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野?”段澤燃已經出了電梯,可池野卻依舊呆呆站在原地,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面前的中年男人。
男人将煙攆滅,理了下西服衣襟,“怎麽?連你親舅舅都不認識了?大外甥。”
池野走出電梯,面上是顯而易見的防備,他擋在段澤燃身前,“我今天很忙,你要有事的話改天再找我。”
中年男人偏頭低笑一聲,他的眉眼和池野有幾分相似,身量更高更瘦些,眼神渙散,即便穿着板正的西裝也讓人覺得很倦怠。
“我上哪找你啊?”魏城潇歪頭看看他身後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玩味着笑道:“去段總家別墅嗎?”
池野回國的事壓根沒通知過他這個舅舅,但現在看來,自己的近況魏城潇已了如指掌。
他轉頭低聲對段澤燃說道:“我處理一下,你先去宴會廳等我吧,我一會就過去。”
“你自己可以嗎?”段澤燃小聲問道。
“嗯。”池野點點頭。
這邊電梯間直接連通樓頂設備層,池野不想惹得人盡皆知,便拉開一旁通道的門走了進去。
宴會廳裏周小山忙着招呼來往賓客,看到段澤燃一個人進來,急着跑了過來,“段總,野哥人呢?大家都在等他。”
“他去處理些事情,很快就到。”嘴上雖然這樣說着,但段澤燃心裏總覺得沒底。
他沒聽過有關于池野舅舅的任何消息,剛發簡訊讓曲博松去查,已經過了十幾分鐘,對方還沒消息。
段澤燃心裏七上八下,還是操控着輪椅出了宴會廳,拿出手機,撥通曲博松的號碼。
“喂,段總,我剛要給您打過去。”那邊曲博松語調很快,“池小少爺的親舅舅叫魏城潇,據說上學時成績優異,後來似乎得了某種精神類的疾病,大學學業沒完成就退學了。”
“但魏老爺和夫人對他特別寵溺,魏城潇游手好閑,就在家做起了闊少爺,再後來兩位老人家先後去世,他就纏上了池小少爺的母親魏竹玉。”
段澤燃一邊聽,一邊操控着輪椅進了那條通往設備層的通道。
“魏城潇沒什麽收入來源,還酷愛去澳門賭博,經常出入豪華酒店、飯店,身邊美女無數,開銷很大。”
“魏竹玉有幾次錢給得不及時,還被砸了車,最嚴重的一次魏城潇半夜闖進他們母子倆的別墅,還拿刀威脅他們。”
“好,我大概了解了。”段澤燃挂斷電話,心裏更急幾分。
走廊很長,地上還有散落的電線,輪椅壓上去并不平坦,但段澤燃卻沒減速,遠遠的似乎傳來兩人的争吵聲。
“我沒錢給你!再說你有什麽臉問我要錢?”
“魏家的産業可都給了你媽,我不問你要問誰要?更何況你現在又嫁了個好老公。”
外面傳來一陣摔打的聲音。
“你松手!”池野喊了一嗓子。
“沒錢也行,池家和航遠的合同,”魏城潇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降價百分之五,簽十年,你他娘的什麽時候能搞定?”
池野聲音悶悶的,“我什麽時候搞定跟你有什麽關系?實話告訴你,我他娘的就沒準備搞定!”
“挺硬氣啊,這麽多年你個小兔崽子不在,你認為舅舅是怎麽活的?”那邊耳語聲漸小,段澤燃聽不清,可沒一會又聽到池野的聲音:“呵,死心吧。”
“啪!”很響亮的巴掌聲,段澤燃松開操控杆,用力轉動手推圈。
“你和那個殘廢結婚不就是為了圖他的錢嗎?你裝什麽裝?”魏城潇的聲音裏帶着癫狂,尖利的,陰郁的,“聽話,舅舅很疼你的。”
接着傳來陣拖拽的聲音,“叮叮咚咚”好多東西被撞倒。
段澤燃的輪椅停在一扇門前,門開着,能瞧見不遠處地上星星點點的血跡,他想過去看看池野怎麽樣,可面前卻有向上的三級臺階。
“松……松手!”池野幾乎是吼出來的,但那聲音很痛苦。
“池野!”段澤燃對外面大喊一聲,“池野,你怎麽了?有沒有什麽事?”
外面拖拽的聲音立刻停止,但卻傳來魏城潇詭異的笑聲,“喲,誰來了?我猜猜,是段總吧?”
