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淑女遠刨廚
“你就是漣幺麽!”上座的老婦,卻也是鶴發童顏,只是眉心那個“川” 字加上犀利的眼神更顯出她的陰沉,表面上來看,如果說師傅是陽光下的儒士,那這個師伯絕對是黑暗中的陰謀家。
只是人不可貌相,師伯如此面貌并不代表她的行事作風如何狠戾乖張,實際上,她比外表更加難纏!
點了點頭,她繼續說:“太一師妹,既然收她為徒,就該讓她從頭做起。清雲,現在就帶她們下去廚房裏幫忙!”
“遵命!”
沒等到師傅開口,沒輪到我申辯,沒聽到一句反抗的聲音,轉眼間我們統統都被打發到廚房裏去了,實在有魄力啊!師伯辦事哪,怎麽一個效率了得!
寬敞的廚房旁邊堆滿了東西,房子的右上角還是因長年的煙熏弄成了烏黑的一片,竈臺[旁邊有幾捆的柴火,一個小哥蹲着正往裏面添着柴火,看見我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訝片刻,眼睛突然暴射出精光,扔下木頭,沖了過來,指着窦年幾個的鼻子命令道:“你,你,你,還有你,都給我劈柴去,看你們身強體壯的,要是不能在一刻鐘之內把一倉庫的柴火劈好,統統給我舉着柴刀蹲馬步去。”
“你憑什麽命令我們。我們是來學仙術的,為何要到這裏來受你一個火頭小子的支使!哼!”窦年身後一位華衣小姐用扇子擋住離她鼻子三寸的黑枝頭,眉頭都糾在一塊了,“也不看看我們這些都是什麽人!”
“就是!就是!你這小子算什麽東西!”馬上就有幾個跟着附和,一看就知道是一群纨绔子弟,想必我剛進這道觀時的鬧劇必然有他們的分,分明是當事人,我卻要通過推測,昨日可過得夠糊塗的。
“通通住口!”不知何時清雲取了個麻繩,系了個活結,往鬧事的地方一扔,那群人就都被捆了起來,不過除了眼角一絲笑紋,清雲繼續嚴肅地發言,“你們剛成為我派弟子,就要在廚房幫忙,這是師祖立下的規矩,誰敢亂來立刻逐出師門!”
掙紮中臉色越來越紅得的各位師弟師妹們,低着頭不說話了。
“七巧鎖。愈是掙紮則愈收得緊。我不是讓你們不要動的嗎?這下越發緊了!”分明是說她們自讨苦吃嘛。
“你倆個過來。”燒火小子片刻間轉到左邊的鐵桶旁邊,擡起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指着我和香兒。“別給我亂看!我指的就是你們!就快開飯的時間了,沒時間給你們磨蹭了。”
“你倆個給我把這桶面粉給洗了。”那小子幾掌下去鐵桶嘭嘭幾聲悶響,顯然全是裝得滿滿的一桶。
“啊!”我和香兒同時喊了出來。
“啊你們個頭啊!還不快動手!”身後重重一擊,我直接撞向鐵桶,好快的身手,可觀賞雜技不能減少我的半點疼痛,“啊——我的頭!”轉過身,眼睛對上了一個滿臉無奈的人。
“沒出息!”極低的聲音從燒火男旁邊的小七嘴裏吐了出來,她不再看我了,轉過頭去觀看正在熱鬧的窦年一夥人。
“我們堂堂七尺女兒,豈能困在這方寸之內!更何況淑女遠刨廚!女子當出将入相,習武報國,怎能為着柴米油鹽曲一腔熱血,枉一身豪情!寧願是仗劍江湖,天為蓋地為廬,兩腳踏翻紅世路!好過劈柴燒火洗碗喂雞,多難看!”朗朗一氣呵成,臉不紅,氣不喘,昂首挺胸,擲地有聲,四周一片靜谧。
不少人的眼中因她的話燃起了熊熊火焰,不安分的因子在空氣中散播開來,随時有可能出現暴動,由棕褐衣裳女子周圍散播開來,一切似乎是那麽自然。
而我呢?
我正勁咬着下唇,硬逼着自己不洩出胸腔內滿滿的笑意,雖然天天自我催眠——女尊男卑,可對于這種大女子或大男子主義,我無論何種情況都是受不了,實在是讓人覺得可笑至極!不過為了不讓自己成為衆矢之,在這樣的氣氛下,我還是得好好把住自己的嘴巴!
