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加更加更
程濤到紡織廠的時候, 機修組辦公室兩個同事都已經到了,額外還附贈一只秦浔。
剛一進門,就聽見餘晉說, “濤子哥,你今天比平常要晚,路上遇到什麽事了?”
“事兒倒是沒遇到,讨厭的人倒是遇到了一個。”
餘晉和秦浔對視一眼, 完全沒預料到程濤竟然這麽直白說出自己有讨厭的人。
“還真是稀奇啊, 濤子哥,竟然還有讓你讨厭的人,那得讨厭成什麽樣啊?還真想見見。”秦浔調侃道。
“大概十個裏有九個人都喜歡,”程濤想了想, 說道。
“說反了吧,濤子哥。”
“倒是也沒有。”程濤實話實說, 曾經确實是這樣的,不管是在網絡上還是在現實中程錦駒都得到了大家的追捧, 說十個裏有十個都喜歡不大可能,但八成概率還是有的。
畢竟沒有人會無緣無故讨厭一個慈善家。
現在, 他們站在了對立面,會産生什麽的結果,只能交給時間證明了?
餘晉和秦浔沒聽懂程濤這句話啥意思,不過也沒上趕着追問。程濤年紀比他們大點, 脾氣還算好, 看上去不會輕易和誰結仇。
就像昨天, 李湘湘的父母都得罪到跟前來了, 他也就是事發當時發了點火, 過後根本提都沒提。這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 他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不說大鬧一場,但總得讓他們吃到教訓才行。
程濤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揣測他的,拉開椅子,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對了,濤子哥,中午咱們機修組在萬福飯館聚一聚。”餘晉通知道。
“中午?”程濤重複了一遍,然後在手邊的日歷本上記下時間,“好,我知道了。”
機修組三個人分工明确,從來都是随意分組,不過兩個人去車間,辦公室裏總要留一個人,除了整理報修簿之外,還要整理總和機修組的支出,最後形成報銷單,交到廠委和工會審批,從而報銷。
就像之前,程濤之前去采購貨車零件,回廠後,他就把票據交了上去,本來以為還要等段時間才能辦下來,沒想到當場就審批下來了。後來程濤才知道,其實只要理由正當,各種票據齊全,廠委和工會就不會卡的太死。
這是一個好消息,起碼對于程濤的工作來說是這樣。
今天,有兩個車間遞上來的報修單都标注了“加急”字樣,楊哥和餘晉同時出動,程濤就留了下來。
他一邊整理票據,一邊盤算着今天買兩樣下酒菜,回家和他大哥喝兩盅。
昨天只顧着發洩負面情緒,潦草吃了頓飯就回家了。按照他大哥口是心非的性格,就算是擔心他也不太會說出口,今天他去送程小墩的時候,兩口子還旁敲側擊問他心情恢複了沒有。
晚上回去,他好好表現表現,好叫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沒事兒了。
門口傳來敲門聲,程濤擡頭,看見了李湘湘。
呃,他實在不知道咋和這個姑娘相處。一來他覺得她的善良不合适宜,如果更懂得變通,她肯定不會是現在的處境。二來他又覺得在這樣的環境中還能保存這份善良實在不容易,難免對她心生同情。
但是,如果可以他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際。
程濤從小就知道這個世界上并不存在英雄,每個人深陷囹圄之中的時候,就只有自己孤軍奮戰掙脫沼澤或者是有親人奮不顧身把你拉出沼澤,指望另外的其他人根本不可靠。
更不用說,他自己現在前後左右都是麻煩,稍不注意就被人拉入深淵,自然沒有餘力替別人解決麻煩。之前的遭遇明确告訴他,李湘湘是個大麻煩,之前他們只是見過一面,他就差點被人揍了一拳。
要是再來幾次,他不定就遇到什麽無妄之災了。
“程同志,你好,我可以進來躲一下嗎?”李湘湘聲如細蚊,說話的時候,她微微擡起了頭,一臉請求。
程濤第一次看清楚了李湘湘的眉眼,是個清秀的姑娘。
心裏想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外一回事,程濤嘆了一口氣,“可以。”
“謝謝。”李湘湘小跑着走進機修組辦公室,直接站在了門口牆根,從外面絕對看不到的死角。
她似乎因為自己打攪到程濤很不好意思,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也不說話,仿佛屋裏從來沒有進來過這個人。
程濤也不管她,垂頭繼續自己的整理工作。他沒有請她坐下,也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更沒有多管閑事給她所謂的忠告。
他們就只是有過兩面之緣的陌生人,一點都不熟。
“機修組有人嗎?”外面有人喊,聲音不低,一聽就是來找茬的。
李湘湘下意識往旁邊避讓了一步,頭垂的更低了。
程濤皺眉,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到了推着自行車走過來的徐薇,“什麽事?”
