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家宴
蘇修明單身已經有幾年了。
蘇家本就是律師世家,從他爺爺開始,三代十餘人都是執業律師,遍布全球。
這樣的家族,家風嚴謹、家教嚴格,充滿了管教和約束,遠超其他家庭數倍。他從小都以自己出生在這樣的家族的家庭為榮,在家庭的安排下,不負衆望地考入了政法大學法學院。他按部就班地拿到律師職業資格,選擇走上職業律師的道路。又或者繼續深造,留在法學院,一生致力于法學教學研究。
如果不出意外,他會選擇一位門當戶對的女士,與她結為合法夫妻,并生下兒女,繼承蘇家的衣缽,将蘇家延續下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他在讀研的時候,遇見了陸珺。
于是所有的計劃被打亂。
他像一顆流浪的小行星,遇見了那顆可以捕獲他的恒星,偏離了自己的軌跡,圍繞着陸珺公轉。
蘇修明用盡自己的全部力氣去追逐這個人,即便陸珺多次告訴他自己有喜歡的人了,可那又怎麽樣呢?
那個人在西北支教,而他就在陸珺的身邊。
山高水遠。
水滴石穿。
會得到陸珺的人怎麽可能是個窮教師,只可能是他,唯一的他。
可惜他沒有等來陸珺的回心轉意,先到的是一張死亡通知單。
從那時候到現在,他已經單身很久了,久到所有與他同歲的人,都已經結婚生子。
于是他成了這個圈子裏的一個怪人,一個被熱議的對象。
兩周前,他回家吃飯,父親和他面談。
“修明,你這個年齡,該結婚了。”
蘇修明沉默。
“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陸……他的離開給了你很多沖擊。所以之前兩年也沒有催促過你。但是你現在已經是副教授,未來你還要在這條路上走很久。一個沒有伴侶的人很多時候會招來怪異的打量,甚至會影響到你的評級、影響到院系領導對你的評估,我相信你不會不明白。”蘇正信對他說。
蘇修明依舊沒有回答。
“況且,人總是要往前看。你打算在這裏停留多久呢?為了一個死去的人,哀悼一輩子?”
過了很久,蘇修明答道:“我不喜歡女人。”
這麽說,便是松動了。
蘇正信笑了:“裴宏你知道嗎?”
“宏昕集團的董事長,我知道。”
“裴宏在給他們家二公子裴文傑相親,無論男女。”
“我聽說裴文傑似乎已經結婚了。手機新聞有推送過,我沒有仔細看。”
“結婚了又怎麽樣呢?”蘇正信反問他,“結婚了還可以離婚,裴宏和宏昕這個巨無霸,卻不是那麽容易敞開大門接納什麽人高攀的。”
蘇修明緩緩皺眉:“所以爸爸你讓我去相親,是為了‘高攀’宏昕?我的婚姻是這麽拿來兒戲的嗎?”
“我沒有逼迫你的意思。況且以你的年齡,咱們挑選的餘地其實不多。你不妨看淡一點,這只是一次相親。如果你不喜歡裴文傑,那麽我也不會逼迫你。可是如果真的喜歡他,組成一個幸福的家庭……于你自己,于我們家都是好事。不過是去相個親,何樂而不為呢?”蘇正信擡手拍了拍他的膝蓋,“況且你年齡……真的不小了。”
他的年齡真的不小了。
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他所選擇的職業道路,他們嚴明的家風家訓,都不允許一個男人在這個年齡是單身一人。他不是什麽勇敢的人,可以一輩子承受別人打量的目光。
而裴家,擁有雄厚的實力。
他如果真的能夠跟裴文傑結婚。
那麽對于他本人的學術晉升,對于他們家都是巨大的助力。
既然可以選擇,見見又何妨。
于是他來了。
然後他看見了梁逢。
他平時很少用社交軟件,于是他只知道裴文傑結婚,可是萬萬沒想到。他的結婚對象,竟然是梁逢。
又是梁逢。
他的人生是不是被詛咒了,所有的情感上的選擇都要被梁逢橫插一腳。
先奪走了他愛的人的心。
如今連一個合适的相親對象也要被預訂?
梁逢也配?
在這一刻,蘇修明內心的憤怒終于被點燃。
原本只想敷衍一下,走個過場……如今,性質變了。
他不能接受。
他決不允許。
裴文傑瞧了一眼蘇修明,轉身問梁逢:“你們認識?”
