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杜承修被鎖在雷府的地牢裏,他實在是有些可憐,家破人亡之後又落入最信任之人的手中,在被帶到這裏的那一刻他才清醒得意識到自己早已沒有了活路,所以再次見到雷萬青的時候,他已經不再哭喊不再流淚不再求饒,只是安靜的窩在牆角處,不言不語。
這半個月來他經歷了太多,于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來說的确有些殘忍,更何況他曾經過着的是那樣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日子。
一個黑色的人影窩在牆角的陰暗處,雷萬青掃了他一眼,見他抱成了一團頭埋得極低,只認為他是害怕和憎恨,也沒有去管他,只是兀自說道:“你也別怪我,要怪就怪你那個沒有出息的爹,自從你大伯在十一年前因為執行鬼絲的任務死掉之後,他就一直畏首畏尾的,如今還想叛逃鬼絲,他牽扯的事情太多,與他相關的人是一個活口也不該留的。”
黑暗中的少年身子抖了一下,卻沒有說話也沒有擡頭,雷萬青摸着手上的指環,嘆道:“那一日在機關城你就該陪你爹一塊兒走的,當時就去了豈不是一了百了?也省得你多在世上遭這些罪,你也別怪我們,上頭發了話,我們也只能照辦,如今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你那蘇先生和墨大哥就算再神通廣大,估計對着一堆焦土也無話可說,如今就剩下你了,送走了你南陽這攤子事兒總算也是了結了,上面也總歸會讓我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我知道你肯定恨我,我也無話可說。希望你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吧,這輩子你就當歷練一回。”
雷萬青話音剛落,黑暗中的少年就站了起來,雷萬青只看到一個瘦高的身影慢慢得走到了牢門前,在那雙帶着指環的手觸碰到牢門的一刻雷萬青終于回過神來,随之手中的十弦已經甩出——
這個身形較杜承修高了許多的人自然是寒憂,他不緊不慢得拉開了牢門,在迎面而來的詭絲中一個矮身掃腿便直攻雷萬青的下盤,雷萬青驚得後退了數步,詭絲散落在身周,他擡眼看過去,只覺得眼前的黑衣少年眼神清冷明亮,讓他恍惚間想起了一個人,十一年前的蘇家,那個同樣有着一雙清冷明亮眼眸的男人,站在蘇家七公子的身側,徒手殺了他們鬼絲上百個兄弟。
那的确是所有鬼絲的兄弟都不想再回想起的一夜,漫天火光與絲弦中,只有那兩個人一直不倒下,無論他們怎樣圍攻都找不出那兩個人配合的縫隙,他們折了一二百名兄弟,到最後甚至不知這兩人是死是活,只得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所以雷萬青一向極力避免自己回想起那一夜,但是身上的傷口卻總在提醒着他那一夜是怎樣的慘烈,所以幾乎是一個照面他就認出了眼前這個少年的眼眸,那麽像卻又那麽不真實。
“寒雙曦是你什麽人?”
寒憂摸着手指上的指環,冷冷擡眼,說道:“看來,你認識家父。我總歸不會殺錯了你。”
雷萬青愣了一瞬,看着他手指上花紋繁複的指環突然覺得依稀有些眼熟,十一年前他似乎在蘇七公子蘇慕宸的手上也看到了類似的指環,他猛然擡眼,略帶着些驚恐得看着寒憂淡定冷然的一張臉,聲音有些顫抖:“玉閣……”
玉閣一直是鬼絲的禁忌,那并不是因為玉閣本身,而是因為玉閣曾讓人聞風喪膽的‘七傷七情七指弦’,這就好像是徒弟見到了師父,而這個徒弟還偏偏是偷學武功的半吊子。
雷萬青額上已經開始冒了冷汗,他突然意識到他今晚或許很難活着走出這個地牢,當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寒雙曦的後人時,他還并沒有如此絕望,因為他并不認為一個年紀弱冠的小子能有多大的能耐,但是下一瞬他便看到了寒憂手上的指環,如果他沒有猜錯,那應該是‘九微’。
十一年前的那夜,鬼絲首領也在,他就站在火光中看着面前交戰的人群,然後雷萬青就聽到這位一貫雷厲風行無所畏懼的首領大人說了句話,他說:“還好,他沒帶着‘九微’,如果只是蘇慕宸的‘飲虹’,我們或可拼盡全力一試,若他今夜是帶着‘九微’而來,只怕我們都毫無活路。”
雷萬青當年還年輕,所以他并不清楚玉閣公子翎的‘九微’究竟為何會讓鬼絲首領害怕成那樣,但是随後他便見識到了蘇慕宸的‘飲虹’,然後他便看到了沒有‘九微’的寒雙曦冷冽刺骨的眼神和一雙沾滿殺戮的手,那個站在漫天飛舞的絲弦中像是戰神一樣的男人若是有了兵器,誰能奈何?
