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裴峪舟讪讪笑了下, 直接把牛肉放進自己嘴裏,“小嫂子別那麽見外,我答應表哥要照顧好你的。”
“我可不用什麽別的人來照顧。”池野喝了一大口酒, 剛積攢起的那麽點好感, 瞬間沒了, 要不是對段澤燃過往的好奇心,他能立刻請眼前這位出去。
原來段家之前基本都是由段澤燃的父親段永康掌管,而他二叔段永軍則是幫襯着做些貿易生意, 主要是因為段永軍能力不行, 而且人也不務實。
前些年段永康身體不适,段永軍本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 可他這位大哥卻并沒把手裏的權利交給他,而是開始培養自己的兒子段澤燃。
這讓段永軍很不平衡, 他開始大肆擴張手中的公司, 還跟風辦了直播網站,主推他代理的産品。
結果他代理的東西是假貨,被查封不說, 網站也被停辦, 而段永康為了讓自己的弟弟能記住這個教訓,從始至終沒出手幫他,他最後還進了失信人員名單。
段永軍一下子跌入谷底,心中怨恨自然更多, 甚至心理扭曲地認為段永康這麽做是在給自己兒子鋪路,而他則與段家的産業再沒什麽關系,于是就動了殺心。
裴峪舟搖着酒杯裏的洋酒, 完全是講故事的模樣,“他們一家三口開車去度假村, 結果在盤山路上被迎面來的卡車撞下山崖,好在翻到第三層的時候被大樹挂住。”
“好在我表哥命大,可他剛醒來時,除了眼睛能動,哪都動不了,起初醫生并不建議手術,風險太大,可表哥意志力很強,幾天後居然能開口說出單音節的字,自己要求手術。”
“雖然很冒險,也經歷了痛苦的恢複過程,但他挺過來了,而他頭腦清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置他二叔于死地,他讓人迅速收集了之前公司裏的證據,直接把段永軍送進監獄。”
“只可惜,他告的蓄意謀殺不成立,否則啊……”裴峪舟略挑了下眉,遺憾地搖搖頭,“有錢人的日子,遠沒大家看到那麽光鮮亮麗。”
“嗯。”池野不置可否,“段永軍得到什麽懲罰都是應該的,這人心也真夠狠的。”
“全都是惡狼,只是看誰能把羊皮披好。”裴峪舟碰了下池野的杯子,發出一聲脆響,“不是嗎?小嫂子。”
池野斜眼睨着他,仰頭喝掉杯子裏的酒,“別小嫂子小嫂子的叫,聽着別扭。”
“不喜歡?我還以為你會喜歡這個稱呼。”裴峪舟拿起酒瓶,準備再給池野倒一杯,池野卻挪開了杯子。
“不早了,明天都還有事,不如今天就到這吧,裴經理。”
池野下了逐客令,攏了下身上浴袍,直接起身。
裴峪舟餘光向下掃,白色浴袍只到池野膝蓋處,此時衣擺搖晃幾下,露出截白皙的小腿,還有清瘦凸起的腳踝,“好,小……”嫂子兩字他沒說出口,只笑了下,“你早點休息。”
池野送走裴峪舟已經是淩晨三點,倒頭便栽在床上。
段澤燃睡的床偏軟,躺下去渾身被包裹住,安全感十足。
池野翻了個身,旁邊似乎還能隐約聞到段澤燃身上的苦香味,幽幽遠遠的勾着人。
今晚他和裴峪舟聊了不少,段澤燃曾經承受過什麽,經歷了什麽,又是怎麽熬過來的,外人根本沒法想象。
夜越來越深,周遭黑到連睜眼都變成種無用動作,深陷黑暗讓人變得很渺小,也許,能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才是真的強大。
池野再睜開眼已是豔陽高照,上午十點鐘,他揉了下睡亂的頭發,不用趕拍攝進度的日子果然美好。
拿起手機,入眼就是裴峪舟清早發來的短信:池先生,您舅舅今早已經離開酒店,可以放心出入。
他迅速回了條消息:好的,謝了。
今天天氣不錯,連心情也跟着變得明媚,池野出酒店先買了捧花,騎着摩托按照導航找到康複中心。
這裏環境不錯,整個中心建在半山腰上,從進大門起就有保安核驗身份。
池野把摩托停在停車場,從側箱裏拿出來時買的一束小雛菊,花瓣輕靈瑩白,花蕊跳躍明豔,捧在他手裏顯得格外嬌嫩。
“您好,您是來找段先生的?”門口迎出位小護士,“我帶您到休息區稍等下,段先生差不多還要一個小時才能出來。”
“我能不能直接去找他?”池野跟着走進門。
小護士上下打量他一眼,臉頰少許泛着紅,“不可以的,除非段先生本人有邀請。”
“我可是他合法伴侶,我們倆領過證的。”池野笑笑。
小護士一時有點為難,“不然您稍等下,我現在進去問問他。”
“那就不用了,他不知道我過來。”池野晃了下手裏的花,笑起來格外迷人,“準備給他個驚喜的,南丁格爾小姐能不能通融一下?”