“有過一面之緣。”梁逢點了點頭,“我之前去給師兄掃墓,偶遇了過梁逢先生。”
“我真是孤陋寡聞了。沒想到鬧得滿城風雨的人,原來是梁先生您。”蘇修明笑道,“看來以後再忙也要多用社交軟件,免得和這個世界脫節。”
他說完這句話,才去和裴文傑握手:“裴先生,久仰大名了。我是蘇修明。”
蘇修明落落大方,又帶着文化人的知性氣質,站在裴文傑面前的時候很穩重,似乎沒什麽太多的欲望。
裴文傑盯他半晌,才握了一下他的手:“幸會。”
這個接觸很短暫,短到有些避嫌的意思。
蘇修明收回了手,緊緊攢住,掐得自己手心生痛。
表面卻依舊笑吟吟的:“是我幸會才對。我聽說施阿姨做的大煮幹絲特別好吃,我父親曾有幸在府上嘗過,贊不絕口。這次一收到請柬就自告奮勇地來了。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
施俐莉在交談中得到了稱贊,已經有些笑意,對他們說:“我的廚藝一般,也就只會做個大煮幹絲,其他的都靠家裏的廚子做。這次我呢也做了這道菜,你們一會兒給我個面子都嘗嘗。”
在場的都紛紛說阿姨您客氣了。
裴文傑手邊的電話“嗡”地震動了一下,拿起來一看,是裴箐的消息。
【老頭子身體很不好。因為你那個事情受了刺激,最近脾氣都控制不太住。】裴箐說。
裴文傑瞥了坐在對面的裴箐一眼,敲了一行字:【今天這選妃大賽你怎麽不和我說?知道了我還有來的必要嗎?】
【我就比你早知道五分鐘。】
【裴宏是不是不太正常,怎麽會想出這招。】
【他腦子真的不好,你知道的。】裴箐開了一個一點都不算好笑的玩笑。
單思源一個人無聊,開口問施俐莉:“施姨,裴伯伯什麽時候來,我都餓了。”
正說着,門外傳來腳步聲,施俐莉站起來笑道:“這不是來了嗎?”
門本半開。
高暢已經走過去連忙把門全部打開,很快的,裴宏便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身真絲唐裝,外面是一件微厚的夾襖,一頭花白的頭發梳得整齊。他的面容看起來平和,乍一看,是一位和眉善目的中老年人。
然而那雙眼睛卻暴露了所有一切,渾濁的瞳孔內塞滿了野心、欲望。
“爸,您來了。”高暢湊過去讨好。
“裴伯伯好。”單思源愣了愣,連忙跟着喊了一聲。
裴宏輕輕哼了一聲,繼續往前走,眯着眼視線從房間裏衆人身上緩緩掃過去,像是一把鋼尺,要所有人都在他的丈量下符合唯一的訓*。
這樣銳利的視線,讓人喘不過氣。
所到掃的人,紛紛讓到兩邊,躬身跟他打招呼。
他穿過人群,在裴文傑面前停留了片刻,與裴文傑對視:“你很好。”
裴文傑似笑非笑地回看他:“感謝肯定。”
裴宏沒有再多說什麽,他甚至沒有看梁逢一眼,擡腳就進了餐廳,邊走邊說:“還等什麽,吃飯吧。”
施俐莉笑道:“那大家都去吃飯吧。別餓壞了。”
餐廳裏燈火通明,這次開了左側的中餐廳,中間一個20人的大圓桌上電動轉盤已經開了起來。
幾個幫傭從後廚推了小車過來布菜,一看也都是精心準備的。比起上次裴文傑回家吃飯隆重了不少。
進去的人,按照血緣的遠近,按照與裴家熟識程度,都挺自覺地坐到了恰到好處的位置上。
施俐莉左手邊是裴箐和高暢,再遠一點則是蘇修明和姜危橋,右手邊是裴文傑和梁逢,梁逢旁邊坐着單星源。
而中間的主席位則永遠屬于裴宏。
人跟人之間地位的差距,在這一刻被袒露無疑。
家裏的幫傭已經擺好了第一輪冷菜,等一切準備就緒,手邊的佐餐酒都已倒滿,裴宏舉杯:“來,歡迎大家光臨寒舍。”
于是正式開宴。
精致的菜品看起來養身又富有滋味,後面陸續幾道新菜上來,一看就是國宴菜,體現出了裴家對家宴的重視。
獅子頭上來後,有幫傭用精致的碟子将它們分裝,澆上鹵汁,送到每個人面前。
蘇修明夾了一塊獅子頭到嘗了一口,贊揚道:“這味道好別致。肥而不膩,很有滋味。”
施俐莉笑道:“家裏這位廖大廚原來就是做國宴的,接待了不少外賓。你裴叔叔喜歡他的手藝,退休後就被我們請來了家裏做飯。”
“太感謝叔叔和阿姨了。不然我們哪裏有機會吃到國宴大廚做的菜。”姜危橋笑吟吟地恭維。
讓施俐莉有了幾分得色。
梁逢嘗了一口自己面前的獅子頭。
鹵汁鮮美清爽,浸潤了獅子頭,一口咬上去汁水四溢,風味獨特。
肉糜細膩入味,又似乎加入了瑤柱、鮮蝦和魚肉、蛋清等佐料,比純豬肉制作得更有層次感。
他仔細打量咬開的豁口,琢磨了半天。
“在想什麽?”裴文傑冷不丁地問了他一句。
梁逢回神,低聲對他說:“我在想這麽好吃的獅子頭很少見,下次可以試試按照配方做起來給楠楠吃。她可愛吃各種丸子了。”
裴文傑盯他半天。
梁逢有點無措,摸了摸臉頰:“怎麽這麽看着我?”
“你就在想這個嗎?”裴文傑問他。
“……是的。”梁逢又努力想了想,“我是不是應該去給公婆敬酒?但是感覺氛圍還不到。”
“……”裴文傑噎了一下,問他,“你看到席上那幾個人沒有?”
“你是說蘇先生他們三人嗎?”
“還能有誰?”
“看到了。怎麽了?”梁逢問他。
裴文傑看着梁逢那雙清澈的眼睛。本來就堵得慌,現在更是感覺從胸口堵到了嗓子眼。一萬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個人真的,某些方面一點危機感都沒有。