那時雷萬青的手都在發抖,鬼絲首領卻只是冷冷得扯出了一絲笑意,對他說:“殺了他們,要不然你們以後的日子會活在無盡的恐懼之中。相信我,你們絕對不會希望見到‘九微’的,那太可怕了。”
雷萬青知道鬼絲首領臉上的那兩道傷疤就是二十二年前在長白山上被‘九微’割傷所致,所以當他看到寒憂手上的指環的那一瞬,他就已感覺到了深深的絕望。
寒憂幽幽得嘆了口氣,目光緩緩地移到了雷萬青的臉上,他冷然開口說道:“我問你,十一年前,你親眼見到寒雙曦和蘇慕宸死了嗎?”
雷萬青握緊了拳頭,半晌才緩緩搖了搖頭,然後他便看見寒憂翹起了嘴角,那樣子竟似乎有些高興,然後他便看到寒憂向自己微微彎了一下身子,那模樣倒像是在給自己鞠躬。
沒錯,寒憂的确向雷萬青鞠了一躬,然後直起了身子,聲音清冷地說道:“為你這一句話,我留你一個全屍。”
所以第二天當雷萬青被發現死在自家地牢裏時,下人們只發現他左胸口一片血紅,卻怎樣都找不到傷口,還是薛永安查看了屍體,在左胸口近心房處發現了一個小洞,這個小洞貫穿了雷萬青的胸膛,從後背穿出,硬生生将他的心穿了一個孔,就像是一枚鋼針透體而過。
“是暗器吧?”在一旁站着的官差說道。
薛永安不答,卻注意到了雷萬青後背上一道極細的滲血的傷痕,那道傷痕自左後背的小孔起始停止在右後背處,薛永安仔細一看才發現雷萬青的右胸膛也有一個前後洞穿的小孔,只是出血量小一直被忽略了。
薛永安站了起來,皺着眉頭,說道:“兵器由右胸口入,自後背繞回,從左胸口心房處穿出。這是當年玉閣公子翎‘九微’的絕技,‘五指弦斷三千癡纏,回頭是岸’。”
“玉閣?公子翎?”
薛永安不答,已被江湖所忘記的‘九微’,只活在上一輩老江湖印象裏的‘九微’,終于以一種措手不及而又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而如今的九微弦主是誰,這恐怕無人知曉。
半個月後,蘇九離和墨長樞終于将杜承修送到了楚江的波痕山莊,盡管波痕山莊的莊主一再挽留,兩人還是住了一晚便辭行上路了。
晚秋的風漸涼了,蘇九離沿着楚江的岸邊走着,墨長樞走在他的身側,蘇九離忽然開口說道:“我要去趟自畫山莊。”
墨長樞沒有言語,只是走快了一步去牽蘇九離的手,蘇九離掙了一下沒掙開便由得墨長樞牽着,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默地走在一起。
半個月前那幅山水畫終于在一盆水澆下去之後顯露了原本的模樣,一個妙齡少女就站在畫的中央,仰頭去嗅枝頭的杏花,這本也沒什麽,可那少女胸前一朵淡紅色的桃花胎記卻讓蘇九離皺了眉,很顯然這畫中的女子應是此時正在深宮之中的德貴妃林晚辭,但是随着水印顯現出來的落款卻讓墨長樞也驚了一驚——
餘自修贈吾妻沈秋慈。
這實在是大大的不妥,所以蘇九離準備去自畫山莊會一會這位稱德貴妃為自己妻子的男人,自畫山莊的莊主餘自修。
或許他馬上就可以見到傳說中的寒冰閣餘孽,如今鬼絲的首領大人了。
晚秋的風帶來了陣陣菊香,波痕山莊外綿延數十裏的白菊正開得熱鬧,墨長樞拈起了蘇九離衣袖處一朵白菊的殘瓣,忽然說道:“你可知最近江湖上最熱鬧的一件事是什麽?”