段澤燃想站起身,可兩條腿壓根半點反應也沒有,用盡全身力氣依舊紋絲不動。
“哦,真沒錯。”可此時魏城潇已站在門外四五步遠的地方,左手抓着池野頭發,向後狠狠拽了一下。
“你……”段澤燃瞳孔猛地顫動,池野唇角都是血跡,雙手被自鎖綁帶捆在背後。
很顯然,他是有備而來的。
“我聽池翰說,你老公很寶貝你。”魏城潇蹲下身,俯在池野耳邊,低沉着嗓音說道:“舅舅幫幫你,讓他更寶貝你一些,但你要争氣啊。”
他說着抓住池野腦後的長發,硬将他臉扭過來,“合同,當回事。”
魏城潇嘴角笑着,可眼底的暴虐卻山雨欲來,他擡起慘白的指尖,戳在池野腥紅的嘴角。
“你想要什麽?!”段澤燃看池野被折磨得幾乎要暈過去,“錢?你要多少?放開他,我給你。”
“哈哈哈,這就心疼了?”魏城潇看看段澤燃又低頭看看氣弱的池野,一下一下,慢慢将自己指尖的血跡蹭在池野瑩白的臉頰上。
“我嘛……”他緊抓着池野頭發的那只手沒有一絲放松,仰頭看看天邊又忽然對段澤燃露出個笑,“是要錢。”
“要多少?”段澤燃不停向前蹭着身子,他想過去,想到池野身邊,想把眼前這個男人暴揍一頓。
“段澤燃……別……”池野臉上全是血跡,用力搖着頭,眼中都是細碎的淚光。
“別?”魏城潇嘴角帶笑,餍足般舔了舔唇,又湊到池野耳邊,用只有他們倆才能聽到聲音耳語,“那舅舅讓你看點好玩的,怎麽樣?”
池野還沒來得及反應,人就被魏城潇拖着向前走。
後腦的頭皮被拽得火辣辣地疼,池野本已渙散的神經倏然被痛感拉緊,他想掙紮,可根本使不出力氣,手腕被細細的線割破皮肉,越掙紮勒得越深。
“放手……放手……”他嗓子幾乎喊不出聲音,只有不受控制的嗚咽。
魏城潇捏住池野下巴,将他的臉對準段澤燃的方向。
“你看好哦。”
話音剛落,池野就聽到“咚”一聲巨響。
他的頭重重磕在旁邊的鐵質機器上,随後耳邊傳來蓋過一切的嗡鳴聲。
眼前畫面像被放慢了速度,他看到魏城潇大笑,看到段澤燃從輪椅上跌了下來,看到他只用雙手撐着身體,狼狽地爬過那道門檻。
然後世界變成了血紅色,一切都歸于平靜。
池野做了很長一個夢,夢裏所有畫面都在不停晃動,有人在對他拳打腳踢,他又變回曾經只會縮在角落裏的小男孩。
周圍都是嘲諷的聲音,幼時小朋友笑他沒有爸爸,上學後經常被同學欺負,後來母親也離開了他,可新家和遲到的爸爸只讓他覺得世界更加冰冷。
直到,他遇見了一道光。
池野緩緩睜開眼,眩暈感更加強烈,消毒水的味道讓他覺得有點反胃,頭頂燈光也亮得晃眼。
他的頭輕輕向床邊偏了下,刺痛加上天旋地轉,讓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你醒了?”
是段澤燃焦急的聲音,可池野暈得厲害,眼前人影飛速繞着圈轉,轉得他什麽也看不清。
“哪不舒服?我幫你叫你醫生。”
“诶……”他想說不用,可床邊呼叫器已經被按響,醫生過來做了例行檢查,讓池野吃下顆防止眩暈的藥,屋子裏又只剩他們兩人。
池野躺了會,眼前東西還在轉,像喝多了一樣,只是頭腦比喝多時清醒。
“幾點了?”他嗓子啞得厲害,嘴裏還殘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段澤燃擡手看看腕表,“兩點半,不舒服的話就再睡會。”
池野眩暈的感覺稍好了些,看外面天色,現在該是淩晨,要是沒算錯的話,他至少已經睡了十幾個小時,真沒什麽困意,“你去歇會吧,我沒事了。”
段澤燃點點頭,沒說話,也沒動,依舊在池野床邊守着。
夜很靜谧,剛剛經歷過的一切于誰來說都太出乎意料,若不是頭上隐隐的痛感還有止不住的眩暈,池野真會以為就是自己做的一場噩夢,和這二十幾年裏每一場噩夢一樣。
眼前的東西終于從旋轉變成了沒規律的擺動,池野也終于看清段澤燃的身影。
襯衫紐扣掉了幾顆,衣服就那樣敞着,發絲淩亂,昂貴的西褲上沾滿污漬,膝蓋下全被磨起了毛,連鞋子都不見了,此時踩着雙廉價的塑料拖鞋。
他忽然間想起暈倒前看到的那個畫面,心不由得揪着疼。
“段澤燃。”
“嗯?”他擡頭看池野。
“謝謝。”
段澤燃抿唇,模樣看起來很不安,雙手交疊在一起不斷搓着,可掌心和指尖的擦傷卻很明顯,“對不起……要是我能像正常人一樣,就不……”
“我嘴角有點疼,”池野打斷了他,“能幫我看看嗎?”
段澤燃立刻搖着輪椅湊近,池野嘴角裂開道口子,上了藥後半邊臉都是青紫的,他緊緊盯着傷處,脖子卻被個輕柔的力道攬住。
池野順勢吻了上去,驟然間觸碰讓段澤燃下意識想躲。
“別動。”池野幾乎只發出了氣音,手緊緊攥住衣領。
段澤燃的唇柔軟溫熱,交.纏間,苦澀的藥味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池野閉上眼,世界都在糾結轉動,而他們,即将被拉入無盡的漩渦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