清雲轉身,安靜地走到門口,邁過門檻時停了下來,接着她的聲音淡淡地傳遍廚房:“無铠甲矛戟,如何上沙場!無計謀眼界,如何入朝堂!無常識本事,如何走江湖!別忘了你們投入我門派是為何目的!要離開,要幹活,兩者擇其一,清雲我沒工夫陪你們這些嬌氣的小姐公子閑聊!”說完後,也消失在門外,七巧鎖也不知所蹤。
一桶涼水潑滅了所有的焰火,一群人四散開來,擄袖子的擄袖子,卷褲腳的卷褲腳,個個都帶上了些勞動者的感覺。不過,還得忽略她們身上的錦衣華服。
你想想,有誰會穿着幾千或幾百兩用萬年如意錦制成的蘇織衣裳擡又臭又馊的剩飯去喂豬,或是缭绫長裙玉帶束卻要腰頭頂簸箕手把米菜讓雞鴨兔狗追着跑,這才是真真正正的雞飛狗跳。反正是光怪陸離,什麽顏色都有!
當然,我也沒有閑工夫來欣賞她們。
“笨!不是捧着面粉用水沖!蠢得跟豬一樣!是揉成面團後用水洗!簡直是一個廢物!我是讓你弄面筋,不是讓你在這裏玩水、浪費食才……”剛才還在外面訓斥喂雞的燒火男子現在就拿着趕面杖在我的耳朵龐鬼吼鬼叫起來,耳邊似有無數蜜蜂在飛舞。可她的話還是一個不落地都鑽進我的耳朵裏了,氣得我閉着眼睛深呼吸,用力握緊潮濕的手擡起又放下,身體裏還是悶悶的無處可以發洩。
唯一安靜的地方是接近左邊鐵桶的一張桌子,小七正靠在椅子上喝着龍井,不時地斟上一杯,端着向我致意,美其名曰:審視。實質上是喜歡看現場版瘧待勞工,實在是惡趣味,爛到骨子裏的爛人一個。看到她,我的心情極度惡劣。
渾身雪白,不時側過頭打一兩個噴嚏,我也正用臉盆揉着面團,這一個時程過後,手上一團籃球大小的面團,臉盆周圍還有一層厚厚的粉,我連一盆的面還都沒有揉出來已經是手軟腰酸脖子硬,不由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統統給我出去紮馬步去,居然一個也沒有把任務完成的,我們“紫雲觀”這次居然收的都是草包!簡直是恥辱!”燒火男發威了,人在門口卻和在耳邊大吼一個樣,震耳欲聾。
燒火男,原名紹崞苒,崞縣出生,不過現在還有誰會叫他“崞苒”,他開口前原本大夥準備稱呼他為“紹師叔”的,現在都背地裏喊他燒火男或火夫。不錯,這個燒火男正是我們師傅的六師弟。
作者有話要說:1959年在新疆民豐尼雅遺址發現的東漢“萬年如意錦”使用绛、白、绛紫、淡藍、渥綠五色,通幅分成十二個色條,就是漢代典型的經錦。緯錦是用兩組或兩組以上的緯線同一組經線交織。經線有交織經和夾經;用織物正面的緯浮點顯花。
缭绫是一種精美的絲織品,用它做成“昭陽舞人”的“舞衣”,價值“千金”。本篇的描寫,都着眼于這種絲織品的出奇的精美,而寫出了它的出奇的精美,則出奇的費工也就不言而喻了。
唐白居易《長慶集·缭绫》詩:
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羅绡與纨绮;
應似天臺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中有文章又奇絕,地鋪白煙花簇雪。
織者何人衣者誰?越溪寒女漢宮姬。
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樣人間織。
織為雲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
廣裁衫袖長制裙,金鬥熨波刀剪紋。
異彩奇文相隐映,轉側看花花不定。
昭陽舞人恩正深,春衣一對直千金。
汗沾粉污不再着,曳土踏泥無惜心。
缭绫織成費功績,莫比尋常缯與帛。
絲細缲多女手疼,紮紮千聲不盈尺。
昭陽殿裏歌舞人,若見織時應也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