蘇九離靜了半晌,說道:“自然是枕雲堡主顧長桢約戰九微弦主的事,這事兒本也沒那麽有趣,卻被傳得越來越奇了。”
墨長樞笑了起來,說道:“二十幾年前顧千秋顧老堡主就曾敗于九微弦下,顧長桢這次是想為父親争一口氣罷了,但這噱頭的确夠有趣,一向深居淺出的顧堡主和突然現身江湖的九微弦主,這一仗還說不準誰會贏。”
蘇九離哼了一聲,說道:“鳳蕭吟沒有開個賭盤賭一場?”
墨長樞摸了摸鼻尖,笑道:“自然開了,不過她賭的不是輸贏,而是九微弦主會不會出現。”
“我只怕有大半人會賭輸,寒憂跟着司鴻澈鎮守邊關要塞,想必不會太想在江湖出名。這洛水之濱一戰,我賭他一定不會去。”
墨長樞笑了笑,說道:“這可難說了,左右我們也要去洛陽的,到了十月初五,這賭局自然就見分曉了。”
蘇九離側過頭斜睨了墨長樞一眼,說道:“我若是說不想讓你去洛陽,你一定不會同意。”
墨長樞搖了搖頭,手指摸了摸握在手中的蘇九離的掌心,然後松開了他的手,說道:“阿蘇你錯了,這一次,我是不準備和你一起去洛陽的。”
蘇九離微微睜大了眼,墨長樞卻俯下身落了一枚吻在他的唇上,然後對着他狡黠得笑了笑,下一瞬人影便已消失不見。
“等我去找你。”
蘇九離摸了摸尚有餘溫的唇瓣,忽而抿唇笑了笑,白色的身影映在十裏白菊飄動的花瓣中,漸行漸遠。
冬日去,快雪初晴。
春日歸,有花沾衣。
有待問,畫中誰人點朱碧。
雲起時,九微弦動未驚心。
過往矣,不如歸去,辋川尚寂。
花沾衣完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至此,玉閣後傳的第一卷正式完結。
再回頭看這十來萬字,突然覺得自己有待提高的空間實在是太過廣闊,好在這只是第一卷,關于墨長樞和蘇九離的故事還會有三到四卷的內容可以和大家一起分享,我表示很高興也很欣慰。
首先應該說一下花沾衣的故事,我覺得會有人覺得我的結尾有些匆忙,但其實這本就是我想好的結局,我不喜歡将所有的結果都在結尾處長篇大論的發表出來,所以關于事情的始末,人物的多重身份,以及最終的結果我已經在最後的十來章中慢慢得交待給了大家,希望大家沒有看得太糊塗。
最後要交代一下的或許就是鳳蕭吟為什麽會有這樣一幅藏着德貴妃身世秘密的畫,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其實德貴妃就是沈秋慈,而鳳蕭吟本名沈芸兒,與沈秋慈同是沈家村的人,她當年拿到了這幅餘自修畫給沈秋慈的畫,在後來鬼絲的屠村中活了下來,她當然不知道這是一幅那麽石破天驚的畫,所以她其實在整個故事中是最無辜也最重要的角色。
第一卷我寫了太多的配角,每一個我都傾注了心力去塑造,他們依然會在今後的故事中大放異彩,而主角方面,我承認我給了墨長樞太多的寵愛,以至于寫到後來已經無法掌控蘇九離這個人物了,這是我的問題,所以我會在今後的故事中還大家一個更加立體更加生動更加強勢的蘇九離,至于墨長樞,他已經是bug級的人物了,你們不能再要求他更多了,更何況他還那麽多的隐藏技能沒有放出來呢,你們期待嗎!!
關于整個玉閣後傳的布局,大體會分為四五卷的樣子,接下來的第二卷我會暫停一下墨長樞和蘇九離的腳步,将時間撥回六年前,帶你們去探究,究竟墨長樞是怎樣被蘇九離擄獲的,而兩個人在六年前究竟一起經歷了什麽,讓蘇九離對墨長樞既想躲避又想陷入。當然我也會在第二卷中揭示墨長樞除了沾衣樓主的第二重身份,這層身份也可以解釋他為什麽一直帶着易容闖江湖。
不過在這之前,我或許會先更新玉閣正傳,也就是花沾衣這一卷二十多年前的故事,當然,也就是江湖第一美人杜蘅的爹和九微弦主寒憂的爹兩個人基情滿滿卻又美到哀傷的故事。
我得承認這一卷寫得不是很成功,但總歸有你們的支持,我的同學,我的室友,我的朋友,是你們一直激勵着我不斷的寫下去,所以,我一定會繼續努力,鞠躬!
感謝大家。
公子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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