徐薇把自行車往程濤身上一撂,“你們昨天給我修的自行車又壞了?你們機修組是怎麽做事的?不會弄就不要動手,做了又做不好,這不是浪費資源,浪費大家的時間和精力嗎?難道就不能找個更專業的人服務我們嗎?”
程濤伸手穩住自行車,“徐薇同志,自行車當時可是修好了的,大家夥眼睜睜看着你騎着離開的,就算再壞掉,原因也在你而不在我。”
“另外,咱們都是紡織廠的工人,是平等的,我懷疑你剛才這話是在搞內部對立。”
“你,你可別亂給我扣帽子,我什麽時候這樣說了?”
程濤冷冷的看着徐薇,“另外,關于昨天我給你修自行車,我已經翻過記錄了,那是這個月你第四次到機修組修理自行車,按照規定你應該補交昨天的修理費用,如果今天再修,請交雙份。”
“你,你胡說,廠裏什麽時候有這個規定了?以前怎麽都沒聽說過?”徐薇理不直氣也壯。
“沒聽說過是你孤陋寡聞,出現這樣的規定就是針對你這種人的。要是都像你一樣占用公共資源,還不知感恩,那廠裏給工人的這個福利不就讓一部分人獨享去了?單子我會上報,你是去會計室交錢還是交到機修組來,請你盡快!”程濤公事公辦。
現在雖然是上班時間,不過機修組這邊鬧的動靜大了,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徐薇本來就是上班中途跑出來的,現在被這麽一陣搶白,自覺被落了面子,憤恨的看了程濤一眼,灰溜溜的離開了。
至于被她丢下的自行車,程濤已經看出來了,是李湘湘的。
而後車胎已經癟了。
沒轉身就聽見身後的啜泣聲,程濤擡頭看了看天,藍天白雲,天氣真不錯!
“如果需要補胎,就等我同事他們回來,如果要換胎我倒是可以幫忙弄。”程濤淡淡的說道。
“我這個月也已經超過次數了,”李湘湘低聲說道。
程濤手一頓,“機修組有人願意修,你也願意補齊費用,那就不受次數限制了。”楊哥肯定會願意管吧?肯定的。
“補胎還是換胎?”程濤耐着性子又問了一遍。
“補,我補。”
“你可以回去上班了,我會和同事說的。”
“謝,謝謝。”
程濤搖搖頭。
楊哥三個人回來的時候,就看到辦公室前面放着一輛自行車,車胎已經拉出來了,上面全是補丁。程濤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正等着他們回來具體弄呢。
“咋回事兒?”秦浔不明所以。
“技術還沒到家,這樣的活幹不了,就等着楊哥和晉兒回來弄呢。”程濤解釋道。
“濤子哥,你這可就謙虛了。我都聽晉兒說了,你進步非常明顯,恐怕用不了倆月就能獨當一面了。”秦浔恭維道。不過這話說出來他就覺得不妥,因為程濤這個活總共也就幹倆月。
程濤滿不在意,“是嗎?要真是那樣,到時候我得擺桌謝師酒請楊哥和餘晉吃一頓,謝謝他們這段時間的不吝賜教。”
“那到時候我去給你陪酒。”秦浔松了一口氣。
跟在後頭進門的餘晉卻皺着眉頭,“濤子哥,那輛自行車……”
程濤點了點頭,然後和看情況的楊哥交換意見,“楊哥,我瞅着這車胎不太好補,你看看還有沒有辦法?”
“行,我看看,你不用管了。”楊哥滿口應下來,然後還不放心的問程濤,“沒發生什麽事兒吧?”
