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徘徊記憶回廊
拜師的儀式冗沓複雜,廢話尤其多,幸好我當時不是很清醒,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身後香兒那一句從頭到尾的嘀咕聲——裝模作樣。
空曠的廣場兩邊陸續有弟子捧着各種祭品、法器出來,秩序井然地擡着物品站在祭壇旁邊。
宣布儀式開始後,回音袅袅,師伯莊重地向前一步,高聲大喝:“啓壇——”
師傅帶領衆道士逐個入壇敬香,一同跪奏祝告,時間點滴而逝,只覺得師傅的嘴巴一張一合,怎麽總是沒完沒了。直到日頭偏西,煙霧沉于祭壇下方才止住。這時醮壇被幻化成瑤壇仙境,兩派選出的代表弟子各守一方,以分燈法點燃全壇之燈,再擊以金玉之聲,然後漱水,跟着師傅緩步淨灑壇場各個角落。
“請聖——”又是一聲高喝。
衆人跪于壇下,師傅單獨進入觀內,奉安五方神聖、請聖、降聖。又是那安靜且漫長地等待,眼光在祭壇上轉了幾圈,最後停留在身着紫裘法袍的師兄身上,隐約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不過,我既然已經失去了一些記憶,自然看什麽,什麽不對勁,想起了些奇怪的畫面,我低下頭嗤笑兩聲。
“拜表——”
接着儀式是詭異又順利進行。師伯請出師傅,宣稱奉請三師相助降臨壇場,壇上衆人高功默念“薰香咒”,行祭禮于司表仙官,示意以勞動仙官遞送表文于天庭,然後封表,師傅虛畫符文于表上,以示封緘。執起擺好的物品,行送表禮,焚表化行。其以高功步罡踏鬥,以示元神飛升天庭,默念表文,禀告上蒼,高功在踏表後,最後收斂元神。衆人一道致謝衆神,獻供,上表結束,最後由我們這些剛入門的弟子三跪九叩地拜見衆師祖。
“禮畢——”
折騰了許久的衆人皆有氣無力卻又興奮激動地退場,而我卻似看完一部電視劇般茫然地跟在後面,雲天師弟一見到我就開始強調明早早點起來,要向師長們見禮,并不斷叨念着什麽名譽、道袍、禁地等瑣事,叽叽喳喳,沒一刻稍停會。
走着走着,耳根安靜了,再看看四周,林木環繞的一片草地,我茫然地看着山樹,最後張開雙臂仰望星空,直接倒在草叢中。
我的意識飄到一個寫着“漣園”園林裏,一樹一山一椅一亭都有熟悉的氣息,慢慢晃到一個角落。
一個紮着髻子穿着肚兜光着屁屁的小娃娃蹲在一棵葉子都黃了裂了,枝幹也折了蜷了,就要枯死的小樹旁哭泣,她腿上有銀色的印記一閃一閃。
“唉!幺兒。”輕嘆過後,旁邊随意挽着發髻,身穿淡藍襦裙的男子蹲了下來,捧起小娃娃的臉,慢慢擦幹晶瑩的淚珠,“為什麽要哭呢?”
“爹爹!苗苗幹了,苗苗不說話了,苗苗不再理我了!”小女娃看清來人,直接撲到那男子的身上,哭得更加傷心,“我不是故意要罵它的,我不是故意要欺負它的。”
“幺兒。種樹是要用心栽培的,當你對它歌唱時它會茂盛,當你對它責罵時它會凋零,有你在的時候它會高興,你離開的時候它會哀傷,哀傷過頭了,也就會死亡。樹妖、花妖是五靈妖獸中唯一可以從人的情感中獲得靈力的一族,為此它們才與人盟誓共同存亡,只是許多年後當那些襁褓中的孩子長大之後,早就忘了陪伴她們童年的夥伴,樹妖雖然有多了一種吸收靈力的方法,但它們太過依戀我們,因此樹妖很少可以長到妖化的時候,好好珍惜,我的孩子。”男子輕輕拍着女娃的背,哀嚎漸變為抽泣,粉嫩的小臉緩緩擡起:“那麽是不是只要我天天對着它唱歌它就會活過來?”
“嗯。”男子寵溺地捏捏她的鼻子,“又哭又笑,小心被妖怪吃掉!”
“才不會呢!蝶他才不會讓妖怪接近我呢!”說完,小娃娃吐了吐舌頭,鑽出了他的懷抱,朝另一個方向跑去,奔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師妹?”有些笑意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我迷茫地睜開眼睛,用手背搓了搓眼睛,頭離開柔軟的裘毛,看着柔和的笑臉我不确定地問了一句:“梓泆師兄?”
“嗯!”聲音有些失落。
一句話驚醒了我,慌張地從他的懷中鑽了出來,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低着頭恭謹地說:“我不是故意的。”
沉默片刻,他拍了拍旁邊,又開口了,“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我們又不是生人,為何站得這麽遠,難道我有那麽恐怖嗎?”
擡頭看見他希冀的眼神,我只好往前垮了幾步,坐在他的旁邊。
“聽說你忘了他了。我原本不信,不過,現在信了。以前你會透過我看着另一個人,不過現在似乎不會了。真不知道是喜,還是悲。”說着,說着,梓泆的眼神轉到了我的身上,深沉并帶着淡淡的憂傷,最後雙手十指交叉,扣在腦後,仰面躺下,“不說了。你是怎麽把芝兒給惹惱了,氣得她是連藥都摔掉了好幾碗,躺在床上還不能起身,要不是有人拉着,差點就被掌門扔出去。十年中,我還是第一次見她把師傅給氣成這樣。”
“我并沒有找死啊!”我努力回憶了最後師姐和我說的話,有些意外。
“我知道。只是一時覺得死活都無所謂罷了。”梓泆的聲音變成平淡地敘述口吻。
“我不可能時時刻刻都那麽樂觀。我連我自己是誰都不能确定。要不是感覺到這裏可以變的厲害也許能知道些什麽,要不是心裏有一些不甘,要不是記憶裏有他們關心的眼神,師姐再次找到我的那一天就不想活了。”我有些頹廢,語氣也有些無所謂。
“哦?看來那幾天,我錯過了一場好戲!”梓泆立刻起身離開,“我真想甩你一個耳光!”
夜深又入夢,還是那個院子,只是那樹苗旁只有我一個人哭泣,身邊卻還有那溫暖的感覺,可依舊只有一個人的言語。
“我有唱歌!怎麽——它還是死了!”
“我真的——真的有用心去唱!”
“為什麽來不及,不是說只要還有一點生氣就可以的嗎?”
那樹苗完全幹裂,攔腰斷開,靠在地上。輕柔的風從臉頰沿着淚痕點在眼皮上,絮語如夢似幻撫平了我激憤的心情。
“那我将來一定要努力學,我要養一大片樹妖林!我要它們好好地長成蒼天大樹!我要有很多很多的伴!絕對不會再讓這的錯誤再次發生。我——我要一直陪着你。”
睜開雙眼,晨光從窗外投到桌上,油燈似乎完全燒盡了。
“自殺果然是蠢人才幹的事。”挑起嘴角。
作者有話要說:蓮的決心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