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夢回憶
她坐在樹梢,歪着腦袋看着他。
這個人,有些意思。
明明什麽都不記得了,還有意無意的記挂這棵樹。
明明什麽情緒都沒有,卻莫名其妙的掉了淚。
真是個傻子。
木哥哥活多少年,你知道麽。
你從年少風流,到白發拄杖,再到一抔黃土之後,木哥哥還能活多少年,你知道麽。
你不過能給他短短幾年歡愉,卻要他為你忍受之後的千年孤獨,無邊寂寞。
多麽殘忍的人類。
她拍動翅膀,甩了甩夜霧打濕的翎羽。
看着沉睡的櫻樹,輕輕的短鳴了一聲:
你也是個傻子。
至于為了他,把自己弄成現在這副模樣麽。
樹下,風停,落雨止。
宋紹棠斂起衣袖,對自己突然的失态有些莫名其妙。
怎麽就,突然哭了。
悲傷不可思議,心痛也不可思議,整個人都不可思議。
他可能,真的得了傷春逝的病。
不然,為什麽對着一棵樹流淚。
看來,以後不能再來這兒了。
宋紹棠輕嘆一聲,轉身要走,卻聽到暗處有人叫他:
宋少爺,好巧啊。
我不過随便月下散步,就碰到了你。
宋紹棠仔細一看,原來是那位“未來的大嫂”。
樹影漆黑,孤男寡女。
宋紹棠示意的點點頭,準備先走,卻沒想到她竟邁步跟了上來:
宋少爺,我聽福伯說,你過幾日就要走了。
宋紹棠嗯了一聲,禮貌的回道:
後日走,行李差不多都收拾好了。
莺兒皺眉,心裏突生不快。
明明是盼着他趕緊走的。
可不知為何,“他馬上要走”這句話聽到耳朵裏,卻那麽的郁悶。
木哥哥受了那麽多苦,幾年之內可能都無法再開花了。
你宋紹棠倒好,一身輕松,拍拍屁股就走。
莺兒黑眸一轉,閃過一絲狡黠。
緊追了幾步,她笑着問:
我聽紹之說了不少你小時候的事,真是有趣極了。
對了。
伯母曾經讓你守了兩個月的空池塘,是真的麽。
宋紹棠本來一直敷衍的嗯嗯啊啊着。
沒想到她突然提起自己小時候的事,還提到了那件傻事。
突然臉一熱,嘴就開始結巴:
那,那個事兒,大哥也,跟,跟你說了。
莺兒看出了他的不好意思,不由暗中幸災樂禍的道:
其實,挺正常的,不丢人。
宋紹棠很想罵人。
但他告訴自己,他是有着良好教養的人,所以又生生忍了回去。
不丢人。
這三個字,是那件事情之後,娘親時常拿出來一邊嘲笑她有個傻兒子,一邊回頭随便安慰安慰他的常用語。
他兒時,曾經和娘親在外祖父這裏住過一個春天。
沒有了平日的玩伴,沒有了熟悉的環境。
他每天就像個烏龜一樣,只能縮在這座院子裏。
除了夫子每日上午的教導,剩下的時間,便過得如同滴水穿石。
那時,适逢櫻花正開。
在屋子裏呆的悶了,他便端着小板凳,坐在櫻花樹下寫寫畫畫。
福伯知道他喜歡甜食,所以,每日他寫寫畫畫的時候,身邊一定放着一碟櫻花糕。
連着吃了半個月。
櫻花落了,他也吃壞了牙。
那時的他,已經有了犟脾氣。
捂着腫了的小腮幫子,還要追在福伯身後跑。
哭喪着臉質問他,明明都做了這麽多天,為什麽突然就不給他做了。
當然,窮追不舍的結果就是,他最後被娘脫下鞋來,狠狠的打了一頓。
他一邊挨打,還一邊哽咽的喊:
我的櫻花……糕,我的櫻花……糕。
娘拗不過他,最終妥協了。
她告訴他,櫻花樹快死了,所以福伯做不了櫻花糕。
但是,荷塘中央藏着一朵白蓮花。
等白蓮開花的時候,蓮蕊中會露出一棵櫻花的種子。
你拿着那顆種子,種到那顆樹下面,它就又能活過來了。
最後,還拍了拍他的臉,加油鼓勁兒:
去吧,櫻花小勇士!
讓那朵白蓮快點開,然後就能救活你的櫻花樹了。
那個時候,他不過八九歲。
娘親那一番話,說的他是熱血沸騰,英雄氣概。
從那天起,他開始天天趴在池塘邊。
念叨着:白蓮快開吧,白蓮快開吧。
念叨了兩個月之後,爹爹派人來接他們回家。
當然,他走之前。
白蓮花自然沒有開。
櫻花樹自然也就沒有被“救活”。
他大哭了一場,不依不饒。
最後,還是讓人把他扛上的馬車。
這件事,可以算是宋紹棠最為痛恨的黑歷史。
娘親不僅将它告訴了所有能告訴的人,而且,每逢他提出一些娘親不願意答應的要求時,她都會跟他說:
去,看看蓮花開了沒。
宋紹棠扶額,現在,這個還沒有進宋家門的姑娘。
竟然也知道了。
小莺輕巧一笑,眼神瞥向別處:
宋少爺,要是現在。
有人告訴你櫻花樹快死了。
你,會救他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