程濤搖搖頭,把剛才的事情簡短說了下。
事情引起了三個男人的極大不适。
“徐薇和李湘湘?”秦浔皺起眉,“徐薇這是還惦記着小時候的仇呢,這丫頭怎麽這麽記仇?不過再怎麽弄,這也太過了點吧。”
這輛自行車後車胎上補丁落補丁,明顯就是人為的。
楊哥什麽都沒說,搬了個小馬紮,拿着工具補胎去了。
“要不和鴿姨說說,怎麽能讓徐薇在外面這麽亂搞?再怎麽說現在她們是一家人了。”秦浔皺眉。
餘晉嘆了一口氣,“要是她真能管住,或者說要是她真想管,你覺得徐薇能針對李湘湘這麽多年?”
“不是的。晉兒,你現在是對徐薇有意見才這麽覺得,你這是偏見。”秦浔神色認真。
餘晉翻了個白眼,長相俊美的人就算做這麽不雅的動作,也是說不出的好看。
程濤寫字的手微微一頓,“到底怎麽回事兒?你剛剛說徐薇是在報複李湘湘?”
秦浔猶豫了片刻,才說,“那時候她們倆還不是一家人呢。我親眼看到李湘湘把徐薇從樓梯上推下去,後來還把她關在漆黑的櫥子裏一整天,當時被發現的時候,徐薇就跟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完全失去了意識,瞧着可吓人了。”
“當時李湘湘就站在旁邊哭,哭得可委屈了,最後就連鴿姨都替她求情。要不是我親眼所見,我都不敢相信這件事情是她做的,李大叔當時也氣的不行,又是賠禮又是道歉的,折騰了好幾天。”
“從那之後,徐薇就和李湘湘杠上了。不過徐薇從來沒占過上風,有時候還哭着跑到我家讓我幫忙,我當然不能跟一個小姑娘過不去了,每次就只是送她回家而已。”
“你說的這些事兒,我怎麽不知道?”餘晉皺眉。
“那時候你不是跟你爸回老家了嗎?你回來後,我又慌着和你玩,就忘了和你說。再加上當時她們兩個還小,李大叔挨家挨戶送禮請大家不要往外傳,提起的人少了就忘了。”秦浔解釋。
“哦。”
“哎,我可不是為了維護徐薇才這麽說的。當時确實就是這麽個情況,而且又不是我一個人看見了,當時好多目擊者,要不然我們能相信一向老實的湘湘能做那樣的事?”秦浔自辯。
程濤聽完這整件事,突然就覺得,這人啊,有時候在一件事情上還真。不能簡單選邊站,他之前見到的難道都是虛假嗎?他現在聽到的難道都是真的嗎?
他不知道。
轉頭看向低頭“哼哧哼哧”補胎的楊哥,根據餘晉所說,小時候的李湘湘經常跟着楊哥身邊。這麽說的話,楊哥應該非常了解李湘湘,但剛剛秦浔說話的時候,他一句都沒反駁,是不是說明他也是那些目擊者之一。
反正,當年大家得知的真實情況都是這個就對了。
餘晉點頭,算是認可了秦浔的說法。
至于程濤,他的好奇心着實有限,很快就把這件事情放下了。
今天上午,機修組整體上說不上忙,他們甚至還有空閑在辦公室裏商量中午吃什麽。程濤的心情還算放松,當然,如果吃午飯的時候沒有遇到程錦駒,他會更感謝的。
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的時候,秦浔離開了,說是要先去點菜占座。想到之前去萬福飯館吃飯的情況,要想不耽擱下午上班,确實需要這種操作。
等下班,程濤三個人走到萬福飯館的時候,他們桌上的飯菜酒水已經差不多上齊了。
下午還要上班,他們心中都有一杆秤,不會喝的太多,但男人上桌沒有酒又說不過去,所以就要了瓶白的意思意思。
小酌怡情嘛。
“可以啊,小浔,手腳這麽利索?”楊哥誇獎。
“那可不,我作為編外人員被允許參加你們機修組聚餐,心中十分感激,不能給機修組幫忙,總得在其他地方貢獻一份力量,為了這幾盤菜,我可是把我積累的人脈都使出來了。”秦浔耍寶。
“行了啊你,認識那幾個人就夠張羅一桌菜,不嫌磕碜啊?”餘晉往他腦袋上拍了一下,提醒他坐下。
程濤跟在餘晉身後,正準備落座,就聽見有人叫他,回頭就看到了程錦駒。
“濤子叔?”
