天子,以至于水患愈演愈烈,連平原周邊的縣都開始不安定起來。
這是個疑點,因為沒有确鑿的證據,所以調查此事的死士便在下面隐晦地寫了幾條線索。看完後謝清覺得,這事情似乎隐隐是指向周家家主,城陽侯周濟川的。
比如當年有許多人見到過趙世昌曾經陪着一個年紀不小的長者來看過這塊地。那老人雖然身份不明,但從趙世昌畢恭畢敬的态度來看,可疑的人實在有限得很;
再比如,那塊地的主人在趙世昌殒命後,依然不必放棄這裏。趙世昌五子均無異議,而平原郡的所有官吏都不得不守口如瓶。如此權勢滔天而又明顯與趙世昌有親的人,除了周濟川簡直不作他想。
這下輪到謝清為難起來。朝中局勢他再清楚不過,“鄭伯克段于鄢”的戲碼還沒演完,現在跟周家撕破臉皮着實不是時候。可若是放任周家為了一塊良田,而使平原縣半個縣的百姓年年受水患所累,流離失所,謝清一樣做不到。
他皺着眉頭沉思了一會,問那個死士道:“這件事天子知道了麽?”
“上吩咐吾等查證之後速報公子,聽憑公子安排。因此這卷缣帛,還沒來得及送往長安。”死士答道。
“甚好。這個東西我暫且壓下,什麽時候報與天子,你們聽我吩咐吧。”謝清揉了揉眉頭:“阿绾,你也是。這事情你且緩幾天再對他說。這幾天大概不會太平,阿绾,帶着你的人,把防衛加強一下吧。”
辛绾和死士都出去後,謝清默然不語了許久。虞長青挑眉:“懷芳,你想怎麽做?”
“茲事體大,我絕不能放任他們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只是,這事不能由上出面。”謝清堅定地說道:“明日我便着手叫人治理黃河。河道能改成如今這樣,便能改回去!”
虞長青拍手叫好:“正該如此!”繼而又有些憂慮:“可是懷芳,你若是不報知天子,一來是人可參你擅權,二來城陽侯怕也不會與你善罷甘休,你這又是何苦?”
謝清輕笑了一聲,臉上的神色竟是不合時宜的溫柔:“可若是叫他知道了,我這事就做不成了啊。”
平原縣令邸。
“貪污赈災糧食不是什麽大事,那些米蟲摸不清這位謝長史的脾氣,還敢自作聰明,活該倒黴。暫且不必妄動,只要不涉及那件事,就由着謝清折騰去吧。”一個人如是說道。
與他對話的人還是有些猶豫:“可是咱們的人有那麽多都卷進這事裏了,由着他折騰,恐要傷了根本啊。”
“根本?哼,君真的以為我們的根本在這群蛀蟲?仆倒是覺得借着謝長史的手,替咱們整頓一下也沒什麽不好。不然我們能怎麽辦?謝清好歹是謝家長子,又是天子心尖上的人,就算是那位,也不會因為他折騰出的這點動作就把他怎麽樣。你我又操這個心做什麽?”
“可他如果……牽扯出那件事可不是好玩的。”第二個人顯然退了一步。
“如果他真有本事翻出那件事,我們就只能……”第一個說話的人邊說邊比了個格殺勿論的手勢。
虞長青竟然還懂水利。他住在平原多年,對周邊地形了如指掌。虞長青連夜動工,用最快的速度拟出一套治水的方案。謝清也沒跟平原郡守和平原縣令打招呼,帶着人就去了疑似主人為城陽侯的那塊地。
這可真是措手不及。待謝承鈞與杜禹聞訊趕到時,謝清的人已經開始鑿堤了。
謝清的臉上還沾着一滴泥水,他對着目瞪口呆的謝杜二人露出一個笑容,怎麽看怎麽溫良無害,可謝承鈞不知怎麽就打了個寒戰。
杜縣令急道:“謝長史怎麽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跑到堤壩上來了?這多危險,正是雨季,萬一洪水卷上來可怎麽是好?”
謝承鈞也吶吶道:“是啊,太危險了,這萬一出了事,族長怪罪可如何是好?”
謝清笑道:“無妨,我有分寸。二位來得正好,我發現……”謝清便把虞長青拟的那個治理黃河的方案同二人說了,末了加了一句:“這塊地雖然好,但沒什麽人居住。零星幾戶人家,我都把他們遷走了。此地正處平原縣上游,在這裏開個洩洪口,平原水患可解。”
謝清看着謝承鈞與杜禹難看到極點的臉色,心裏樂開了花。他斷定,這些人一定是知道這塊地的來龍去脈的。
他們一直幹到傍晚,謝清才心滿意足地返回去。他沒有發現,在他背後一直有一道陰冷的目光,如果眼光可以殺人,謝清這會大概已經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謝清日日在堤上監工,謝承鈞和杜禹也只好陪着。令謝清覺得奇怪的是,他二人居然沒說過一句反對的話。
這一日,雨倒是不急,但風很大。天色昏暗,滾滾黃河如同一只不可名狀的妖魔張了血盆大口,似乎要吞噬些什麽。
謝清依然雷打不動地跑到堤上監工。他磕磕絆絆地走着,要不是虞長青扶着他,謝公子這會怕是不知已經摔了幾個跟頭了。
今日工程頗不順利,沒一會就有一段進行不下去了。虞長青過去查看,謝清也跟了過去。杜禹和虞長青都阻止了他,這情形比平時還要危險些,謝清不是內行,上去也幫不上忙。
不過謝長史興致上來了是九頭牛也拉不住的,所以杜禹和謝承鈞到最後都不得不硬着頭皮陪謝清上了堤壩。
堤上全是泥,幾乎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謝清手腳還沒有謝承鈞與杜禹兩個老人家利索,沒一會工夫就滾了一身泥。好在虞長青很快就找到了問題的症結所在,終于在一塊地方站了下來。
那是個緊鄰河道的地方。謝清站在謝承鈞為他讓出的唯一一塊稍微平整些的石頭上,盡心盡力地給虞長青撐着傘。
異變陡生。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治水方法神馬的是我拍腦袋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