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自由了
陶蘅在慘白微弱的燈光中醒來,窗外天已經黑了,霓虹燈四處閃爍,在牆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倒影。
腳上的傷已經重新處理過了,吊在床上做固定,他現在動不了,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人來幫忙,就像四腳朝天的烏龜,笨拙而可笑。
可是一想到季牧橋,他又笑不出來了,為了他這麽一個廢人擋子彈,不知道季牧橋反應過來後會不會後悔。
門外有人推門進來,竟然是陳伯,看到他,陳伯笑了一下,問:“先生醒了?”
陳伯把帶來的保溫桶放在桌上,微微俯身看着他,“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陶蘅搖了搖頭,“護工呢?”
陳伯說:“辭退了。”
也是,拿了錢卻沒有盡到看守病人的義務,這樣的員工不要也罷。
陶蘅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陳伯把保溫桶打開,一股鮮香味道彌漫開來,陳伯舀了一碗湯出來,幫他把床稍微擡高,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邊,“這是廚娘特意為您熬制的補湯,您多喝點,身體也能恢複得快點。”
“謝謝。”對陳伯,陶蘅始終是尊敬的。
“不客氣。”陳伯盡心盡力地喂他喝湯,“您多喝點。”
“夠了,剩下的放那吧。”大半碗湯下肚,陶蘅實在不想喝了,他問陳伯,“季牧橋怎麽樣了?他手術成功了,已經醒了嗎?他在哪個病房?”
陳伯搖了搖頭,“我不清楚。”
“陳伯,麻煩你叫醫生過來好嗎?我有些事咨詢一下。”
陳伯沒有拒絕,他把湯倒回保溫桶,蓋好蓋子,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醫生走進來,陶蘅指了指被吊着的腳問他:“能給我解開嗎?我想出去一下。”
醫生皺眉,“你的腳腫脹得厲害,吊起來是為了促使靜脈回流,暫時不能放下來,有什麽事這麽急需要你一個傷患去處理?”
陶蘅垂眸,輕聲道:“我想去看個人。”
“陶先生,”陳伯不贊同道,“您現在這個情況不适合下地。”
陶蘅沒有理會,問醫生:“我會小心的,也會很快,半個小時,不,二十分鐘就行,回來我再吊上,不會有問題。”
醫生還想拒絕,門突然開了,秦文遠走進來,說:“讓他去吧,我陪着他。”
秦文遠發了話,醫生沒再堅持,替他解開綁帶後,讓護士送了張輪椅過來。秦文遠把陶蘅抱起來放到輪椅裏,推着他往外走去。
“季牧橋的手術很成功,目前正在重症監護室觀察,但是人還沒有醒。”路上,秦文遠對陶蘅說明目前的狀況。
“他什麽時候會醒?”陶蘅沒什麽溫度地問道。
“不知道,”秦文遠實話道,“醫生說,如果能平安度過今晚,他很快就會醒,如果不能……”
後面的話秦文遠沒再說,陶蘅呼吸一窒,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抓住褲腿,身體輕微顫抖。
秦文遠很心疼,但他什麽也沒說,默默地将他推到了重症監護室門口。
秦文遠提前打過招呼,有人放行,秦文遠把陶蘅推進去,來到一間有玻璃的病房監護室外面,讓陶蘅可以透過玻璃看到季牧橋。
季牧橋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滿管子,臉色蒼白沒有生氣,陶蘅只看了一眼就受不了了,眼淚嘩嘩往下掉,這還是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季牧橋嗎?
秦文遠按住他的肩膀捏了捏,很快又收回了手,他想,現在最沒資格安穩陶蘅的人就是他了吧,可是除了他,還有誰能安慰他。
他突然覺得陶蘅很可憐,一個被他逼到角落的男人,沒有朋友,沒有自由,現在連健康都沒有了,這些日子,他到底在做什麽?
明明早就将這個人放在了心裏,可偏偏還要一次次地傷害他,等他将所剩無幾的愛都消耗完,到頭來發現最珍貴的已經失去。
不知道現在說一句“愛”還來不來得及。
秦文遠确定自己是愛陶蘅的,不是心血來潮,是一輩子都不想分開,想把人牢牢鎖在身邊、好好照顧他呵護他的的那種。這種愛早就存在于心裏,根植于骨血,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默默綿延,難以察覺,和呼吸一般自然。
秦文遠也是到現在才明白,為什麽他總是在陶蘅想要離開他的時候變得暴躁不安,潛意識裏,他害怕陶蘅離開,因為他知道,一旦離開,他們之間将成為陌路人,他們之間的牽絆會消失,他受不了這樣的改變。
陶蘅回到病房,醫生将他的腳重新吊起來,醫生離開後,秦文遠把陳伯支開,獨自留在病房裏。
“陶蘅,我知道現在不合适,但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秦文遠拖了張椅子過來站在床邊,仿佛做好了與陶蘅長談的準備,“我想告訴你,我……”
“你放過我吧。”陶蘅突然打斷他。
“什麽?”秦文遠似乎沒聽清。
“秦文遠,我真的求求你,你就當看在季牧橋還躺在那裏沒有醒過來的份上,你放過我吧,我實在折騰不起了,我求你,我跪下來求你好不好?”陶蘅掙紮着坐起來,想把剛綁上的繃帶解下來,“我求你,我給你磕頭,只要能放過我,我給你磕多少頭都可以。”
他的情緒很激動,卻沒有流一滴眼淚,仿佛所有的眼淚都在重症室門口流光了,沒有眼淚的滋潤,雙眼熬得通紅。
陶蘅太可憐了。
看着他的樣子,秦文遠難過地想,他真的太可憐了,面對這樣的陶蘅,他還能說什麽呢?
表白?那太殘忍了。
對陶蘅來說,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表白,而是自由吧。
秦文遠握住陶蘅的肩膀,一邊安撫他,一邊将他按回床上,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般,道:“好。”
陶蘅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巴張了張,想問什麽又不敢問出口,生怕問了就會打破這個夢境。
秦文遠輕撫他消瘦的臉頰,喉結滑動了好幾下,才又再次開口道:“我答應你了,我們離婚,陶蘅,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