小護士抿嘴笑起來,“段先生現在在二樓,我可以帶你到護士臺去等,但不能進去。”
“謝謝。”池野忽悠美女的功力還不錯。
小護士帶他來到二樓,護士臺斜對角是很大一間康複室,全透明的,能看到段澤燃正在機械步态機上練習走路。
機器和家裏那臺差不多,只是又大了一個型號,段澤燃上半身被吊起,小腿、大腿、腰部都固定着機械臂,人則由機械臂帶動在履帶上行走。
池野皺眉,現在屋子裏的人都背對他倆這個方向,他低聲問一旁的小護士,“這東西有用嗎?”
“該是有用的,至少能鍛煉下腿部肌肉群。”小護士讓開一把椅子,也壓低聲音道:“畢竟現在段先生病情惡化速度有些快,之前的常規器械他基本都用不了了。”
池野腦中嗡得一聲,“惡化”、“速度快”,這些詞讓他原本清明的頭腦瞬間變得遲鈍僵硬。
他最近倒是有所察覺,段澤燃行動似乎比以前遲緩了些,但他并沒多想,而且段澤燃也沒表現出任何異樣。
這人總把情緒藏得太深,就連身邊的人也瞞得滴水不漏。
“您……”小護士偏頭盯着池野,看他把手裏的花越攥越緊,“段先生難道沒和您說起過嗎?”
池野整個人都是混亂的,他吸了口冰涼的空氣,“說起過,就是沒說這麽嚴重。”
“其實身為家屬應該比病人更快速的接受病情,這樣才能讓病人更好的去面對。”小護士看了眼康複室,“不過段先生一直都表現得很平靜,似乎已經接受了。”
“他最後會怎麽樣?”池野手裏那束脆弱的小雛菊幾乎要被捏斷莖杆。
“完全卧床,喪失行動能力。”小護士翻看了下段澤燃的病歷本,“而且段先生之前有過語言功能障礙的經歷,能不能保留語言功能也不好說。”
“多久?他多久會變成這樣?”連池野自己都沒注意到,他說話的語調微微打着顫。
小護士在病歷本上查看醫生的診斷說明,“保守估計是一年。”
“一年……”池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透過玻璃門向裏看去,段澤燃背影還是挺拔的,那麽年輕。
他還不到三十歲,未來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結果。
“沒有……就沒有什麽別的辦法嗎?”
小護士看着他,眼中已然沒了起初看到帥哥的羞澀,更多的是不經意流露出的同情,“也不是完全沒辦法,現在國外有項新技術,利用人造脊髓進行神經幹細胞支架。”
池野眼中閃過一抹光。
“但……”小護士立刻話鋒一轉,“技術并不成熟,成功率也比較低,而且不可能一次手術成功,可能需要五次、六次甚至更多,所以病人的康複時間會被無限拉長。”
池野點了下頭,這明擺着就是人遭罪還沒結果的事,“所以,你們醫生從專業角度講,建不建議他做這個手術?”
小護士咬了下嘴唇,“段先生的主治醫生不建議,他個人倒是從沒表過态。”
兩人正說着話,康複室裏傳來一聲悶響。
段澤燃上半身固定的綁帶被摘了下去,人不知怎麽摔倒在滑動履帶上。
池野心裏瞬間像堵了塊石頭,“騰”的站起身,“怎麽回事?”
“您別急,我們裏面有醫生陪護的。”小護士面露歉意,向內張望一眼,步态機已經停止運作,三四個人圍了上去。
池野盯着裏面一群人,直到大家七手八腳将段澤燃扶回椅子上。
而此時,段澤燃身上薄T恤已經被汗浸濕大半,頭發也被汗水打濕,一縷一縷垂在額前,人似乎特別疲憊。
池野心裏揪着發酸,他看不了這樣的段澤燃,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段澤燃也絕對不想讓他看到這樣的自己。
池野摸出煙盒,“我出去抽根煙,段澤燃出來的話,別和他說我來過。”
小護士有點懵,但依舊點點頭,“段先生應該再有十幾分鐘就會結束,您到樓下稍等會。”
池野出門來到停車場,外面陽光比早晨出來時還要亮,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連抽了三根煙,腦子裏有點亂,心裏也是毛毛躁躁的,說不上什麽感覺,反正很不舒服。
本以為到康複中心能給段澤燃個小驚喜,沒想到卻這麽堵心。
正在池野撚滅第三根煙時,康複中心的門開了,曲博松推着段澤燃從裏面走出來。
池野立刻拿起花,換上個比正午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邁步迎了過去。
陽光下,大男孩頭發半挽在腦後,黑色機車服和牛仔褲将他身形勾勒得勻稱颀長,手裏那束小雛菊随着他的步伐在光中輕輕晃動。
段澤燃先是怔了下,随後目光游移,對上池野帶笑的眼,略顯蒼白的唇瞬間抿出笑意,微啞的嗓音有幾分難以置信,“你怎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