程濤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錦駒?真巧啊。”
“是巧,沒想到濤子叔也來國營飯店吃飯,怎麽樣,濤子叔你點菜了嗎?要不要拼桌?”程錦駒挺熱情把程濤往自己那一桌引。
順着程錦駒拉他過去的方向擡頭,程濤看到了邵青雲和另外兩個不認識的人。
心微不可見顫抖了一下,程濤苦笑,人果然不能做虧心事,否則,陡然見到原主人難免會覺得心虛。
制止住程錦駒的力道,程濤指了指楊哥幾人,“錦駒,不用這麽客氣,今天我會朋友來着,不方便拼桌。而且,我們都已經點好了。”
程錦駒順着程濤的手指看去,發現桌上的菜已經上齊了,“濤子叔,你和你的朋友來的可真夠早啊,這樣,那我就不能強求了。”
程濤心裏翻了個白眼,明明就是來辦事的,偏偏和他在這裏東拉西扯,不知道該說他是懂得人情世故呢,還是裝的太過頭了。
終于各回各桌。
程濤剛坐下,秦浔就說:“濤子哥,剛和你說話那人看着眼熟啊,他這是有事求青雲大哥幫忙?”
“你認不出來他,那不是程錦駒嗎?要沒有事,他能選在國營飯店擺席。”程濤還沒有說話啊,就聽餘晉冷哼一聲。
程濤又往那邊瞥了一眼,發現那桌确實擺的滿滿的,沒有幾十塊錢根本劃下不來,确實已經達到吃席的程度了。
“程錦駒?”秦浔轉頭仔細觀察了下,皺眉:“我怎麽覺得他大變樣子,一眼看過去我都沒認出來。”
“他現在是工農兵大學生,氣質變化再正常不過,到底不是黃土地裏敲土坷垃的人了。”餘晉漫不經心說道。
“你們怎麽會知道程錦駒?”程濤夾了一筷子糖醋藕嘗了嘗,味道還真不錯。
“在萬福公社,還有誰不知道程錦駒?人家那可是咱們公社有名的別人家孩子。對了,濤子哥,他好像就是你們程倉裏的。”秦浔給大家倒酒。
“是我們村兒的。昨兒剛回來,我和他今天早上剛見了一面。”程濤語氣平淡。
“那個讨人厭的?”餘晉立刻反應過來。
程濤似笑非笑,“晉兒,有沒有人和你說反應太快會不讨人喜歡。”
“有,很多。”餘晉直接承認。
程濤失笑,看這模樣就知道他不準備改了。
程濤這頓飯吃的心不在焉,要是不碰見程錦駒就罷了,正巧碰見他請邵青雲吃飯,那就容不得他不多想。
程錦駒想幹什麽,約見邵青雲,到底要幹什麽?是為了解決那一千五百八十八塊八,還是為了其他事?
程濤當然知道他們就算達成某種共識,也不可能确定錢在自己手上,那樣自己就還是安全的。但是讓他們結成同盟對自己來說卻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處處遭到限制。
另外邵青雲手段不俗,任由他們繼續發展下去,沒準最後程傳偉還真能被無罪釋放,這是程濤萬萬不能接受的。
孟曉琴那邊,因為他現在還好好活着,腦袋上的傷口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痊愈了。而孟曉琴也成功把自己營造成了一個受害者的形象,所以不可能受到重罰。當下,程濤都只能從道德層面給她施加心理負擔,讓她愧疚難當。
總有一天,等他的力量變大,大到能夠對孟曉琴施加影響的時候,他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但程傳偉憑什麽?既有物證又有人證,他憑什麽能被無罪釋放?
回紡織廠路上——
“晉兒,我想請你幫個忙。”程濤開口。
“濤子哥你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方便的話,這兩天能給我引薦邵青雲一下嗎?”
“你們之前不認識?”餘晉挺驚訝。
“見過兩次,算不上正經認識。”
餘晉了然,“那這樣,這兩天我組個局給你們牽個線。”
“謝了,兄弟。”
餘晉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